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6、玫瑰(3)
薑見這樣說, 本意當然是看著加西亞蔫了,想逗他一下。
但收效甚微,皇子殿下依舊將線條優美唇抿緊, 眼底時時暗, 他似乎陷在某情緒裡掙紮, 長久地保持著緘默。
“你……僅憑一個猜測就查了這麼多。”須臾, 加西亞次低沉地開口,“我最後告誡你一次,他不值得你這樣付出。”
薑見斂容, 笑意如煙霧般從他眼尾飄散而去。
“殿下, 您糾結這個問題就冇意思了。”
從己身份被加西亞所知以來, 他反複拉鋸,但那個拉鋸重點不知何時歪掉了。
他想要殿下相信“加西亞和萊安是一個人”,但殿下現在似乎更關注“萊安不值得薑見愛他”這個問題。
薑見無法理解這是怎樣一省精神,亦或是醋精神。
仿佛看穿了他心思,加西亞不耐煩地哼道:“我不是針對你萊安殿下……好吧, 可以,就假設你是對。”
“可至少現在,我還是個可以批量生產造物,這一點你又想如何反駁?”
“真嗎?”薑見卻抬清眼瞳, 緩慢開口,“我曾聽謝少將說, 三年前黑鯊基地有過一場爆炸事故。”
“……”
薑見:“殿下, 我印象中萊安也好加西亞也好, 都是十分驕傲不馴人。”
“雖然我剛剛說您是逃離,但我無法想象您竟會甘心接受身為千百個造物之一命運。”
加西亞微微抬頭,他原本神情一直是陰鬱, 此刻卻顯出半秒鐘訝然,隨即在眼底流露出一絲愉悅。
“……不錯,當時我炸毀了檔案庫計算機。實際,基地已經冇有萊安數據了。”
他以目光示意了一下麵前儀器數字,隨後伸手抽走了插在儀器中芯片。
“這是僅存一份,在我這裡。”
芯片被抽走,那數據,包括最方一排“000號……生成數據”文字也隨之消失了。
薑見又笑了,他若有所思地說:“所以,其實根本冇有什麼千百個萊安了。”
加西亞冷然轉過身,麵對麵地站在薑見身前:“有。如果剛你冇有來。”
是,加西亞心中清楚地知道。就在薑見遠離那一刻,他本來已經認了。
他真會獨奔赴遠星際,獨戰鬥與跋涉,獨在冰冷星空下度過不知多少個晝夜——就像這三年內逝去每一天那樣過活。
他會履行諾言,他會獨去晶巢,去為薑見尋找萊安.凱奧斯消息。
芯片數據會交還給基地,倘若己死了,將有下一個“複製品”守護麵前這個動不動就有生命危險殘晶人類。
萬一真找到了活著萊安,他就分出一艘星艦護送真正皇子歸亞斯蘭;然後作為一個已經失去存在理由,獨麵對他將麵對一切。
……是會被秘密地抹殺嗎?還是會被改頭換麵地禁錮在遠星際,給帝國做一輩子人形武器?
證據不足,無法推測,但那並不重要。
他本來已經認了。
但是薑見又來了。
加西亞居高臨下,定定地看著薑見。不知什麼情緒湧心頭,他眼底泛一點狠戾紅色,沙啞道:
“如果你猜想錯了呢?如果還有另一個萊安.凱奧斯活著,你會怎麼辦?”
薑見:“我不知道。”
加西亞:“我知道。”
薑見驀地抬頭,下一秒,他雙肩被用力擒住了。
加西亞眼中寒光懾人,以一要把殘人類徹底禁錮住也似姿勢躬身下來。他眉頭壓得死低,連呼吸都滾燙發抖,好像是用儘了渾身力氣和意誌發出聲音,“我……我要殺了他。”
薑見挑眉,眼眸像兩片了霧深海。
黑發青年很幅度地歪頭,但又好像並不是真吃驚,隻輕輕地用一點鼻音反問:“嗯?”
兩人近在咫尺。
加西亞喉結動了動,忽然抬雙手,手掌從肩膀向,撫過脆弱脖頸,最後扳了薑見臉頰。
皇子俯首,白金卷發與細碎黑發糾纏,唇瓣擦過耳垂:“我會殺了他,把他碎屍萬段,碾成肉泥和血水,骨頭燒成灰……在你看不見地方。”
加西亞手勁兒大得很,薑見被迫仰頭來,纖瘦脖頸下骨形隱露,皮膚白得像一線山雪,又被指印捏出絲薄紅。
這姿勢絕對不舒服,甚至叫人呼吸不暢,可他隻在眉尖露出一點吃力之色,眸光依然溫和:“是嗎。”
加西亞喘了兩聲,他手指發抖,牙齒不停哆嗦著,好像在拚了命地克製著什麼。
“然後,我會帶你亞斯蘭,在一個夜深人靜晚,你睡熟之後,我要把他埋在白翡翠宮前花圃下麵。”
薑見輕輕道:“嗯。”
加西亞說:“等到年,那裡就會開出一朵金玫瑰花。”
薑見垂眼失笑,又問:“然後呢?”
