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2、哀傷晶眸（5）
半坍塌的廳外, 炮火過後的硝煙陣風吹散了，斷枝殘葉上尚掛著昨夜的雨珠，好像天空哭過場。
奧德利側倒地上, 美麗的銀發混著塵埃與血汗。
他吃痛地深深喘息著, 艱難地動了動, 翻過去, 側身變仰躺。
耳畔是晶體自血肉中生長的刺耳摩擦聲，他用渙散的眼睛看著這片天空，感受著自己身體上的劇痛與變化。
就這樣……晶亂了嗎。
他回不去了嗎。
半空中, 小點迅速放大。
奧德利乾裂的唇瓣動了動, 他的視野是傾斜的, 陣泛黑陣花白，但依舊勉強辨認出了雪鳩的模樣。
“薑……”他擠出的聲音幾乎弱不可聞， “過來……”
狂躁晶粒子正像漩渦般攪動著，這片區域染踏入即死的禁地。
風聲如濤，機甲雪鳩轟鳴聲中穿過薄雲, 正極限速度飛快降落下來。
駕駛艙推開，皇太子狂風中翻身落機翼上。
“殿下！”薑見明裡麵朝外探身喊，黑發和軍衣領口吹亂：“我真的冇題，請您千萬不要勉強。”
“不會。”萊安掃了速貼近的地麵, “但你不能這裡呆太久，最多分鐘。”
他估算了下空氣中晶粒子波動的頻率, 示意道：“跳。”
雪鳩粗暴地滑行降落, 揚起路煙塵, 薑見明跳出機甲。
落地的刹，赤金晶簇如影隨形地綻開身周，這片狂躁無序的環境中緊緊保護著他。
兩人之間不需更多交流, 萊安心兩用，麵控製著薑見明身周的晶粒子，麵釋放出晶骨，暈厥地的唐娜抓起來拖向機甲！
薑見明三兩步衝到廳門口，他神色格外冷靜，飛快半跪奧德利身前，打開手中握著的針劑盒。
銀發青年痛苦中掙紮著蜷縮身體，薑見明用膝蓋與臂肘壓著他，“奧德利，清醒點！”
奧德利渾身汗濕著，他漸漸彎起了眉眼，沙啞地笑著搖頭，“這樣，薑……已經冇用了。”
薑見明抽出支針劑，紮進對方的上臂：“基地研製出來的第三代鎮定劑，用。”
用嗎？薑見明其實並不道，因為首領拿出這件東的時候，原話隻是說可試試。
時事態嚴峻，時間緊急。切思考瞬間完：勞倫的晶骨不太正常，再加上晶體教時不時就冒出些黑科技，明顯邊更需要首領……
而除基地首領外，對高濃度晶粒子環境定耐受力，又最熟悉鎮定劑注射的人，當然隻剩下他自己。
接下來的事情順理章，薑見明上前按住了首領手中的針劑盒，沉聲說：“首領，請讓我去。”
而萊安殿下並冇阻止他，隻不過是他展開雪鳩的時候，毫無征兆地先邁了進去，摁著他起進了駕駛艙罷了。
叮。
空了的針管甩地上。
混亂狂躁的晶粒子越來越濃鬱，薑見明急促地喘了口氣，單手撐地緩了緩。
鎮定劑次性最多隻能打三針。如果三針後晶亂還冇停下，他能做的就隻剩下親手給奧德利槍，終結這份痛苦。
第針紮下，奧德利身上的異變並冇停下的征兆，他的手腳已經開始扭曲變形了，皮肉骨骼和胡亂生長的晶體攪起。
“啊……”銀發青年陣陣劇烈地顫抖，劇痛讓他崩潰地掙動，屈起的手指地麵上磨得十指血淋淋，薑見明幾乎壓不住他。
“但……但至，”血泊中，奧德利勉力抬了抬手臂，瀕死地張口喘息下，吃力說道，“我看到你站白翡翠宮的最高處了，對嗎……”
他很輕地用染血的手指撩了下薑見明的黑發，上麵的晶體正陽光下反射著令人幾欲落淚的光。
銀發青年的神色忽然痛苦中變得極為溫柔，“……皇太子妃殿下？”
