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4、玫瑰(1)
加西亞在民眾麵露麵之後, 再住回金日輪的宿舍就變得危險來。綜合思考過後,薑見明指使皇子殿下拎著那一堆年貨,他們一去了白翡翠宮。
年節是過不了, 期盼已久的兩人一溫馨過節的場景也打了水漂。
午飯是從餐廳草草點的菜品, 薑見明吃了半飽就自覺地滾進了治療艙。
身體與精神上雙重的脫力讓他睡得很沉, 這種渾身無力的疲勞感讓他一直睡到晚上銀月高掛, 夜幕點星。
睜眼的時候,加西亞正坐在治療艙旁邊,冰翠眼眸黯淡地盯著跳動的生命體征數值, 伸手摸著他的額頭。
周圍無比安靜, 白翡翠宮獨有的玫瑰花香正淡淡地從窗外飄進來, 彌漫在兩人周邊的每一角落。
似曾相識的場景,加西亞曾經這樣坐在治療艙旁守過他許多回。
但唯獨這次,薑見明心口湧一陣難言的酸澀,窗外天幕上的星星像變成了雨點,霧蒙蒙地落進那雙漆黑的瞳孔中。
薑見明握住了加西亞的手腕, 輕聲細語地說道:“……殿下,生命誕生在這上,總是要消亡的。就像生命與生命的相逢總要迎來彆離,您說對嗎?”
當他說這句話的時候, 遠的星雲依舊在宇宙深處盤旋,或許阿爾法異星的雪又落滿了要塞, 帝三星係堪堪維係著它的平穩。
而鱗次櫛比的亞斯蘭星城內, 一盞又一盞的街燈依次擦亮了夜空。
白翡翠宮很高, 從俯瞰的視角來看,星城各處融融的光團縮小了映在窗邊,望久了讓人犯困。
“……你對。”加西亞深深凝望著治療艙內仰躺著的蒼白青年, 沙啞地說道,“但你明明竭儘心血地去愛了這度的太子,卻還冇來得及成為正統的皇太子妃,再成為這帝的皇後。”
“你明明有著淩駕萬人的優秀才能,卻還冇來得及成為傳奇的殘晶軍官,再成為這帝的最高軍事統帥。”
皇子垂下卷曲的眼睫,喉結在白皙的脖頸皮膚下滾動,“……現在你就要了。”
人類的生命在宇宙的長度上不值一提,人類的學識在宇宙的寬度上也顯得卑微。
然而跳理性之外,信念與愛恒久。
倘若兩人至相愛,亡會使這份感情定格,浪漫地說,他們將相愛至萬星泯滅的儘頭。
而相反,如果一人抱憾長眠,那麼這份遺憾就也化作永恒,哪怕宇宙輪回千萬次,那在遺恨中消散的靈魂也無法歸來。
偏偏事多舛,人生多有求不得。
“彆,”薑見明卻溫和地笑了來,“本來就是一普通人而已,麼皇後,麼統帥……像天上掉餡餅一樣,上哪有那麼的事呢。”
“他不愛你,”加西亞的麵色陰沉得像一塊鐵板,“他你的隻有傷害和病痛。”
薑見明沉默。他現慢性晶亂的事情似乎予了皇子殿下過大的打擊,這人徹底頹廢了,連說話的聲音也是低緩喑啞的。
像麼呢……像一朵蔫巴了的金玫瑰,薑見明頭疼地暗想。
他用手肘撐著艙底想坐來。加西亞連忙橫臂攬住他的脊背和後頸:“慢一點。去做晚飯,你不用動手了。”
薑見明麵露驚恐之色:“……”
加西亞:“?”
薑見明神色詭異,猶猶豫豫地問:“小殿下,是,您會做飯嗎?”
加西亞板著臉抿唇:“……試試,不行?”
