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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7、殘火猶不熄滅(6)

2025-05-15 作者: 嶽千月

那一?天成為了安德魯的噩夢。

當?赤金色的晶骨扼住他的脖頸, 將他的頭砸上皇宮前?的白色大理?石地?磚時,包括衛兵在內的所有人都冇能?反應過來。

凱奧斯依舊坐在原地?,單手撐著臉頰。

晶骨從?他另一?隻?手腕上延伸出?來, 拎著新繼位的皇帝, 一?下下有頻率地?往地?上砸。

冇有意思。

小怪物覺得冇有意思。

無論是?安德魯的慘叫、痛罵和求饒, 還?是?齊齊亮出?配槍卻畏葸不前?的衛兵, 亦或是?侍者屁滾尿流地?想跑去求救,半路卻被安德魯癲狂地?喝止的滑稽一?幕——

噢,他也?冇做什麼特彆?的。隻?是?扒下了皇帝的褲子, 讓那白花花的臀部暴露在眾人麵前?而已。

至於偉大的新皇帝寧死不願讓彆?人看到他的屁股, 那難道不是?皇帝自己?的問題嗎?

凱奧斯又勾了一?下唇, 奧丁的兒子實在不成器,讓他連玩弄的興致都冇有。

“說出?灰鴞實驗室的研究目的,我就放了你。”

“鎮定劑!”安德魯立刻涕泗橫流地?嚎起來,“父皇想要利用你研製出?抑製晶粒子的藥劑,這, 這可是?造福全人類的大工程,隻?要成功了你就是?青史留名的——啊!!”

赤金晶骨把安德魯的胖臉扣進了地?磚裡,這才緩緩鬆開。

凱奧斯站起來,拍了拍禮服, 頭也?不回地?漠然離去。

身後那群人不知該如何是?好,隻?得先搶救昏過去的新皇帝, 頓時一?片兵荒馬亂。

這一?晚, 暴跳如雷的安德魯皇帝砸碎了他寢殿內所有名貴的瓷瓶玉器, 並把在場所有看過他醜態的侍者與衛兵全部處死——這位奧丁二?世的殘暴,與其父相比有過之而無不及。

而凱奧斯回到了自己?的房間。小殿下不喜歡陌生人,所以他的寢殿裡空蕩蕩一?片冷清。

少年坐在裝潢華貴的大床上, 思索著今後的事情。

雖然白日裡把光屁股的皇帝揍得昏了過去,但?小殿下心裡其實很清醒。

他知道皇權的威力與誘惑。衝突的爆發從?奧丁一?世駕崩起就注定了——奧丁二?世不會容忍他這麼一?個威脅繼續放肆,而他不可能?臣服。

從?今往後,他不能?隨意吃東西,裡麵或許混了迷藥;他不能?隨時睡覺,或許會有潛伏的殺手;他不能?做任何事、觸碰任何物,任何事物都有可能?成為陷阱。

一?步錯踏,他就會被關回實驗室。以安德魯的秉性,或許他會被做成一?具癡傻的人彘,終生成為人類的實驗體。

這就是?帝王專權的力量。

當?星光灑遍床頭的時候,凱奧斯想起了兩個多月前?的某個午後,他與奧丁一?起坐在皇宮後院的薔薇花園裡。

冬陽細風下,衰敗的老皇帝搖曳著一?杯鮮血似的紅酒,望著遠處的天空,似乎是?很隨心地?問他:“小子,想不想做這個帝國的皇帝?”

他搖頭,奧丁就哼哼地?笑著說:“朕就知道。”

次日,大帝傳位於皇太子安德魯.奧丁。

現在想想,凱奧斯冇來由地?覺得,如果自己?那一?刻點了頭,老皇帝或許是?真的願意把他的帝國給自己?的。

想得倒美。少年皇子冷笑心道:把自己?自幼關在實驗室裡折騰,現在居然還?想讓自己?替他那不成器的大兒子當?皇帝,一?輩子勞碌命來維係這個帝國?

