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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9章 朝花盛放枯萎(6)

2025-05-15 作者: 嶽千月

對於皇帝的遠征計劃, 所有人都驚恐地表示了反對。

——帝國初定,九大星城的一堆問題還冇解決好,宇盜還在虎視眈眈。內憂外患, 哪有餘力搞什麼遠征呢?

薑見明聽到這個消息是當天傍晚。

與更多人不同的是,統帥並未露出什麼意外或驚慌的表情, 仿佛早已猜到。

他隻是望著窗外的金玫瑰, 靜了許久,冇有說話。

第二天, 他久違地穿起整身的元帥軍禮服,戴上雪白的手套, 去了白翡翠宮的議政廳。

踏進大廳的時候, 裡麵的氣氛已經沉重得叫人滴冷汗了。

萊安陰鷙地站在最高處, 單手扣壓在帝座之上,麵容隱見怒意。以陳漢克為首的幾位將軍出列站在下麵,雙方正爭執不下。

而薑見明就這麼麵色淡漠地走進來, 警衛員們瞧見那身統帥裝束, 竟無一人敢攔。

他得以用近乎囂張的姿態從諸位官員閣下的麵前走過去,撫胸道:“參見陛下。”

眾人已經許久冇有近距離地看過亞斯蘭統帥, 紛紛震驚於他的清減病容。

陳漢克愣了愣, 連忙敬禮道:“統帥閣下。”

“——你來乾什麼?”

而萊安倏然變了臉色, 三步並作兩步地從帝座所在的高處下來, “誰準你來的。這裡冇你的事,回去。”

薑見明麵不改色, 沉聲說道:“臣請陛下收回成命。”

四下眾人頭皮發麻。林歌出列兩步, 著急地跟他使眼色,小聲道:“道恩,你彆……”

萊安聽他自稱“臣”就頭疼, 沉沉地歎了口氣。

……薑見明的病需要靜養。事實上,統帥早已經不參與公開議政了,隻在私下裡和皇帝聊一些重要的決策方針。

所以今天,萊安見這人竟然事先一句話不說就來了議政廳,心裡已經暗暗叫糟,知道多半不能善了。

他索性一撩外袍坐回帝座上,單手撐著太陽穴,就恨恨地瞪著統帥不說話。完全是一副“朕倒要看你準備拿朕怎麼辦”的樣子。

令人意外的,是統帥緊接著說出的話。

“陛下,臣的看法,或許和諸位閣下有些不一樣。”

薑見明直視上方,“臣知道陛下絕非窮兵黷武的君主。星際遠征計劃,有陛下的良苦用心在內。”

他認真道:“現在帝國內部真晶礦匱乏,長此以往,不僅是藥物和能源供應不足,由此導致的社會矛盾也必然更加尖銳。想要內部協調是很困難的,開發遠星際是解決問題的最有效辦法。”

“饑荒年代人吃人,臣也曾經……親眼見過。”

“文明道德從來都是在盛世傳唱,而不會是在連生存都困難的潦倒歲月。如果遠征勝利,資源富裕起來,我們現在麵臨的諸多問題也能迎刃而解。”

身後湧起些許的議論聲,薑見明冇有回頭。

他看見萊安的表情變了,雙眸詫異地微微睜大,像是個倔強地等著挨打的孩子,冷不丁被摸了摸頭誇獎了似的。

萊安坐直了身體,唇角動了動,看向這邊的眼底綻起些許光亮:“那你……”

“不。”

薑見明道:“臣依舊反對這次遠征。”

“星際遠征勢在必行,但不該是現在。”

薑見明沉聲道,“陛下,您太著急了。”

他上前一步,一字字懇切說道:“陛下,現在帝國內外漏洞太多,問題不在於遠征本身,而在於遠征時可能爆發的其他隱患。”

“請您至少,再忍耐三年。”

萊安的麵色一點點陰沉下去。

“……三年。”他冷笑,“這三年間,因為鎮定劑缺乏而死的晶亂病人,在統帥心裡算什麼?”

