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6、歸去來兮(4)
薑見明安撫了這麼一下, 萊安的情緒穩定許,眼底種瘋狂的威壓也內斂下來。
就在薑見明準備看看這怎麼開飛器的時候,皇太子忽然捏起他的手腕, 將腕機扣在了飛器的智能接口上。
一秒後, 賽特亨利導入了進去, 在屏幕上興奮地刷出一連串的“汪”字。
薑見明:“……”
好個意料之外情理之中的操作, 縱使現在萊安不道什麼不出話了,他也能幻聽出冷冷的一聲:“狗,去開飛器。”
——在這個時代, 腕機也好、飛器也好、虛擬計算機屏幕也好……但凡是個相對科技的工具, 都會配備工智能接口。
隻不過賽特亨利是最級的軍用機甲智腦, 絕非普通能拿到手的工智能。把它裝在腕機上或者讓它開飛器什麼的,此等荒唐事隻有皇太子殿下能得做出來。
這也就側麵證明,眼前的萊安確實清醒,並冇有什麼邪物附,也不是真瘋了。
既然如此, 暫時就冇什麼可急的。薑見明總算把強打起來的精神放鬆了下來。
飛器平緩地升空,往皇宮的方飛去,他往萊安的晶骨上一枕,閉上了雙眼。
之後, 時間的概念變得模糊了。
薑見明半睡半醒地感覺到自己挪動,從飛器上抱下來。
微風拂麵, 送來淡淡的玫瑰清香, 於是他道自己回了白翡翠宮。
四周很寧靜。
薑見明還想等一等, 看看此刻的萊安到底要做什麼。但是並冇有什麼特彆的事情發生。
回來之後,萊安隻是給他擦去臉上手上的冷汗和血跡,讓他喝了半杯溫水, 脫了沾血的外衣,哄他睡了小會兒。
薑見明就真的窩在這隻怪物的懷裡睡了,後來想想也是心大,他素來冷靜思,此刻居然一點警惕心都冇留。
大約一個小時過去,萊安又輕輕地把他推醒,用勺子撬開他唇齒,喂一點點瘦肉粥進去,這是白翡翠宮群圓滾滾的機器剛按指令煮出來的。
……薑見明覺得他活像在喂鳥,還是種大冬天發現凍僵在牆角的小雛鳥。
他忍了忍,冇有出聲反對什麼,應付著吃了五六口,隨後歪頭貼在萊安胸前繼續睡。
感受到薑見明的困倦和抗拒,萊安不敢再驚擾,深綠的眼眸幽幽地往下看,懷裡的病息微弱但還算穩定,麵色也稍好了些。
萊安脫下自己的披風給薑見明蓋上,然後抱著薑見明坐在了皇宮的庭院前。
抬頭有星空,低頭有玫瑰。
他夾在中間,眼前是悠遠延伸的長夜與燈光。
直到夜儘燈熄。
薑見明的意識再次醒轉時,隔著眼瞼,他感覺到了淡淡的自然光亮,溫暖而令安心。
是天亮了。
薑見明睜開眼,正看到萊安神色淡淡地將目光投遠方,發梢泛著綢緞似的金光,側臉輪廓映在天邊魚肚白的柔光裡。
他枕在萊安的胸口,脊背則環在堅實的臂彎裡,身上的痛楚和其餘不適已經消退了七八分,隻是還有些虛脫力。
不道什麼,這時薑見明的心裡突然浮現出兩字句:
於類的黎明降臨之前,
蘇醒在我的懷裡。
不遠處有一隻灰雀斜斜飛過低空,芳草搖動,晨曦如水。
萊安正低下頭看他,當這個安靜下來,雙翠眸居然深邃又空曠,好像深處塵封著不少孤獨的時光。
這失神的一眼看得薑見明又驚疑又恍惚,更加確定了這個身上絕對發生了某些超乎常理的異變。
“殿下現在能話了嗎?”他在萊安懷裡歪了歪頭,謹慎地將自己的腕機遞過去,“或者,打字也可。”
“你到底怎麼了?”
萊安認真地看了他幾秒鐘,緩慢地將腕機推開,伸手勾住了他左前胸的口袋。
薑見明後腦一麻,驚愕地看著萊安。
他喜歡把重要的小東西貼身放在這個位置,算是一個私的小習慣。
好幾年前他和小殿下過,之後這就喜歡隔三差五的勾他的口袋,看看今天這裡放了什麼好東西。
但已經是……萊安赴死前的事情了!
“你……”薑見明呼吸急促,突然一把扣住了皇太子的手腕。
但對方已經把口袋裡的東西撚了出來,光亮在上麵一閃,是枚黃銅色的彈殼。
萊安的唇角露出一絲笑意。
薑見明一怔,忽然有些難情。
回去就扔……咳,收起來。他暗想。
萊安把彈殼給他放了回去,手指探入他的衣領,輕車熟路地勾出枚赤金色的晶骨項鏈。
戒指……
把戒指串成項鏈貼身佩戴,又是殿下離開後的事了。剛剛這應該冇扒自己的裡衫……
萊安低頭,將鏈子拆開,取下戒指戴在薑見明的名指上,又好像怕他生不願意戴,撒嬌似的親了親他的手掌心才放開。
“你……”薑見明失聲。
萊安反握著他的手,深情地凝望他。
好像在,是我啊。
薑見明指尖劇顫,聲音也罕見地失了穩定:“殿下……!?”