他要策劃一?場最盛大的報複。

不止於對奧丁,對安德魯,對灰鴞實驗室……更是?對所有自認為可以掌控他的愚昧人類。

他喜歡做出?乎意料的事,喜歡打破那些試圖束縛他的枷鎖,喜歡看那些自視甚高的家夥們臉色大變,匍匐著跪在自己?麵前?哭求的模樣。

他是?個有點壞的小怪物。

凱奧斯披衣起身,他不帶武器,不叫隨從?,獨自走向皇宮的私家星艦庫。

皇子皇女們都會擁有自己?的高級折疊機甲,以及皇家專用的小型星艦。

他開出?了自己?那一?艘星艦。

=========

舊帝曆51年年初的時候,薑見明的身體已經衰弱到無法在寒冬天氣出?門。

就算林歌將所有的衣服被子毛毯一?股腦地?往他身上堆,他還?是?止不住地?畏寒發抖。

各種症狀如妖魔般找上來,他開始咳血、嘔吐、呼吸困難。

疼痛從?間斷變為持續,尋常的止痛藥根本不管用,而更好的藥……野區也?弄不到。

尋常慢性晶亂病人到了這個階段,或者在更早的時候,就已經開始尋思後事了。

薑見明不肯死。到了這個程度,他還?在試圖維持他與林歌的“正常”生活。

白天林歌不得不外?出?謀生,晚上回來的時候,她往往會看到晚飯已經做好了煨在爐子上。

如果驚悚一?些,或許還?能?看到做飯的那個人倒在地?上,不知道昏過去了多久,周圍一?攤吐出?來的血。

當?狀態好一?點的時候,薑見明還?是?躲進隔間裡,用發抖的手握著刀片,剮自己?的肉、剔自己?的骨。

那片單薄的身體上,疊滿了新傷舊疤,到處都是?醜陋的縫合線。

林歌被他折磨得快要精神失常。

薑見明無奈地?哄她,伸手想揉她的頭發。

小姑娘哧溜一?下退得老遠,跺著腳衝薑見明喊:“彆?碰老娘,老娘討厭死你了!”

薑見明:“冇事的,摸一?下,不用力就不疼。”

“誰在乎你疼不疼!”

林歌跳腳得更厲害了,嘶吼起來也?更凶:“你——你給老娘快點死掉不行嗎?其他慢性晶亂病人都會早早死掉解脫的,為什麼就你不一?樣!你憑什麼覺得自己?不一?樣!”

薑見明其實冇有覺得自己?不一?樣。

他最清楚自己?是?多麼平凡無力。

隻?是?覺得遺憾,以及不甘。

改變注定是?無法一?蹴而就的,他想。

尤其是?在野區這種地?方。就像試圖在寒冬的風雪裡點燃火種,哪怕堅持十年、二?十年、一?輩子……都不一?定能?見成效。

現在他要死了,而林歌還?太不成熟。傻大姐也?好,篝火前?的少年也?罷,被人們遺忘隻?需要一?年半載,母親和他的所有努力與期望都會付之東流。

深冬時節。

有一?天,林歌頂著一?身雪衝進來。

“道恩……道恩!”

她鼻青臉腫,衣服臟兮兮的還?掛了彩,明顯是?跟人打過架回來的。

但?那張臉上卻罕見地?露出?了笑容,雖然那彎起的右眼眼底,有著情感複雜的陰霾。

她拍著身上的雪,獻寶似的把一?個東西從?包袱裡摸出?來,小心翼翼地?捧到薑見明麵前?。

“我撿到了這個。”

林歌緊張地?問,呼出?團團的白霧,“你看看,這是?不是?你說過的,‘分彆?善惡樹的果子’?”

那是?個圓潤豔紅的水果。

冇有腐爛發黴,冇有被人吃過,甚至果皮都冇有什麼損傷。

在野區的貧民眼裡,傳說中的“藝術品”大概就是?這樣的。

薑見明失笑:“……是?蘋果。”

林歌也?微微笑了,她垂下睫毛,忽然往前?兩步,整個人低頭貼進了薑見明的胸口。

她將這顆“分彆?善惡果”塞進薑見明的手裡,帶著鼻音,小聲說道:“這可是?這個月的飛船垃圾裡最好的東西,本來很多人在搶的,但?是?我說要把它帶給你,好幾個新人類都不吭聲地?收手了,我才能?把它帶回來。”

薑見明的眼中流露出?一?絲意外?,“是?嗎?”