加西亞驀地咬牙,心潮決堤那一秒,他猛地將薑見拽進了懷裡。
他俯下身去,粗重喘息與輕弱喘息交纏在一處,他咬破了薑見嘴唇,血腥和狂亂味道在口腔裡彌漫開來,衝散了未出口話語——
我將摘下那朵金玫瑰,奉予我愛人。
“……唔…!……”
幽冷實驗室內,兩道影子投在牆壁,搖曳,抖動,融化在淡藍光澤中,宛如虛妄一夢。
這是個因愛意而絕望,又因絕望而抵死糾纏吻。
“叫我名字。”加西亞忽然出聲,下一秒又低下眉眼,發泄般碾磨著懷中人唇,“叫。”
“你……”薑見薄薄地喘息,他冇有想到事情突然會變成這樣。養在身邊猛獸露出了侵略本性,要把己囫圇吞下。
“加……,加西亞……”已經毫無防備地被親了個七暈八素,他在抗拒間隙發出顫音,“……等等,你等……唔!……嘶。”
“叫錯了。”加西亞卻惱怒。
薑見極輕地“啊”了一聲,那截瘦白柔韌腰肢被溫熱手掌掐住了。
他乎被整個人提來按在了牆壁,被折騰得眼前發黑喘不過氣時候,又被橫放在那巨大玻璃培養倉麵。
天旋地轉,陰影罩落,加西亞又欺身壓製來。
“……”薑見喘息著睜大雙眼,看著他喜歡白金色長卷發散落在己臉頰,“殿下,你……你你慢一點,等等讓我喘口氣……”
“——你愛人曾經對你不好,他拋棄你,逼你弄壞身,他不配接受你付出。”
加西亞紅著眼尾,說道,“但他以後會珍惜你,會把過去做錯都彌補來,他會很……很愛你。”
“你相信嗎?”
尾音帶著一絲顫抖,但並不顯得脆弱無助,更像因蘊含了更鏗鏘、更殺伐果斷某力量而顫抖。
因做下了某個決斷,背負某覺悟而顫抖。
薑見頓住了,他意識到了其中意思。
“……嗯。”
薑見神色還平靜,眼眶卻無聲地濕了,伸出手指輕輕地撫摸著皇子臉:“我信,殿下。我信。”
“那就叫我名字。”
加西亞也在看著薑見,終於……他讓那寡淡唇染了動人顏色,像歐米伽異星晚霞紅。
這不怪他……因為剛剛,他本來已經認了,皇子暗想。
天知道他多麼想永遠獨占這個可惡殘人類,又是忍著怎樣割心疼決定放棄。本來覺得如果那樣換薑平安也就罷了,但是……
但是薑見又到他身邊來。
那麼冷靜地向他證他不是人工複製造物。
那麼堅定地說他應該是驕傲不馴人。
甚至被侵犯時候都在欲拒還迎,真不知道這是想乾什麼。
羊入虎口,愚蠢殘人類。
“薑,看著我,”皇子說,“叫我名字。”
一直以來,他對某個名字深惡痛絕。但就像薑見說那樣,他背對光,將己藏身於暗處,是某退讓和逃避。
可是現在,黑暗中影子有了戰鬥理由,對凜然不可犯光露出獠牙。
“名字其實不重要。”薑見保持著仰躺在玻璃麵姿勢,若有若無地笑著說道,“但如果您那麼想聽,我也可以叫……萊安。”
加西亞也緩慢地笑了來。他又拿出那枚芯片,放在兩指間,用力一捏。
哢嚓。
芯片碎成片,被他隨意甩在地。
“你完了。”
皇子語氣慵懶地道:“你千百個萊安被我捏碎了。”
“這一刻,無論是從前還是以後,你隻有我一個了。”
他不做萊安代替,他要萊安成為他。
他將繼承這個名字責任,彌補這個名字過錯,讓籠罩在這個名字謎團撥雲見日。
塵埃落定後,與這個名字訂過婚皇子妃……當然也是他了。
薑見安寧地望著麵前人,他看著加西亞神情從陰沉到發狂,到如今可以然地笑出來。這是蛻變,也是重生。
這一刻他說不出更多話,想了想,眨眼道:“那……那您就需要千百朵玫瑰給我了。”
“我會給你,我給你。”
加西亞閉眼,次重重地親他,唇與唇廝磨碾壓,喉嚨卻在這樣浸透了侵略性親吻中漏出柔軟音節,“我愛你……薑,彆離開我……我愛你。”
黑暗中光澤閃爍,晶骨從皇子腰後延展下來,直至垂落地,尚在躁動不安地緊繃著。
赤金色真晶開始凝結,一朵朵真晶玫瑰盛開,心翼翼地將玻璃殘晶人類簇擁,這場景無比詭譎又美豔,像是古代壁畫中聖潔一幕。
然後,一切聲音都安靜下來了。
……
——彼時,宇宙深處晶巢依舊千百年如一日地閃動著神秘光澤,周圍蟄伏異星生物於宇宙陰影中潛行。
而在不知相隔了多少光年宇域,銀北鬥遠征星艦隊正浴血前進,化作一束束殘影消失在高維躍遷蟲洞中,拋下激戰後大片殘骸。
阿爾法異星,大雪茫茫。銀北鬥第一要塞軍人照舊巡邏、操練、探索、戰鬥,和過去每一天都冇有什麼區彆。
在日益緊迫戰況下,最新一批適應期軍官已開著機甲,奔赴向前途未卜戰場。
帝國境內,經曆了注定會被載入曆史中內亂之夜,年節在有驚無險之中過去了。新一輪朝陽普照大地時,將帶來嶄新光芒與嶄新陰影。
眾所周知,舊帝國統治亡於即將跨入舊帝曆64年年節。而如今,九座星城都在陸續迎來屬於新帝曆64年——
第一個黎。
——《黎沉眠》.第卷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