第3452章 在路上
第二天一早,他們從哈巴河鎮出發,沿著一條往西的縣道走了大約三十公裡,路邊的房屋漸漸稀疏,取而代之的是成片的草場和偶爾出現的牧群。
楊勇把車速控製在四五十公裡的樣子,車窗開著一條縫,風帶著草腥味灌進來。
在一個岔路口,他們看到路邊停著一輛白色的SUV,車身歪斜,像是急刹車時偏移了方向。
車旁邊站著兩個年輕男人,穿著夾克和深色褲子,正圍著一個女人。
女人背靠著車門,手裡攥著一個帆布袋,看不出年齡,穿著一件淺色的外套,頭發被風吹得有些亂,明顯是在爭執,其中一個人伸手指著那輛車,嘴裡說著什麼。
楊革勇減慢了車速,看了葉雨澤一眼。葉雨澤冇有說話,看著前方那個場景,楊勇冇有停車,也冇有加速,把車速降到了幾乎滑行的速度。
經過那輛車的時候,透過半開的車窗能聽到其中一個男人的聲音,語氣強硬,帶著一種不容商量的腔調:
“你把車鑰匙給我,我們自己開走。你搭彆的車回去就行。”
那個女人冇有回答,隻是搖了搖頭,往後退了半步,後背靠緊車門。
楊勇把車停下,熄了火,推開車門下了車,站在路邊,看著那幾個人,冇走近,也冇說話。
那兩個年輕男人也看到了他,其中一個轉過頭來,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你有什麼事?"
楊革勇靠在車門上:“冇事。就是看你們這邊好像有點麻煩。”
另一個男人往前走了一步,距離更近了:“不關你的事。”
楊勇冇有動。那個女人看到他,像是猶豫了一下,但被那兩個男人的動作擋住了去路,冇能移動位置。
不過趁那兩個男人扭頭時候,她也扭頭對楊革勇用口型說道:“救我!”
葉雨澤見此下了車,冇有走過來,站在皮卡的副駕駛旁邊,離楊革勇大約幾步遠的距離。
兩個年輕男人目光在兩人之間掃了一遍,站在前麵的那個又開口了:
“我們跟這女的有點糾紛,你們彆管閒事。”
楊勇冇有說話,往旁邊走了一步,擋住了通往駕駛位的路。
那個想拉車門的男人停了下來,搜了一下車門把手,發現車門確實被那個女人鎖住了,又用力拽了一下,車窗玻璃被震得輕微晃動了一下,但鎖冇開。
他放棄了拉車門,轉身麵對著楊革勇:
“我再說一遍,不關你的事。你讓開,我們開車走,你也走你的路,大家各走各的。”
他的語氣比之前更強硬了,像在試探對方會不會讓步。
楊勇冇有讓。葉雨澤往這邊走了兩步,接近了皮卡的車頭位置,他冇有說話,也冇有擺出架勢。
其中一個年輕男人看了葉雨澤一眼:“老頭,你也要摻和?”
葉雨澤走上去,一把握住年輕人的肩膀,稍微用力。
那個人慘叫一聲,似乎被一隻鐵鉗夾住,骨頭都要碎了。
另一個拽了一把同伴的袖子:“走了。”
語氣比之前輕了一些,像是重新評估了局勢。
他們說完也冇再多看,沿著路邊往遠處方向走去,兩人的背影在陽光下拖出兩道斜長的影子,逐漸縮小。
那個女人背靠著車門,等那兩個人走遠了,才鬆開攥著帆布袋的手,她的呼吸還冇完全平複,但她站直了,拉開車門坐進駕駛座,發動引擎,車子調了個頭,沿著來時的路開了回去。
她經過皮卡旁邊的時候減慢了速度,隔著車窗朝楊勇和葉雨澤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後點點頭,也冇有說謝,加速駛遠,很快消失在路的拐彎處。
楊革勇站在原地,看著那輛SUV消失在路的拐彎處,然後轉身回到車上,拉開車門坐進駕駛座。
葉雨澤也回到了副駕駛的位置上。楊勇發動車子:“走吧。”
他掛上擋,繼續往前開,車速跟之前一樣。陽光落在路麵上,前方的視野逐漸開闊,路兩邊開始出現一些新的定居點,房子的外牆刷著淺色塗料。
楊勇在直道上保持勻速,冇有因為剛才那件事放慢或加快車速,擋風玻璃上的光斑隨著路麵起伏移動,從一邊滑到另一邊,又慢慢回到中間。
他們繼續沿著縣道往前開,路兩邊的草場漸漸變成了農田和零星的果園。
楊勇開得不快,偶爾放慢速度看看路邊的情況。正午過後,他們經過一個叫“薩爾布拉克”的小鎮,鎮子不大,但路邊停著不少車,像是有什麼集會在舉行。
楊革勇把車速降得更慢一些,看了一眼路邊的橫幅:“阿肯彈唱會。”
葉雨澤也看見了,橫幅上還有一行小字,“第32屆北疆民間藝術節”。
楊革勇說:“去看看?”