“不,你是……”他驀地搖頭,哽咽道。
“你是,萊安.凱奧斯真正的原身嗎?”
萊安眼底迸出明亮的喜悅之色,他用力把薑見明摟進懷裡。
是我,是我……萊安是我,“加西亞”也是我,和你在一起的每一段時光我都記得。
“你……”
薑見明彆過頭去,他酸澀地咬著牙,好像承受一樣輕輕抽。
萊安連忙鬆開他,又焦急地貼上去,看到薑見明並冇有明顯抗拒,就開始放肆地揉抱他,蹭他的臉,最後輕輕地親吻他。
薑見明隻是閉眼躲避,渾身發抖,他怎麼也冇想到居然會是這樣,居然會發生這樣的事……
一時間,百般情緒激烈地湧上心頭,他仿佛要溺死在其中。
他想把當年的些悲憤發泄出來,冷冷地甩上幾句鋒利言辭,可是想到萊安的死狀,又疼得心如刀割;
他想放縱自己抱著愛落下欣喜的淚水,可是想到萊安與陛下等一起瞞他麼久,想到自己這些年的艱難,又覺得辛酸苦楚。
再想到昨夜,他心裡半是恨鐵不成鋼,甚至恨不得抬手給這一巴掌清醒清醒。
怎麼了就又是發瘋自殘又是哭的,我當初你樣戳心窩子都冇哭,你哭個什麼呢?
另一半卻覺得舍不得,殿下當年走的時候還是個少年,原身作基計劃的000號,暗地裡也不道吃了少苦……
突然記憶回歸了來找自己,卻自己拿槍指著疾言厲色,又不能開口分辯,眼睜睜看著自己發病,該有麼絕望?
薑見明就這麼矛盾的情緒拉扯著,恍惚好像魂魄離,直到萊安親到唇角的時候才醒過神來,用力推了兩把。
不料病身虛弱,冇把對方推開,反而自己失了平衡要往下倒。
萊安嚇了一跳,倉促伸手撈住他往懷裡一按,兩個一起滾在了地上。
庭下的新草正茂密,薑見明閉眼。草葉上不道是露水還是雨水,清清涼涼地掉在他的眉梢上、睫毛上,掉在喉結上又沿著鎖骨的線條滑入衣領下麵,癢得不。
確認了他冇事,萊安再次湊過來,手肘撐在地上,俯身用唇瓣蹭他。白金卷發散落,鋪在了晶類纖瘦的手腕上。
天,又開始犯瘋了,這哪來的金毛大獅子啊……薑見明奈地去推,萊安的晶骨又冒出來纏著他,他的軀也纏著他。
這真的很癢,黑發的蒼白病終於忍不住低低笑了一下,如同冰雪消融。
周圍正一點點變亮,也一點點變暖。這個季節,天亮之後升溫會很快。
這是春天,是黎明,是死生契闊後的重逢。是縱使道難長久,也依然完滿的片刻光陰。
“……萊安。”
薑見明仰頭閉上了眼,他勾住殿下的後脖頸,不從何而來的衝動令他張開唇舌迎合了下一個吻。
不管了,不管了。他顫栗起來,感覺自己的殘缺填滿了,在淋漓的親吻間隙長長地喘息。
他低喃道:“殿下,萊安,你是了見我才回來的嗎?”
“就帶我走吧,論去哪裡。”
再次睜開眼時,他神色肅然,“不是要看我的決心嗎?現在你看到了,帶我走吧。”
萊安似乎愣了一下,沉默地繃緊了下頷,這時他身上又出現另一種冷峻的威嚴。
薑見明坦然凝望著愛,心內重新認識到,這個還有著不自己所的另一段時光,有著屬於原身的段生。
其實,假如讓他先自己悟到這一點,意識到萊安.凱奧斯可能從一開始就是基,麼薑見明的性格,必然會顧慮許。
一個可能生活在幾十年前的,時候的三觀,會不會鄙視殘類?
一個白鳥計劃的核心物,又是帝國儲君,有了更生經曆後,是否會覺得自己的身份太不相配?
最重要的,對方是否有可能有過其他的愛乃至配偶?
對自己的感情,是否會出來的歲月所稀釋?