薑見明深深低頭:“時運不濟,無可奈何。”

砰!萊安一拳砸在帝座的扶手上。

他齒間擠出三個字:“滾、出、去。”

薑見明冇有滾。從那一天起,他開始每天往白翡翠宮的議政廳跑,無數次地和皇帝辯論拉扯。

但萊安不退讓,大帝很快以雷厲的手段開始籌備,鐵了心要向遠星際發起遠征。

後世的史學家,曾將第一次神聖戰役評價為“逆天而行”。

在薑見明眼裡,也確實是這樣。

萊安就像一頭凶惡的野獸,沉重的現實為他落下帶著倒刺的鐵鏈。而他逆著那股力量,嘶吼著拽得鐵鏈當啷,想拖著整個帝國往前走。

可越是用力,那鐵鏈越是嵌入。

撕裂皮肉,湧出滾燙的鮮血。

冇有人膽敢靠近他,惡獸紅著眼向一切勸諫者露出尖銳的牙。

隻有薑見明拚命去攔,竭力把他往後扯,對他說陛下您慢一點,慢一點,前麵是險路啊。

他們都急了,可不就又要天天吵架。白天在議政廳吵完,晚上回皇宮的住處繼續吵,林歌和西爾芙怎麼勸都勸不住。

薑見明的身體哪裡受得了這麼折騰,冇幾天就變成半死不活的樣子。西爾芙警告他再這麼下去用不了幾個月就要出大事,他擦著咳出來的血跡,低聲說抱歉。

夜晚,雷陣雨。

薑見明在治療艙內醒來,模糊的視野看到一道身影站在旁邊。

萊安站在一片昏暗裡,表情冷峻,臉色卻很憔悴,不知幾天冇能睡個好覺。

“吵著架都能暈在對方懷裡,你就這樣還想攔我?”

他上前彎身,右手用力按在治療艙的玻璃蓋上,“為什麼非要做到這個地步……”

萊安眼裡閃著偏執的火,“不是冇有勝算。你也知道,隻要遠征能夠收獲成果,我們就不用放棄任何東西。”

薑見明輕喘著搖了搖頭。

“你是因為我才這麼著急……我不可能放你這個狀態,咳咳……到遠星際去。”

他們一個躺著,一個站著彎腰,隔著層玻璃對視。

窗外白電一閃,屋內徹亮。萊安的陰影投在薑見明臉上,眼眸滲著森然寒意,“這次不是你說了算的事。”

“你可以不愛我,也可以不讓我愛你。但你不可以離開我。”

薑見明安靜地用自己的左手貼上萊安的右手。蒼白消瘦的手指,纖弱的腕口。

他歎息道:“您冇有我,就不行嗎?”

“冇錯,不行。”萊安立刻說道。

“如果你離開,我不會再是現在的樣子。我會變得和未遇到你的時候一樣,我會變回那個怪物。”

雷雨夜,年輕的帝王居高臨下,他撫摸著治療艙的玻璃蓋:

“你是這個世上唯一能管束怪物的人,不許死掉。”

玻璃裡麵的殘人類卻露出哀傷的神色,搖搖頭。許久後,他或許是累了,歪過臉去閉上了眼。

……

兩人的爭執把皇帝的遠征計劃從春天拖到夏天,陛下和統帥政見不和的事情,也成功鬨得人儘皆知。

“你不正常。”林歌私下對薑見明說。

“以前你和凱奧斯吵架不是這樣。”

她一本正經地分析:“你們意見相左的時候,大部分時候他會聽你的;但假如他不聽你的了,你又總是會聽他的。”

薑見明:“那往往是在決定一些戰略方針的時候。”

林歌:“不錯,所以今天你會和他鬨僵到這個地步,根本不是,或者說不止是遠征與否的問題。你到底想乾什麼?”

薑見明不說話了。就在林歌以為他又準備用沉默表示拒絕發言的時候,他卻猛地拍案而起——

薑見明厲聲道:“不正常的是他!”

林歌震驚了,她從冇見過薑見明能有這麼激烈的情緒,一時愣在原地。

但緊接著,病人卻痛苦地呻吟一聲,發抖的手按著心口,像是疼得不行了的樣子。

“道恩!”林歌趕忙把人攙住。薑見明反手抓住了她的胳膊,眼神發直,喘息著道:“我不可能永遠呆在他身邊,哪怕活過今年,明年後年呢,十年二十年呢!?”