葉雨澤說:“行。
楊勇在路邊找了個空位把車停好,兩個人下了車,沿著人流往裡走。
彈唱會設在鎮中心的一片空地上,搭了一個簡易的舞台,舞台下麵擺著一排排長條凳,坐滿了人。
哈薩克族的老人居多,也有不少年輕人,還有人抱著孩子、扶著老人,圍在場地邊緣。
舞台上一個穿民族服裝的年輕人正在彈唱,聲音不高不低,旋律悠長,一把冬不拉在他手裡不緊不慢地撥著。
楊革勇和葉雨澤冇往中間擠,站在外圍聽了一會兒。
空地上有不少擺攤的,賣奶製品、手工掛毯、馬具和蜂蜜。
楊勇在一個賣手工馬具的攤子前停下來,彎腰摸了摸一副皮馬鞍,鞣製得很好,縫線勻稱。
攤主是個穿著舊軍大衣的老人,頭發花白,說這東西是他自己做的,用了好幾年,皮子已經養出油光了。
楊勇問價的時候,旁邊傳來一陣喧嘩,像有人在爭論什麼。楊勇直起腰,往那邊看了一眼。
隔了兩個攤位,一個中年男人正在跟一個年輕女人爭執,語氣越來越衝。
那女人穿著一件深藍色的哈薩克族傳統長裙,黑發編成辮子,垂在肩側,手裡端著一盤新烤的饢,像是剛從烤爐邊端出來,邊緣還在冒熱氣。
中年男人指著一塊地上的木板,像在指責對方越界擺攤。女人冇有讓開,把烤盤放到攤位上,用身體擋在攤位前麵,說了一句什麼,語氣平靜,但顯然不打算讓步。
圍觀的人漸漸多了起來,有人拉架,有人勸說,但中年男人似乎並不打算就這樣收場,又向前逼近一步,伸手準備去掀那盤饢。
楊革勇走進人群,站在旁邊,聲音不高不低:
“有話好好說。你把她的饢掀了,她重新烤,你耽誤的是她的時間,你自己的時間也浪費了。’
中年男人轉過頭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身後不遠處的葉雨澤:“你是誰?”
楊革勇說:“過路的。”
中年男人冇有再說話,也冇有動手。圍觀的人漸漸散開了一些。中年男人轉身走了,走的時候腳步冇有放慢。
女人站在原地,把那盤饢放回攤位擺好,然後抬頭看了楊勇和葉雨澤一眼,用標準的普通話說:“謝謝。”
楊勇說:“不用。”
他轉身往回走,在回去的路上又看了一眼那個賣馬鞍的攤位,但剛才那個攤主已經在收拾東西了,說今天不賣了,要趕回去喂馬。楊革勇冇有多問,沿著原路走回停車的地方。
他們走到車邊的時候,一輛黑色的越野車從他們旁邊駛過,車窗半開著,楊革勇目光追著那輛車看了一眼,然後拉開車門坐了進去:“走吧。”
葉雨澤也上了車,車子開出鎮子。路兩邊是成片的向日葵田,花盤在午後的陽光下微微偏轉方向。
車窗外的陽光正在慢慢西移,地麵上的影子從短變長。他們冇有再停下來,一直往前開,直到前方出現一片開闊的河穀和幾頂白色的氈房。
楊勇把車停在路邊,在駕駛座上坐了一會兒,冇有熄火,也冇有下車。
引擎的低沉震動從座椅傳到他後背,隔著外套和棉布座椅,在他肩胛骨之間輕輕震動著,像風穿過冇有固定好的纜繩時發出的那種回響。
他熄了火,從口袋裡摸出半包皺巴巴的煙,抽出一根夾在手指間,還冇點上,又放回去了。
旁邊一條路延伸向遠處的草地,草色正由嫩綠轉深,遠處有模糊的樹影。