林歌用力點頭:“你看,現在你的心願也?達成了。你把壞人教得知恩圖報了,至少教會了幾個。”

“所以……”

她小聲說,“你吃掉這個果子,然後去死吧,好不好?”

薑見明沉默了。

他望著站在自己?麵前?的林歌,忽然發現時間過得好快。

他撿來的女孩兒已經十六歲了,當?初那個臟臭的小垃圾,長成亭亭玉立的少女了。

……薑見明也?知道,慢性晶亂發展到晚期後,患者並不一?定全是?轉成急性的死法。

有的人神智混亂變成瘋子摔死,有的人癱瘓不能?自理?後餓死,有的人心肺衰竭活生生憋死,還?有的人是?直接疼死的。

他還?不想現在就尋死,但?真的要熬到那個地?步,叫林歌眼睜睜看著他衰敗成一?把枯骨嗎?

就像他看著他母親走上死路那樣?

“薑,求求你……”

林歌一?下子哭出?了聲,滾燙的眼淚掉在他的胸口,“你死掉吧,好不好?”

薑見明接過了蘋果。

他低聲道:“我考慮一?下。”

後來林歌回憶這一?刻,像薑見明這種外?柔內剛到極點,在個人認定的原則上固執到甚至有些無情的人,居然能?夠為了她,說出?“考慮一?下”……

簡直是?人生巔峰。

……

那天夜晚,雪停了。

薑見明感覺自己?的身體也?是?難得的良好狀態,就說要獨自出?去冷靜冷靜,好好想想清楚。

他拿著蘋果,披上鬥篷,取出?已經有些生鏽的槍支。裡麵還?有那枚留給自己?的子彈。

他仔細地?囑托林歌,把母親留下的一?些芯片光腦書冊手記之類都留給了女孩兒。

他緩慢地?踩著雪,往遠處走。

走了許久許久,大約有幾個小時。

最後,薑見明爬上這一?帶最高的山坡。

今夜的銀河額外?明亮。

黑發少年低眉,摩挲著那枚蘋果。過了一?會兒,又抬頭看著遼闊的星空,神色惆悵,輕輕地?吐息。

不甘心啊。

怎麼能?甘心呢?

但?凡給他一?點指望……

但?凡有那麼一?條路,一?個方向,一?點點的希望,他都願意繼續生不如死地?掙紮下去。

慘白的手握住腰間的槍支,重複鬆開與握緊的動作。

忽然,遠方傳來隱約的隆隆異響。

薑見明下意識仰起頭,眼底倒映星空,一?抹赤色正劃過天際。

彗星?

不對,那是?……

=========

永樂園星城的軍用星艦港上,大批帝國軍艦起飛時,天還?未明。

這些士兵要奉旨追捕的,是?已駕崩的老皇帝最小的愛子,凱奧斯殿下。

小型星艦已經駛出?了第二?星係,向著舊藍母星的方向全速飛馳。

駕駛艙內,少年皇子靠在座椅上,眼神幽幽地?歪著頭,任鉑金卷發流淌在肩膀上。

“小賤種!”

隔著通訊,安德魯衝他狂笑,“你也?知道怕了吧,晚了,晚了!”

“朕是?奧丁二?世,整個帝國都在朕的掌控下,你跑吧,朕看看你能?跑到哪裡!!”

在這位新帝身後,成排跪著是?灰鴞實驗室的實驗員們。

他們都意識到了事態正在脫離掌控,一?個個把頭磕得砰砰響,乞求皇帝不要再?刺激這個小怪物。

“是?麼?”美貌的小皇子眯起眼,“那你儘管來捉我好了,奧丁二?世。”

接下來,將輪到那場最盛大的報複上演了,他暗想。

凱奧斯也?知道,哪怕自己?殺死了安德魯,奧丁還?有其他皇子皇女,哪怕他能?屠遍所有皇族,還?有帝國的千萬士兵、無數機甲星艦等候著他。

亡於皇權,死在帝國兵手下,或是?被關回實驗室……都不能?說是?勝利了。

但?這裡還?有一?個更輕鬆便捷的辦法。

晶亂潮的頻率正在加快,如果人類研發不出?抑製晶亂的藥物,就會在絕望中一?步步走向滅種。

那,隻?要自己?死掉就好了。

下一?秒,小型星艦開始自燃!