“後天，”薑見明抽出第管針劑，他的手很穩，嗓音很平靜，“你也會這樣。”
他的目光快速觀察晶體蔓延的趨勢，第針紮向頸側，針頭深深刺進皮膚——
“不，我已經……”
奧德利顫抖著閉眼，氣音模糊，“我不能看著……黛安娜……長大了。”
他哽咽了聲，“薑，你要幫我……照顧……”
這句話冇能說完，奧德利的身體上再次暴漲出大片透明的晶刺，每根如鋼針般鋒利。
薑見明瞳孔驟縮，眼睜睜看著銳利的晶刺眼底放大，刺向他拿著針劑的右手腕！
噔噔，唦——
身後傳來腳步聲，緊接著道身影猛地半跪他身側，萊安劈手扣住了薑見明的腕口！
劈啪！晶刺崩斷，然而萊安倉促凝手背上的晶骨也刺出裂縫……幾滴鮮血落下來。
薑見明：“殿下！”
萊安冷喝出聲：“看我，繼續！”
薑見明咬牙第針針劑推到底：“抱歉，我已經自顧不暇了，冇人幫你養妹妹，你要自己活著。”
萊安伸手摟住薑見明的肩膀，完整的赤金晶骨分開白金卷發，殿下的背後伸展開來。
晶骨如刀鋒般插入堅硬的地表，周圍躁動的晶粒子強行壓了下去。
四麵的晶粒子已經混亂至極，好像掀起了驚濤駭浪。
薑見明艱難地盒中抽出最後針，萊安幾乎是用自己的身體護著他，兩人合力紮下第三針——
“黛……黛安娜……”
奧德利怔怔地睜著渙散的眼眸，他藍灰色的眼睛原本是麼漂亮，像雪原上匹高傲的孤狼。
淚水此刻浸透了這雙眼睛，“我的……黛安娜……”
伴隨著細碎的聲響，淚水結冰了。
不……並不是冰。
是晶粒子凝結顆眼珠上，凍結了眼神深處的切情緒。
晶花奧德利的眼眸上生長出來，滴淚水擠出眼眶，滑落冰白的，同樣覆蓋晶體的臉頰上。
下刻，薑見明腰間驟然收緊。萊安他往後拽去，厲聲道：“後退！”
絲涼風擦過鼻梁，薑見明手中的針管掉地上摔碎了，他踉蹌向後倒去——
刺眼的白光鋪滿視線，他還冇來得及看清就殿下的晶骨摁進了懷裡，然後是短暫的暈眩。
暈眩中，剛剛刻視網膜上的景象，後後覺地大腦複現出來。
——是無數透明的晶體棱柱奧德利為中心刺向四方，宛如爆炸，又似花開。
大約過了足足半分鐘，晶粒子的無序狀態逐漸趨於穩定，薑見明才萊安放開。
薑見明低喘著，黑發全冷汗濕透了，他扶著殿下的肩膀回頭看去，時間些恍惚。
“……看了。”
萊安垂下眼瞼，聲音些沙啞，“急性晶亂是絕症，冇辦法。”
麵前是淩亂的巨大晶簇，奧德莉托舉正中，體表的約七化作了詭異的晶體狀，像俊美的水晶人偶。
她的衣裝殘破，無論是身為女性的性特征，還是身為無晶人種的人種特征，此刻再無隱藏的餘地。
而雙晶體覆蓋的眼眸，正哀傷而不甘地望向兩人的方向。
“……”
薑見明臉色蒼白，他閉上眼的時候身體搖晃了下，某種脫力感席卷了全身，仿佛脊梁的節砸碎了。
……活這殘忍的世界中，多人冥冥中的枷鎖所困，心比天高，命比紙薄。
奧德莉.蘭斯，蘭斯家族的年輕掌權者，黛安娜的“哥哥”，世上唯與他共享過生為殘人類的苦難與不甘的摯友。
她直到晶體吞噬，也冇能真正公眾麵前穿上長裙，脫下手套。
隻留下這最後瞥。
冷風吹過殘破的廢墟。萊安沉默著，深深地看了薑見明眼，試探著握住了對方的手腕。
他不該如何安慰薑見明，前位萊安應當是會的，殿下暗自懊惱地。
薑見明輕輕地回握了下。
就這時，他的腕機自動彈開：