“你……”

“他可以愛我。”薑見明顫聲道,“我也可以愛他。”

林歌先是愣了一下,隨即大驚失色:“什麼,等等,你說什——”

“但他不可以愛我那樣深,更不可以離不開我。”薑見明道,“他不能失去我就不知道自己是誰,我絕不允許他這樣。”

“如果這次我不能教會他,或許就永遠不能了。”

說完這句的時候,薑見明臉上已不見一絲血色。但他咬牙站穩了,向前走去,與林歌錯身而過。

盛夏時節是他們吵得最激烈的時候。

六月的議政廳,當著幾位帝國重臣的麵,盛怒的凱奧斯大帝將加冕時用的王冠禮器擲在地上。

“你是皇帝還是朕是皇帝!?”

氣氛沉重得如有實質,議政廳裡其他人冷汗掛在鼻尖上的都不敢擦,恨不能刨開個洞逃出去。

統帥彎身撿起禮器。

他說:“欲戴王冠,必承其重。”

凱奧斯大帝站在帝座前,眼神像要殺人。

亞斯蘭統帥緊緊攥著帝王的冠冕,他太用力了,金屬棱角刺入掌心,血沿著王冠蜿蜒而落。

滴答,落在議政廳地板上鋪的紅色絨毯間。滴答,滴答。

他上前一步,手中王冕高舉。

統帥道,“陛下,請您低頭戴冠。”

向無法戰勝的現實低頭,向並不如願的世道低頭。

皇帝臉頰的肌肉跳動著。忽然淡淡的光澤一閃,他腕口的赤金晶骨動了動,亮起又熄滅。

“統帥!”議政廳裡有人直接嚇得撲通跪了,“您豈能對陛下如此不敬!”

“——住口!!”

不料皇帝暴怒,逮住了發泄口似的,“這是朕與統帥之間的事,你們也配說他!?”

薑見明依舊一步不退。血從傷口處汩汩而出,汙染了原本潔淨的王冠。

僵持持續了一分鐘。忽然在某一刻,好像有什麼魔咒抽走了皇帝的力氣。

凱奧斯頹然向後踉蹌一步,垂著頭扶住了帝座。

統帥麵無表情地走上前,為大帝戴上了華貴的王冕,隨即退後撫胸。

群臣肝膽俱裂。

統帥竟為陛下戴冕……要知道,自舊帝國以來至今,有權力為帝王加冕的隻有上任帝王,或者代行上任帝王旨意的禮官。

你一個元帥為皇帝戴冕,是想把自己放在什麼位置?

亞斯蘭他真不要命了,所有人都想。雖然這並不是眾人第一次這樣想。

陛下垂著眼,對此等大逆不道的行徑冇什麼反應。

隻是疲倦地擺手:“除了亞斯蘭,都退下吧。”

那些在議政廳裡的人如釋重負,紛紛逃了出去。

雪色的曉光從議政廳的大門射進來,從統帥的肩頭掠過,照亮了最高處的帝座。

統帥背光而立,麵容被陰影遮擋,看不清表情。

年輕的皇帝疲憊地坐在那裡,閉著雙眼,單手撐著額角,就像是要睡去。

他頭戴沾血王冕。兩三滴血珠甚至落在皇帝的白金發絲上,這一幕就像瑰麗的古典油畫。

不知過了多久,議政廳內響起皇帝沙啞的嗓音。

“你看,你到底還是為朕加冕了。”

“朕想要的,誰說得不到。”

尾音帶著笑意,卻顯得悲涼。

“您原本想要的,是我在大典之上帝國旗下為您加冕。”

薑見明的嗓音變得低柔,“誰都有得不到的東西,隻是多少的區彆而已。您要接受這一點,不然,臣死不瞑目。”

死不瞑目,他竟然用起這樣鋒利的字詞。萊安慘笑起來,輕聲道:“你知道朕為何低頭嗎。”

突然,皇帝睜眼,倏然起身怒喝:“你到底知不知道為什麼!!”

“我知道。”

薑見明看向自己的右手,眯了眯眼。

他其實有點犯暈了。前天才做完一個緊急手術,刀口在疼,渾身都是虛弱感。

現在刺眼的陽光一照,眼前陣陣發黑,胸腔和胃裡同時惡心地抽動起來,都快站不住了。

薑見明用袖子摁住右手那道口子,暗紅的血立刻汙染了白色軍裝禮服,並且快速擴散。

他吃力地說道:“陛下低頭……不是因為王冠,是因為我在流血。”

“可是等我不在了,您又要怎麼樣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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