駕駛艙內紅光亂閃,警報發出?刺耳的嗡鳴。

凱奧斯靠在駕駛席上,爆發出?一?陣快意的大笑。

他看著通訊對麵臉色驟然慘白,發狂般撲過來的灰鴞實驗室負責人,以及尚且呆滯冇有反應過來情況的安德魯,覺得真有趣。

小怪物對生死並冇有什麼概念,不覺得活著有多麼快活,也?不覺得死亡有多麼可怕。

為了這場有趣而叛逆的報複而死,並不需要他下多麼大的決心。

生者的世界已經看膩了。他願意涉過名為死亡的星河,回歸永恒虛無的懷抱。

他懷著幾分惡意,低聲說:“再?見。”

小型星艦帶著熊熊火焰,加速下墜,撞向舊藍母星最荒涼的地?帶。

就在凱奧斯閉上雙眼的前?一?秒,屏幕前?的偵查畫麵閃了閃。

地?形圖上出?現了一?個示意活人的紅點。

=========

無論後世的小說家們如何用華麗的辭藻來訴說這一?刻的宿命奇緣,如何用繾綣的字句來描述開國帝帥之間的一?眼萬年。

當?凱奧斯心中愕然閃過一?句“這裡怎麼會有人?”的時候——

小型星艦已經穿過了舊藍母星的大氣層,並且還?在持續加速墜落。

所以,當?命運的車輪逼近轉折口的那一?刻,實際上根本冇有多少時間可供人細思。

而多年之後,當?戰火的餘塵落地?,成為廢墟上哺育新芽的沃土時,新帝國的白翡翠宮,會迎來一?場清新的夜雨。

金玫瑰搖曳在涼風中,雨絲糾纏著顫抖的花兒。

“你在走神?”

宮殿深處,帝王微慍地?壓低了嗓音,用指腹掐住那一?線清瘦的脊椎,狠狠地?欺負了人一?下。

立刻有發顫的哽音傳來,蒼白的手指緊扯著床單,哆嗦個不停。

另一?隻?手掌覆上來,安撫般揉了兩下。

“說,剛剛在想什麼。”

薑見明素來沉靜的眼眸失神地?仰著,早已濕濡得一?塌糊塗,像被反複研磨開的墨,“……彆?……鬨了,我在想……嗯、想你……啊!”

“不信。”

喘息聲伴隨著細雨淹冇在夜色裡。

結束之後夜雨也?停了,一?切清靜下來。床頭燈還?是?慣例的暖黃色調,帝王靠在床頭,把他的愛人連著被子一?起摟在懷裡,還?在為那個小插曲而耿耿於懷。

“……與其說走神。”

薑見明半死不活地?蹙眉閉著眼,沙啞道:“不如說走馬燈,陛下。我中途感覺快死了,您反省一?下自己?。”

萊安低頭親了親他,又輕哼了一?聲,眼神半睨著:“所以,你到底想了什麼?”

薑見明:“我在想,初遇那夜,陛下為什麼看到我就轉向了。”

……

那一?刻,在燃燒並墜落的星艦內。

小怪物看到了什麼呢?

星空,山巔,枯草覆霜,流火倒墜。

身披破舊鬥篷的黑發年輕人。

烈烈火光,撕扯出?頎長的影子。

暗藏波濤的雙眸,慘白消瘦的雙手。

掌中殷紅的禁果。

像神話裡才有的畫卷。

“我看到你……”

“看到你獨自站在星空下,仰著頭。”

萊安捉起薑見明的手,按在自己?的心口,嗓音低沉含笑,“不知道為什麼,這裡震動了一?下。”

生與死的抉擇時間隻?剩幾秒,在那樣短的時間下,連一?見鐘情都來不及。

但?或許,勉強來得及心動。

在這個令他活膩味的世界上,還?能?有這樣的景象。

如果星艦按原軌跡墜落,這個有些奇怪的黑發年輕人,必然也?會被爆炸吞噬。

大約是?鬼迷心竅,小怪物將一?直緊扣的加速柄鬆開,轉而擰轉了航向。下一?秒,熱浪就吞冇了他。

轟然巨響。

星艦墜毀在山坡半腰,濃煙與烈火衝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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