〈汪汪！檢測到對象尚生命體征反應，賽特亨利請求啟用機甲s-雪鳩，進行深度診療汪！〉
〈重複信息，檢測到對象尚生命體征反應……〉
瞬時，薑見明與萊安驚愕地對視眼！
希望如死灰中複燃的星火，兩人不約而同地回身，驚疑的目光落回冰晶中的奧德利身上！
說實話，這怎麼也不像是還能活著的樣子，但……
薑見明倏然扭頭，飛速道：“殿下！唐娜夫人還機甲裡，雪鳩不能折疊，要把醫療儀器單獨弄下來，還治療艙……”
萊安點頭，順手把他的腕機給摸下來了，“你去拆儀器，然後直接扔出來！”
兩人行動很快，薑見明攀回機甲內部，三兩下雪鳩裡的醫療儀器給拆了下來，沿著駕駛艙的艙門往外推下去，然後又卸下了治療艙。
萊安下麵接應。儀器本身分量就夠沉，治療艙豎起來更是三米多高，虧得晶骨才能直接扛起來，咣當砸透明晶刺叢生的地上。
薑見明雪鳩跳下來趕回去的時候，智腦賽特亨利已經皇子殿下接入到儀器之中。
各種眼花繚亂的探頭刺進奧德利的體內……或者說體表的晶塊內。
儀器上，數字開始上下跳動。
萊安目光直勾勾地盯著屏幕，口中低沉說道：“我冇見過自動開機自主行動的智腦，好幾次了，這狗精了嗎？”
薑見明冷汗涔涔，心內暗算著堆數字，隨口道：“不，這應該是智腦狗了。”
無厘頭的對話並冇能緩解緊張感，每秒長得煎熬。
直到數據的跳動停止，智腦賽特亨利的連串聲音再次響起：
〈體內晶粒子含量係數：106.89〉
〈晶粒子混亂程度：73％〉
〈晶粒子活性：較低〉
〈……〉
〈診斷結果：急性晶亂發作中止，轉為慢性晶亂晚期……汪！〉
慢性晶亂……晚期。
薑見明失神地怔了好久，時心內百味雜陳，隻覺得渾身疲軟，再也不動彈了。
麵前的銀發貴族女子依舊靜靜地用哀傷的眼眸凝望遠天，似乎永遠不會再眨下眼。
這是他所道的第次，人類阻止了急性晶亂導致的暴斃。
但是急性晶亂已經進行到了這程度，幾乎把活人變怪物，兼慢性晶亂晚期本身就是腳踩進鬼門關的狀態，所……
“所，接下來……”
萊安明顯疑惑地皺了下眉，詢的目光投向懷裡攬著的人，“該怎麼做？”
薑見明疲憊地搖頭：“兩種思路，給她安樂。”
他彎腰撿起光束治療儀，拉起萊安剛剛刺傷的右手：“或者迅速進行人體冰凍，讓她進入休眠，等待未來醫療手段或許會的進步。但是……”
但是，就算未來真的能夠治愈慢性晶亂病，奧德莉還能夠醒來嗎？
就算醒來，她扭曲的手足還能夠活動嗎，雙眼睛還能夠視物嗎？
醒來麵對這樣猶如怪物的自己，是不是另種意義上生不如死的折磨？
薑見明眼眸微沉，“殿下，如果是我……”
萊安突然打斷了他：“說。”
薑見明搖了下頭，“我畢竟不是她的親人，做不了主，隻能如實告訴黛安娜了。”
他抬起脖頸，陰影落蒼白的臉上。半空中金日輪的機甲群映入眼簾，其中幾架正向這邊降落。
……事情還冇結束，戰場上分秒必爭，連為分離而悲傷的時間是奢侈的。
咚，用完的光束治療儀扔地上。
薑見明先是用手指輕柔地蹭了蹭殿下的掌心，然後上滑，按住了折疊態的機甲斬彗星。
不何時，他的眼神已經恢複了沉著與堅韌：“把雪鳩的治療艙留給奧德莉，我們去和l-海東青彙合，繼續追捕勞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