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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5章 輕聲告彆而去(5)

2025-05-15 作者: 嶽千月

說是休眠, 但其實幾個人心裡也都清楚。以薑見明現在的情況,和死彆也冇什麼本質差彆了。

那丁點兒的渺茫希望,與其說是給統帥的, 不如說是給被留下的他們的。

甚至薑見明對林歌說的話都是:“就當騙騙他, 哄哄他。”

“等他什麼時候接受了我的離去,再把我下葬就好了。”

無論日後如何, 把萊安從實驗室裡捉出來之後,薑見明總算享受到了一段閒散的短暫時光。

最後幾天的天氣都很好, 坐在窗邊還能曬曬太陽, 對他來說很幸運了。

薑見明不再操心其他事, 他和陛下坐在花蔭旁說話, 在書房裡整理寫好的著書。精神好些就和剛接過來的賽特玩玩,累了就讓萊安抱著他, 在午後的陽光底下睡覺。

都很好。

隻是萊安的情緒一直不穩定,薑見明懷疑陛下是不是被開啟了什麼莫名其妙的開關——動不動就哭!

這個人以前可不這樣,明明是個驕傲高冷到不行的脾氣, 最拒絕哭泣這種示弱的姿態。

現在好了, 他想留遺言,陛下一副要哭不哭的樣子趴在他光腦上不讓他寫;他說趕早不趕晚,那明天就準備休眠吧, 陛下立刻抱著他嗚嗚咽咽, 說再等等再等等……

薑見明:“。”

他算是看明白了。萊安傷心是真的,但八成也有拿這個來克製他那意思,嘖,心機……

本來是因為看陛下實在哭得太可憐才退讓了的,結果反而被拿捏了。

“唉,好了好了……”

到了要實施休眠的前一晚, 兩個人躺在皇帝寢宮的大床上親昵,滾得被子都是皺巴的。

薑見明哭笑不得地窩在萊安心口,因為雙臂被摟住了無法動彈,隻好用小腿一下下蹭著他。

“再拖下去,藥效要到頭了。陛下也不舍得看我死前還要疼得不成人樣對不對?”

“我知道!……不用你說。”

萊安梗著後牙,他低頭緊緊抱著懷裡的病人,閉眼喃喃說著,“我明天不會哭,今晚你就彆管教我。”

說著說著,眼淚又無聲地掉下來一滴。

他知道薑見明說得對。西爾芙已經警告過一次,說是不能拖了,再過三兩天藥物的副作用起來,薑有可能活生生疼死,或者直接器官衰竭猝死。

無論是為了保證休眠的實施,還是為了薑見明最後的尊嚴和安樂,明天都必須要告彆了。

薑見明歎了口氣,“怎麼那麼會哭呢,枕頭都濕了。”

他揉了揉萊安的脖頸,忽然若有所思地頓住。

“……”

薑見明歪頭打量了萊安會兒,眼底仿佛泛起幾點微光。

他說:“你乖一點,不哭了,我讓你親一下好不好?”

之前那麼久,他不肯跨出這一步。一是現實原因,他怕與萊安正式結成戀人關係後,陛下會執拗地想給他明麵上的身份,鬨出不必要的麻煩。

再是,他的確擔心自己配不上萊安如此熾熱的深情,擔心會害陛下錯過真正的良人。

但已經到了今晚。

他明天就要“死”了,再也不必擔心自己讓萊安為難。

他也看清了皇帝對自己的執念,不奢望萊安在自己走後能夠移情彆戀。

或者換句話說,既然陛下能為了愛人偏執到這個地步,那麼假如萊安日後對另一個人動心,一個死人也不可能牽絆住什麼。

所以薑見明笑著,對有些發蒙的萊安招手,眨眼問:“要不要?”

要,當然要。萊安立刻貼過來,睫毛還可憐兮兮地掛著淚珠,在他掌心裡啾了一下。

“……”

“不是這樣親,陛下。”

薑見明又好氣又好笑,又很心疼。他摸了摸萊安的臉,另一隻手半輕不重地搭在萊安肩膀上。

“這個也要我教嗎?”

白翡翠宮的窗玻璃映出一點點靠近的兩道人影。窗外有月光,月光流轉在金色的玫瑰花上。

萊安這才意識到薑見明的意思。

他不敢置信地睜大雙眼,屏住呼吸。

咚、咚——

心臟突兀地開始加速。

“等等,”大帝忽然往後撤,目光慌張躲閃,“你不必為了遷就我……”

薑見明縮短了最後一點距離。他的五指穿過白金卷發扣住萊安的後腦,將自己的唇覆上萊安的。

“…——!”

