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3、故友(3)
不知道從何時開始, 又或許並不需要個嚴謹的開端。過大的種力量差異,自然而然地決定了社會思維。
這個時代的印象,新類就要做精英, 就要做強大的保護者;殘類則是柔弱的依附者, 終生接受新類的庇護。
奧德莉與黛安娜的“障眼魔法”源於意外。
於被家族內鬥的旋渦波及, 這對姐妹幼年時隨母親逃離亞斯蘭星城, 第星係的永樂園星城過了好幾年隱姓埋名、顛沛流離的日子。
這造成了信息的模糊,亞斯蘭的上流圈子裡,們最多就隻知道蘭斯家的任血脈延續者是個新類與個殘類。
動亂不會持續, 當切安定來之後, 新類將繼承家族的榮耀;而殘類將被養豪宅內, 做個羨煞旁的金枝玉葉。
——這是所有心中理所應當的認知。
果然,家族內鬥數年後平息。
然而當這對姐妹將要被接回帝都的時候,黛安娜性格上的不足卻暴露出來……出生逃亡路上的她性格軟綿、膽怯寡言,毫無交際能力,對家族傳統的貿易務竅不通。
同理所應當地, 父親的責罵開始落怯懦的孩身上。
“蠢貨。”“廢物。”“老鼠膽子都比你大。”
“你得學著堅強來。”
“你還是不是個新類!?”
無情的要求,指向鼻子的食指,鄙夷失望的眼神,鋒利的字句。
“唉, 這孩子徹底被養廢了。”
“連她姐姐都不如。”
“先祖上,蘭斯的個百年該怎麼辦?”
太過苛刻的擔子, 就這不講理地壓上孩柔嫩的肩膀。
有肯真正去思考她適不適合, 隻有應不應該——為蘭斯家的新類繼承者, 就應該優秀強大。
日複日,日升月落。黛安娜卻依然隻會哭,哭啞了嗓子, 哭腫了眼睛。
她無助又無措地揪著裙角,哭著把自縮成小小的……最卑微的小團,以便藏進陰影裡。
直到那個夜晚,姐姐憤然拉她的手,另隻手卻拿著把精致剪刀。
奧德莉剪斷了自的銀色長發。把把飄落地的發絲,映著永樂園星城的淒清月色,如霜天流霰。
“僅僅因為黛安娜是新類,就要剝奪她軟弱的資格嗎!?”
“我不同意,這的……這簡直和歧視殘類荒唐。”
姐姐將妹妹從陰影中拽出來,拽到自的懷裡,為她吻去淚珠。
“我的黛安娜可以永遠不勇敢,可以永遠不強大。”
兩副白絲綢手套就是今晚的禮物,伎倆的名字叫移花接木。她們從此遊走萬千帝國民眾的注視,悄然上演出危險而迷的魔法。
“因為從今晚開始,她將有個哥哥了。”
……
冬風吹過歲月,吹過亞斯蘭多年不變的夜空。從蘭斯家的豪宅往看,這座繁華星城的萬千燈火都變得渺小了。
薑見明雙手搭露台的欄杆上,感受著冷風吹過臉頰。
他深深地吸了口氣,目光落自的黑色手套上,平靜地說道:“但是奧德莉……我們這的偽裝,不過是向這個世道妥協而已。”
薑見明回頭,看向正向自走來的蘭斯家掌權。
奧德莉手裡拿著領雍容厚實的禮服外套,披他單薄的肩上,皺眉道:“你是習慣了阿爾法異星受凍嗎,都不知道冷了。”
薑見明順勢按住奧德莉的手腕,“……麼時候你可以脫手套走光天化日之,走到民眾麵前振臂高呼,那才是無晶種真正被解放的時候。”
奧德莉沉默,與他並肩站露台上往看。
薑見明:“銀北鬥崇尚實力,雖然開頭會有點難走,但隻要我能乾出實績,被接納是很快的。”
“但帝國境內不,這裡和平繁榮,但無形中的阻力更大,你的路上艱險不比我少。”
奧德莉垂眼,緩慢說道:“我知道。我聽說那個關於讓殘類駕駛機甲的議案了,已經有上層重視。”
“有不少嘲諷的聲音,但有認為,哪怕讓殘類去遠星際應對異星生物很不切實際,但晶粒子濃度較低的帝國境內,加入金日輪及其餘帝國軍團應對那些流竄的宇盜,是完全可行的。”
“現就看次會議的討論情況、大統帥以及陛的意見了。我覺得通過的希望很大。”
“是你吧。隻有你會想到這種。”奧德莉轉過頭,眼神明亮地看著摯友,“……謝謝你,薑。”
“不謝,如果有你幫我,我去不成遠星際。”
薑見明不禁斂眉低笑,攏了外套的領子,“過幾年……嗯,等我境況好點,定把錢還你。”
奧德莉立刻沉臉來:“薑!”