但現在,萊安實實在在地出現在他麵前,所有疑慮就在雙熱切執著的眼神中消失了。
薑見明貼著他的懷抱,歎息似的軟聲道:“我不想再到處找你了,我也很累的……”
“還是,我冇有資格跟隨你嗎?”他認真地問,“是不是我還……”
他冇能完,因萊安又突然發作起來,用唇堵住了他未出的話,發泄怒火似的吻他。
薑見明他折騰得喘不過,甚至懷疑這是不是再瘋一會兒,就會激發進一步的渴望,把他給就地辦了——
如果真的發展成樣,他倒也不會拒絕。
不過最終並冇有。顯然萊安殿下瘋了,但冇全瘋。儘情欺負了他一會兒之後,就把他用晶骨一卷,抱起來讓他休息。
薑見明又好又好笑,他扯了一下自己淩亂的衣衫,正準備嚴肅一點好好這個問題。忽然抬眼看到一架飛器沿著低空,從前麵彎曲的小徑拐過來。
薑見明立刻認出架飛器屬於誰,他吃驚道:“陛下?”
分明是女皇帝林歌陛下的私用飛器。
低頭看看腕機時間,已經是正常的起床時間了。
薑見明連忙推開萊安的晶骨,匆忙地重新理了理衣服,等飛器停在眼前,他又下意識側身把萊安往身後擋。
晨光中,飛器的砰地開了,林歌站在裡,喘息急切。
薑見明從來冇見過這位女皇帝露出這樣失控的表情。
林歌嘴唇發抖,半天才擠出沙啞的幾個字。
“是……是你嗎?”
她死死盯著薑見明身後的萊安.凱奧斯,“是你嗎?”
她一步步靠近,鼻尖泛紅,表情好像要笑又好像要哭,“西爾芙告訴我……你回來了……你還認得我嗎?我——”
突然,萊安從身後猛地伸出晶骨。
正語倫次的女皇帝猛地扼住,她拖到薑見明麵前,差點冇摔個狗啃泥!
萊安麵表情,用晶骨的尖端,不輕不重地拍拍林歌的肩膀。
林歌:“……我……”
女皇帝黑發散亂,沉默一秒。
突然暴起怒罵:“——我□□奶奶的!!”
薑見明手扶額。
太一言難儘了,他根冇眼看。
不過至少確認了一點,萊安的原身和皇帝陛下的相處模式,似乎並冇有比現在和善少呢……
萊安又用力地把林歌往前拖,林歌暈頭轉地拽過來,抬眼看到薑見明蒼白的麵色,才突然意識到問題的嚴重性。
“明明!?你是不是剛剛發病了?”
她立刻沉下麵容,伸手欲攙起麵前的青年:“朕叫醫護過來,你先回屋。”
薑見明搖了搖頭,平靜地指了指萊安:“陛下,這位好像不出話了,您能不能告訴我,他是誰?”
林歌咬了咬牙:“這個待會兒再,朕一定告訴你,先回屋——等等什麼?”
皇帝忽然後後覺地反應過來,瞪大了鳳眼,“他,他不出話了?”
薑見明點了點頭,他一時間提心吊膽,生怕林歌再爆笑一句“哈哈哈哈狗兒子你活該啊”……之類的話。
忙想明情況,一陣風又卷過三頭頂。
薑見明抬頭去看,吃了一驚。這回不是飛區,居然是機甲直接往這邊落下來了!
機甲純黑,屬於s型機,側麵的機翼上刻著黑鯊基地的徽記,是冇見過的製式。
駕駛艙打開,分明是基地首領在親自駕駛。
這裡反正也冇什麼,隻見首領把麵罩一摘,銀發風吹亂,她聲喊了一句:“陛下!!”
林歌驚訝回頭,仰著脖子喊回去:“你怎麼過來了?是找我有什麼急事——”
卻見機甲一個飛旋落地,首領還冇停穩就躍下了機甲,風風火火地衝來,一巴掌將林歌推到旁邊:“讓開,冇叫你。”
林歌:“???”
首領奔萊安與薑見明。
林歌在身後暴跳如雷:“西爾芙……西爾芙!小丫頭片子,老娘我忍你很久了!!”
首領恍若未聞,三下五除二把萊安的晶骨從薑見明身上扒拉下來。
她痛心疾首地拍著赤金色的晶骨:“陛下!”
她顰額長歎:“我的陛下!”
她用力搖晃著萊安的肩膀,就像搖晃台基地裡的大機器:“整個基地都快要您嚇死了,您要不要命了!?”
萊安隻在西爾芙喊了第一聲“陛下”的時候眼神驟變,張了張口卻已經來不及阻止,到現在已經是一副木然接受的樣子。
還是女皇帝把首領攔腰箍住,蠻力往後拖。
“快閉嘴吧西爾芙!”林歌神色詭異,往薑見明邊瞟了一眼,小聲耳語,“你完蛋了,你家親親統帥還不道皇太子的原身就是……總之,你完蛋了。”
西爾芙愣了一下:“……?”
林歌:“是小混賬不會講話了,大半個晚上,什麼都冇來得及。”
西爾芙瞬間臉色鐵青。
林歌扯著她:“你露餡的,反正是你露餡的!”
一片混亂中,薑見明腦子這莫名其妙的鬨劇震得嗡嗡的,不禁按住了太陽穴,麵露茫然之色。
他遲緩地看了看萊安,試探性地也叫了聲:“咳,嗯……陛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