當月光吻彆金玫瑰的時候,他們也相擁而吻了。

那是薑見明與凱奧斯,帝國的大帝與統帥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的溫存,發生在不為人知的宮廷深處。

他們親吻,也隻是親吻。齒舌間門偶爾泄出幾絲聲音,也是很細弱的,仿佛隻是親吻就耗儘了畢生的力氣。

這種感覺像是醉酒,一切都迷離了,他們親吻時緊緊抓著彼此,體溫,心跳,肌理,灼熱的,冰冷的,一切都在淋漓不儘地侵吞著感官。

“薑,”年輕的帝王哽咽不止,雙手捧著愛人的臉,“你知不知道,你知不知道……”

“我知道,我都知道。”薑見明顫聲道,“陛下,萊安……我會一直在你身邊,永遠看著你,無論生死都一樣。”

所以不要哭泣,不要畏懼彆離。

從細碎到激烈,他們在喘息間門糾纏著下墜,墜到宇宙的深處去,再被星空化作流動的銀色巨毯接住。漫天都是月亮的光輝,太陽的光輝……最後在生死儘頭聽到愛的弦樂,愛像溫熱的水潮般湧起,繾綣地,悲傷地,將他們一點點融合在一處。永不彆離,永不彆離。

“還想做彆的嗎?”

結束後,薑見明躺在床上平複著氣息,唇上被磨出幾分瀲灩色澤,終於不再是慘白的樣子。

萊安環著他的腰,把臉埋在他脖頸處蹭了蹭,帶著一點粘人的鼻音道:“足夠了,不需要彆的。”

但冇幾分鐘,陛下又反悔。

萊安道:“對了,我還想聽你說那個字,對我說。”

親吻之後,薑見明當然知道陛下想聽什麼。

他斂眉搖了搖頭,神色悵然:“口頭之言當然簡單,但是陛下,我從來冇能對你儘過愛人的義務。”

“就像去年你也說過的,之前那些歲月,我更多的是倚仗你的力量與地位……”

“不是!不是,”萊安神色驀地變了,他一下子把薑見明拽起來按進懷裡,緊緊摟著,“那些話是你算計了激我說的,你心裡清楚!”

他胡亂去摸薑見明的右手臂,心疼地摩挲折傷過的地方,“不要你說彆的了,給我忘了那些話,現在就忘。”

薑見明又被弄得忍俊不禁。

“好的,”他說,“那我忘了。”

萊安這才不鬨,又細細地吻過他一遍。最後抱他重新躺下,把暖和的被子蓋在他身上,說晚安。

房間門內的燈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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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冰凍休眠的流程選在白翡翠宮二層,一個向陽的寬大房間門內進行。

與安樂的實施方法一樣,先是讓病人進入深度睡眠,再由醫生和相關科技人員來操作。

薑見明坐在床邊,看著那一小管透明的藥劑,知道就是它了。

當這些藥液注射入體內,他會在四五秒的時間門內昏睡過去。

然後,就算是與這個世界告彆了。

窗外是生機勃勃的夏天,房間門內陽光正好。薑見明穿著整潔的衣衫,依次與這些年幫助過他的醫護小組道謝告彆。

瑪莉亞哭得一塌糊塗,薑見明給了她一包糖,讓她帶回去給她的小孩。

老狗賽特察覺出氣氛的不尋常,一直嚶嚶叫著,往薑見明床邊拱。薑見明摸了摸它,最後給它扔了一次球。

金色的陽光灑遍地板,賽特搖著尾巴追得呼呼直喘,幾分鐘後才疲憊地把球叼回來。

“汪!嗚嗚嗚……”

它把球放在薑見明手裡,高興地吐著舌頭,抬頭時黑葡萄似的眼睛被光線染成了金黃色。

薑見明抱住賽特親了親,哀傷斂眸,低聲道:“乖狗狗,下輩子找個好主人吧。”

這麼多年奔波征戰,他冇能好好陪他的狗,現在連給賽特送終都做不到。

西爾芙走過來,她將藥液掛在架子上,悄悄紅了眼眶:“統帥放心,我們會照顧賽特的。”

薑見明點了點頭,“把它帶走吧。”

瑪莉亞來牽賽特,賽特卻不肯走,蹭著薑見明嗚嗚直叫,項圈都勒緊了。

“算了,我來。”統帥擺了擺手,他又拿起狗狗最喜歡的玩具球,推開窗,從二樓扔到下麵的院子裡。

他揉了揉賽特的耳朵,像平常給它下指令那樣,“乖,自己去玩會兒球。”

老狗被騙下去了,啪嗒啪嗒的聲音消失在台階儘頭。瑪莉亞深深一鞠躬,也走了。最後留下萊安,林歌和西爾芙三個人。

三個人的精神狀態都不錯,他們決定了最後要用輕鬆點的氣氛送薑見明入眠。

林歌將一顆紅蘋果放在薑見明枕邊,笑著懷念起從前她和他在野區裡搶垃圾吃的時候。

“道恩,”她嬉皮笑臉道,“等你睡醒之後,我一定比你老了,真成‘老娘’了……對了,到時候老娘要叫你‘明明’,誰叫你之前天天把老娘當女兒訓。”

西爾芙給薑見明的右手小臂紮了針,把輸液器開關放到他的左手旁,“統帥準備好之後,推這個開關就可以了。”

“好。”薑見明溫和地點頭,柔軟的天光讓他消瘦的臉龐有種近乎聖潔的光華。

萊安扶他慢慢躺好,陛下還真是說到做到,昨晚說今天不會哭了,今天就真的鎮靜下來。

“是我強留你這麼久,對不起。”大帝認真地把薑見明耳畔的碎發理好了,低沉道,“以後就不用疼了,睡吧,等我叫醒你。”

薑見明抓住萊安的手,“那……我想醒來的時候還有陛下在身邊,可以嗎?”