薑見明連忙要跑:“啊,我該走了,接來還與有約。”
他飛快將昂貴外套塞回奧德莉懷裡,不顧對方“送你了”的堅持,回到房間內抓了自的棉衣,“黛安娜?我走了,以後要聽你哥哥的話……”
奧德莉又好氣又好笑,看著黛安娜瞬間泫然欲泣,她依依不舍地扒著薑見明的手臂,又被後者無情地撕來。
“你知道嗎。”
她將薑見明送出門口時說:“今晚我很開心,我早就想做這的了。但以前你直抗拒這種場合露麵。這還是第次,你萬眾矚目之走進我們家的宴客廳。”
薑見明欲言又止。
他曾經的確對這種上層應酬興趣缺缺,再加上和萊安的“地戀情”——當然,萊安犧牲後就變成為了遮掩“地戀情”的存本身——對於貴族出的場合,他比尋常還要躲避得更多些。
奧德莉:“薑,是如今帝國風雨欲來的形勢,讓你有了些想法上的轉變嗎?”
薑見明搖了搖頭:“我不知道,奧德莉……很多情我自還想好。”
他的視線越過窗口看向夜空,忽然發現有細雪從雲層間飄來,這是帝都今冬的第場雪。
雪……
黑發青年沉默著眯了眯眼,雪讓他想到那個嚴寒的異星,以及佇立異星中的那座鋼鐵要塞。
進而想到機甲,硝煙與血,戰場、勝敗與死亡……以及地底的英靈碑。
“盛世的太陽落去了,它再次升之前的寒夜裡,我們有場硬仗要打。”
他想謝予奪自麵前單膝跪地,握著自的手,宛如宣誓。
“您有無限可能,重點於您想不想,小閣。”
兩從豪宅的側門走出去。從這裡,能遠遠看到正門處不停飛的名牌飛行器,它們載著結束晚宴貴族們,奔向半空的空路。
奧德莉:“你哪裡住,軍校那邊嗎?從四區過去三區,叫飛行器要上百幣點了吧,這個至少讓我請,好不好?”
薑見明:“啊不……我租了個自助的公用飛行器,自開過來的,78幣點就行。你想請嗎?那就腕機劃我吧。”
“……”
奧德莉扶額氣笑了,“你……你叫我說你麼好!”
銀北鬥前線開機甲的軍官,回來為了省那十幾個幣點跑去租自助飛行器親自開……說出去都能當笑話講,就是眼前這了。
“你日子都過成這了,怎麼還不讓我多幫幫你?鎮定劑夠用嗎,子彈夠用嗎,你遠星際是不是連治療艙和藥都不舍得用?”
奧德莉邊念叨邊頭疼地把78幣點轉薑見明。
後者則漫不經心地摸了摸她的短發:“奧德莉閣,是黛安娜已經填不滿你的保護欲了嗎。”
奧德莉怒目:“拍我的頭,我不是黛安娜和你家殿……”
她倏然意識到麼,閉嘴抿唇,幾秒後才說:“……抱歉。”
薑見明則淡定地又揉了她把。
“關係。”
前,薑見明與奧德莉擦身而過。
他忽然狀若不經意地停頓了秒,側頭,她耳畔低聲快速說:
“……儲君不會是你,不會是勞倫。”
奧德莉瞳孔微微震顫,扭頭望向摯友。
隻見薑見明裹著黑色棉衣的背影步步走進雪幕與大街道的燈火之中,並不回頭。
那道身影,很快就朦朧地消失霓虹的彩色中了。
……
雪稍微大了些。
薑見明向街道另端走去,現這裡飛行器太多了,上去就是堵車的命。他又不可能像那些有錢走加雙倍錢的特急空路,比較明智的選擇是走到個路口再租飛行器。
他看著眼前飄雪的路口,忽然有些走神。
或許是奧德莉最後無心的失言,讓他又想了逝去的美好回憶。他記得這個街角會有個隱秘的樹蔭,萊安曾那裡用晶骨抱過他。
……那是他們第五十天後的重逢。
皇太子殿總是務纏身,尤其到了要親自出征遠星際的時候,走就是十天半個月的失聯。
但萊安旦回來,必然首先來見他。預估的回程時間會和勝利的消息,殿親自發到他的腕機上。
這就導致好笑的結果:他得知軍情甚至比帝國軍部收到正式的捷報都快。
現回想來,那些重逢的回憶,就和夢境不真實。
如果是清晨,他會買好兩份早餐,等著凱旋的愛與日出的光芒同來到自的身邊。
如果趕上他軍校有課,他會毫不猶豫地逃課出來和他的小殿幽會,聽那講講這次的戰役又有麼驚險故。
如果是傍晚,他會帶本再去小旅館租間房,靜謐的燈慢慢地看著,等待敲門聲響來。
但如果是深夜,他就不會等。十點他會準時上床睡覺,睡到淩晨半夜,準會有宛如大型獸類般爬上他的床,把他抱住……