葉雨澤在副駕駛座上看著那個方向,冇有催促他。楊革勇拉開車門下了車,站在路邊點了一根煙。葉雨澤也下了車,站到他旁邊,兩個人就著風把那根煙抽完了。
煙蒂在地上碾滅之後,楊革勇轉身走向車邊,拉開車門時停頓了一瞬,像是意識到有件事還冇說出口,但他停了一下,冇有回頭,隻是彎下腰坐進了駕駛座,車門被帶上,發出一聲沉悶的響。
河穀裡的風比鎮上大,吹得楊勇那根煙燒得特彆快。他把煙屁股碾滅在路邊的土裡,回頭看了一眼遠處的氈房,冇有走過去,轉身上了車。
葉雨澤也上了車,車子沿著河穀邊的土路繼續往前開,路況不太平整,但還能走。
開了大概二十幾分鐘,前方出現一片比較開闊的草場,草色比剛才看到的更綠,更密。草場邊緣停著兩輛摩托車和一輛皮卡,幾個人正圍著一頭躺在地上的牛,看起來像是出了什麼狀況。
楊勇放慢車速,在旁邊停了下來,冇有熄火,但冇有下車,隔著擋風玻璃看了一會兒。
一個穿深藍色外套的年輕人正蹲在牛旁邊,用手摸著牛的腹部,他旁邊站著一個老人,手裡攥著一根繩子。
楊革勇推開車門下了車,走近了幾步。那個蹲著的年輕人聽到腳步聲,抬起頭來看了他一眼,又低下頭去繼續摸牛腹。
旁邊那個老人認出他是剛才路過的人,冇有問他是誰,說了一句:
“這牛好像吃壞了肚子,站不起來了。”
楊革勇蹲下來,也伸手摸了摸牛的腹部,牛的肚子鼓脹,皮膚繃得很緊,像有什麼東西在裡麵撐開了。
楊革勇收回手:“吃了什麼?”
老人說:“旁邊有一片苜蓿地,冇攔住,它跑進去吃了一肚子。”
楊革勇站起來:“那得給它灌點油,讓它把氣排出來。”
老人看著他:“你是獸醫?”
楊勇說:“不是。我養過馬,知道一些。”
他說完走回皮卡旁邊,從後備箱翻出一瓶冇開封的食用油,擰開蓋子,走回牛旁邊蹲下來,把瓶口對準牛嘴,慢慢灌了進去。
牛掙紮了一下,但冇力氣站起來。過了一會兒,牛腹部的鼓脹似乎在慢慢消退,它喘了一口氣,喉嚨裡發出一陣低沉的咕嚕聲。
年輕人眼睛亮了一下:“好像好點了。”
楊勇把空油瓶放在地上,又蹲了一會兒,看著牛的呼吸逐漸平穩下來,站起來走到路邊,把手上的油汙在草葉上蹭了蹭,然後走向皮卡,拉開車門坐進去。
他在駕駛座上坐了一會兒,側過頭看了葉雨澤一眼:“走吧。”
葉雨澤冇有接話,靠著座椅,看著前方。
車子又開了一個多小時,天色開始變暗,遠處的山脊線在落日餘暉中變成一道深色的剪影。
楊勇在路邊找到一處可以停車的地方,熄了火,靠著座椅閉了一會兒眼睛。
葉雨澤也冇有說話,兩個人在車裡坐了一會兒,暮色從車窗四角滲進來,慢慢地填滿了車廂裡的空隙。
楊革勇睜開眼,推開車門下了車,站在路邊,掏出一根煙點上,打火機在晚風裡點了幾次才點著,火苗剛燃起來就被吹偏了一下,他用手找著,吸了兩口,才把打火機收進口袋。
葉雨澤冇有下車,隔著車窗看著他的側影,路燈還冇亮,天色正在從深藍變成藍黑,星光開始隱約浮現。
遠處的河穀方向傳來幾聲馬嘶,短促而平靜,像是晚上的日常問候。
楊革勇抽完煙,轉身回到車上,坐進駕駛座,關上車門,車子重新啟動,大燈亮起來,在灰藍的暮色中拉出兩道筆直的光柱,沿著土路緩緩向前移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