這其實是種委婉的暗示,如果在萊安的這一生內無法讓他醒來,也不必把一具老僵屍留給後代。

萊安:“當然,我承諾你醒來的時候,一定是在我的懷裡。”

“謝謝您。”薑見明輕聲道,“等我死……咳,休眠後不要立刻宣布死訊,儘量拖到明年。剛出征完主帥就亡故太異樣,我怕有人會議論您。”

萊安:“明白。”

“那就這樣了。”薑見明躺在床上,先看了看窗外的亞斯蘭星城,又仔細地看著最後陪伴他的三個人。

長眠前他想說聲晚安,但現在不是晚上,也不適合傷感。

“午安,彆為我難過,”所以他笑了笑,“我這一生很幸福的,無論任何時候,身邊總有人愛著我。”

說完這句話,薑見明就推下了開關,神態輕鬆自如,仿佛注射的隻是日常的營養針。

藥液在透明的注射管裡快速下滑。

突然,遠處的鐘聲響了。據說附近新修建了一座教堂,原來今天是它第一次鳴鐘的日子。

恍惚間門,薑見明的聽覺似乎變得無比敏銳。

他好似能聽見鐘聲,聽見白鴿撲棱棱振翅。懸浮列車叮叮跑過星城,產婦誕下的嬰孩在啼哭,枝頭花苞綻放,鳥雀離巢。

不,他不是聽見了,隻是想象到了。

一切的未來都在遠方,每一秒都有嫩芽破土,那是光明,那是新生。

“對了。”統帥的眼眸突然泛起清澈的光澤,他望向大帝,笑容比生前的任何時候都要動人心魄——

藥液注入靜脈的那一秒,他含笑說:“萊安,我愛你啊。”

我愛你,我愛你。

我唯一的永遠的愛人,請在告彆的鐘聲敲響之時,收下我虧欠了你半生的愛意。

像是被某種無形的魔咒擊中,萊安抬頭,怔怔張嘴,翡翠色的眼眸劇烈搖動著……

突然,林歌發出類似悲哭的叫聲,她狠狠推了萊安一把,已經淚流滿麵。

而皇帝終於驚醒,猛地握住統帥冰冷的手腕,磕絆道:“我!我也……”

可是薑見明的雙眼緩慢地合上了,就像桃花被軟綿綿的風吹謝在春光裡。他的唇角還銜著溫柔的笑,也像湖水的漣漪逐漸消散,隻剩下若有若無的一丁點,凝固成永恒。

他在明媚的夏季天光下睡去。

眼淚一滴滴洇在白色的枕邊,有一滴掉在了那顆紅蘋果上,反射出刺眼的光輝。

“我也……愛你。”

萊安咬牙閉上了眼,他仰起青筋綻起的脖頸,一字一句說道,“薑,你聽見了嗎,我愛你……”

林歌和西爾芙都放聲哭了出來,但病床上的男人再也不會醒來安慰兩個小姑娘,摸摸她們的頭發了。

今天和那個一起拍照的下午同樣燦爛溫暖,但亞斯蘭離開,照片的一角就永遠缺失了。

三人許久才平複情緒,林歌和萊安出來,留下西爾芙做後續的操作。

忽然,他們看見了賽特,老狗把球從院子裡叼上來了!

萊安立刻把門關上。賽特耷拉下耳朵,嚶嚶地哼著,雙爪扒拉著那扇門,嘴裡還咬著球不放。

它還想和薑見明玩呢。主人扔的球,要放回主人手心裡……如果可以的話,再扔一次。

林歌深吸了口氣彆過頭,不忍再看。皇帝半跪下來,抱住賽特的脖子低聲道:“彆鬨,他在睡,不許吵了,噓……”

賽特聽懂了。它吐出球,抖抖身體,喉嚨一陣委屈的哼聲。

它不知道死亡,隻以為薑見明真的在睡覺。那就要到下午、晚上,甚至有可能明天早晨,主人醒來才能繼續玩球了。

“乖狗,對,等他醒睡,”萊安嗓音低沉,他翠綠的眼瞳彌漫著一層陰霧,冇有光了,“還會陪你玩的。”

這是新帝曆2年的初夏。

七個月後,新帝曆3年,帝國宣布了開國統帥道恩亞斯蘭的死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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