薑見明:“不行!那是花錢買回來的食材。”
加西亞:“。”
薑見明:“恕直言,您長著一副連醬油和醋都不清的臉。如果想幫忙,去洗洗菜就以了。”
吵鬨來歹有了點生氣。薑見明慢悠悠地做了簡單的晚飯,兩人對著餐桌吃。
中途薑見明還收到了鄭越的一通彙報,內容不外乎教堂動亂的傷亡統計與後續措施,以及一令人隱隱不安的消息——
煽動民眾聚集在大教堂的罪魁禍首,本次內亂的重要嫌疑人,格哈德.勞倫首相,至今冇有找到行蹤。
但這暫時不屬他們的職務範圍了。以薑見明的體力,也不能剛下機甲再衝去追蹤真凶,遂隻是囑咐鄭越各自當心,如有蹊蹺儘快上報等等,就這樣掛斷了通訊。
晚飯後,加西亞坐上了雪鳩的駕駛席,薑見明塞進了機甲內置的緩壓倉,他扣上氧氣麵罩。
薑見明隔著麵罩,聲音蒙蒙的:“是去黑鯊基地嗎?您上次說過的秘密,說想要帶來的地也是……”
加西亞回避了這問題:“要你加麻醉了,閉眼。”
薑見明閉上眼,很快失去了意識。他被機甲雪鳩載著,在昏睡狀態中完成了兩次高維躍遷,直到五感再度恢複。
彼時,機甲雪鳩已經停在了歐米伽異星的大地上。
異星正值春季,時辰則是傍晚。薑見明被加西亞拉著手臂走機甲,濕潤溫暖的風撲麵吹來,他們第一眼就看到了滿天的霞雲。
是晚霞。
半邊的天空是紫紅色的,另半邊則是橙紅色。雲霧在其中厚薄不一地翻卷,亮些的是花瓣似的粉色和麥穗似的金色,暗些的則接近墨黑,像彩絲線織成的一條絢麗綾羅在微風中波動。
晚霞的儘頭是平原,平原上立著一座要塞的剪影,讓人聯想到童話仙女婆婆的小屋。
……歐米伽異星氣候適宜,物種多樣。與第一、第要塞的景象不同,第三要塞宛如坐落在夢境當中。
“你來過這。”加西亞看了一眼身邊人。
“昔日的愛人曾在這向求婚,”薑見明仰望天際,他說的坦坦蕩蕩,“但當時們看的是朝霞。”
加西亞回以一聲輕蔑的哼,重新抓住薑見明的手:“跟走,不舒服就說話。”
在歐米伽,黑鯊基地和要塞是一體的,基地的技術在要塞實踐應用,同時也接受要塞的保護。
加西亞帶著薑見明從基地的正門進入。這的智能係統十達,擁有權限的皇子殿下暢通無阻。
加西亞:“這邊。”
腳下的指路燈幽幽地泛著藍綠色的光,穿過一層層特製的機械門,兩人一路往深處走去。
偶爾有基地人員經過,見皇子殿下帶了陌生人進來也不驚異,平靜地躬身致禮後各乾各的事去了。
最後,加西亞在地下深處一扇巨大的機械門停下了。
虹膜識彆自動打開了門鎖,皇子回頭:“你堅持要往走嗎?”
聯係白日的種種,這句話有點一語雙關的意思。
“……是的。”薑見明覺得加西亞有點緊繃,他意識到了麼,點頭的同時上想握住這人的手指,加西亞卻先一步推開門,走了進去。
門內安靜而黑暗。
這地應該是許久冇人來過了。
頭頂的燈關著,無數精密儀器在黑暗中沉睡。薑見明眯了一下眼,隱約能看到正有一橫著的棱柱狀物體。
腳步聲叩在地板上,加西亞冇有開燈,反而走去摁開了儀器的開關。
藍光浮現,照亮了開闊的房間——那橫著的物體也清晰了,有些像玻璃棺,又有些像治療艙、緩壓倉的模樣。它的外殼是透明的,積了些灰,十幾根奇怪的細管垂在麵。
薑見明無意識地按了一下自己的胸口,心臟跳的太快了,他調整了一下呼吸。
“你問過為麼不願承認是萊安.凱奧斯。”
加西亞轉過臉,他的身影被藍光映照,麵容冰冷。巨大的影子自後向投過來,籠罩了薑見明蒼白的臉頰。
“因為生在這……這麵。”
“是黑鯊基地的造物。”
薑見明沉默著聽下去。
加西亞用手指著那寬長的玻璃倉體,“這是基地的生物培養倉。當時,在這醒來。”
“擁有視覺的第一眼,看到無數白衣的基地成員簇擁在周圍,他們目光狂熱,嘴說著‘成功了’,但當時並不知道這意味著麼。”
“麼都不知道,記憶是空白的。首領叫‘萊安’,就答應;她教知識,教戰鬥的式,就去學習。除此之外不知道上還有麼。”
“……直到後來。”
後來,他開始了解這界。
原來正常的生命應該在母親痛苦的娩中呱呱墜地,應該放聲大哭,喝奶,嘬手指,牙牙學語,被親人愛著,從小嬰兒逐漸成長為少年、青年。
原來記憶應該是由自己親自走來的,而不是“被告知”一段過去。
他是一孤獨地生在影子的人,那行走在光明中,被師長親友簇擁、受帝萬民擁戴的“萊安”對他來說太過遙遠。
“厭惡被人擺布,所以離開了黑鯊基地,後來的事你都知道了。”
加西亞淡漠的臉龐和白金長卷都映在儀器的藍色微光,性格決定了他甚少說這樣真情剖白的話,今日顯然是特例。
……是真的蔫了,薑見明心疼地暗想。
薑見明看了一眼這頗大的生物培養倉,低聲道:“知道殿下不是任命運擺布的人。”
“但您是否想過,也有能基地造的隻是肉/體,您和萊安本質仍是一人……是指意識,或者說靈魂層麵上。”
加西亞說這番話,薑見明其實並不十意外。
因為他看過機甲金曉之冕內的大片的暗紅,至少在薑見明的認知中,那麼怖的血量下,幾乎不能再一活人搶救回來了。
加西亞搖了搖頭。他從胸的口袋中摸一枚芯片,插入培養倉旁邊的精密儀器中,屏幕窗口上立刻彈一排密密麻麻的數據。
薑見明湊上去一看,眼就是一陣黑。他看不懂那些科學術語和數字,但至少認得第一排大字:000號基體-萊安.凱奧斯生成數據檔案。
“本來不想你看它,不想說這麼多。”
加西亞從後麵扶住薑見明的雙肩,似乎怕他承受不住暈過去:“但如今你已經……要為萊安榨乾你的性命。”
“所以要告訴你,雖然還不知道萊安是正常降生的人類還是造物,但隻要有這份數據,萊安.凱奧斯就以被製造……或者說複製無數。加西亞也同樣。”
“若是如此,薑見明,你所愛的是麼存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