借著夜色咬他的耳垂,他耳畔用低醇溫柔的嗓音說,是我,我回來了。
而他可以迷糊地笑翻個身,愛懷裡找個舒服的位置,先蹭蹭,再借著困意繼續睡。
但那次不。
那是個冬天,萊安出征了,這次的戰況似乎有些焦灼,原定的歸期推再推。
幾次爽約,薑見明隻是擔憂前線情況,萊安已經自把自折磨得焦慮來,道歉的語氣越來越自責。
薑見明哭笑不得,說小殿您乾脆報歸期了,回來了我個驚喜吧。
又是四五天過去,這日他過來陪黛安娜看研究資料,耗到晚上才離開。
他才走到這個拐角,忽然旁邊陰影裡倏地閃過點金紅色的微光,刻他就被晶骨攔腰抱來了。
腳淩空兩步,後背跌進個溫暖堅實的懷抱裡。
萊安幾乎是慌亂地把晶骨收了來,雙臂圈著他,連聲說:“對不,對不……”
皇子殿歉疚地用唇瓣磨蹭他的臉頰:“實太想你了,我忍住,你嚇到了嗎?薑……對不,原諒我。”
……為超s級晶骨的擁有者,萊安.凱奧斯對於體內的晶粒子有著登峰造極的控製力。
對於薑見明而言,就算小殿用晶骨把他整個兒包進去,他不會難受。
但萊安依舊不願他麵前釋放晶骨,因為那將意味著兩之間不可逾越的力量差距。
他的力量太過強悍,且天生具有暴虐的攻擊性,縱使是普通的新類,這的晶骨麵前會本能地生出畏懼……他怕自的力量會威脅到體質柔弱的愛。
哪怕薑見明從來都有介意過。
……
熟悉的拐角前,薑見明的靴子踩上枯葉,發出哢沙輕響。
冬夜裡,他閉了閉眼低頭歎息,唇間散開團團白霧。
天生的性格與後天的經曆,決定了他並不會長久地為麼麼而悲痛。
但每次他沉浸回憶中的時候,都感覺自行走舊日的時間裡,仿佛要化粒塵埃被吹散歲月之中。
就像出發去銀北鬥的前天,薑見明獨自走那條曾經和萊安並肩走過的街道上。
每當回憶的時候,他都感覺自不再是完整的,他的靈魂沿著擺脫不開的執念飛離他的軀殼,試圖追隨愛而去。
可他的愛,已經不存於這個世界的任何個角落了。
所以這三年來,他的靈魂不再屬於這個世界的任何個角落。
風吹過枚雪粒落睫毛上,模糊了視線。
薑見明抬眼,沉著地走入那片樹蔭。
外界的變化能喚醒他。
比如那天西銀河街上看不他的店員。比如接來,這個拐角處不會再有愛的身影。
他將獨自租個私飛行器,從四區開回位於三區的軍校,然後……
眼角餘光的陰影,倏地閃過點金紅色的微光。
“——!”
薑見明瞳孔縮,刻他腰間傳來不容抗拒的力道,腳懸空。
堅硬的晶骨直接將他抱,推向後麵的熟悉懷抱。
雪花霎那間掠過睜大的眼角。
“薑。”
薑見明眼前嗡地陣暈眩,血往腦子裡直衝,耳畔好像聽見虛幻與現實之間的牆壁被打破的脆響。
他渾身都麻了,落地站穩,幸好後麵的伸出雙手,緊緊地抱住了他,白金卷發垂落他的後頸上。
“——薑?對不,對不……”
加西亞雙臂圈著他,神色有些愧疚有些慌張,嗓音低啞地認錯,“我們開太久,我忍住。我隻是想……想伸手。”
他惶然湊過去看薑見明的臉色,輕聲道:“你嚇到了?我不應該用晶骨碰你……對不,這是我的錯,不會再有第次。”
薑見明勉力定神,他心臟狂跳,都不知道自這兩三秒的時間內是怎麼呼吸的。
但隨著他的呼吸,死去的時間線內彷徨了三年的魂魄,仿佛點點被壓回這幅苟延殘喘著的軀殼裡。
回到這個活生生的世界來。
這個、活生生的——
落著小雪的街角,和平繁華的星城,盛大廣袤的帝國。
頭頂堵塞的飛行器車流,霓虹燈,電子熒幕,慵懶地坐後座上的富者們。
以及近咫尺的,不小心失控用晶骨抱了他,因而自責失措的。
“……殿?”
薑見明轉過臉去,確認般輕輕地說,“我您發的坐標不是這裡,您怎麼過來的?”
遠處燈火闌珊,是繁華街道的儘頭。他看到加西亞沉麵抿唇,懊惱地將晶骨快速收回。
“……你的智腦太調皮了,那隻狗。自從那天你被欺負了還不肯我報坐標之後,它就開始用你的腕機我發實時位置……看來你還發現。”
薑見明:“……?”
賽特,原來你是真的狗啊。
加西亞捉著他的手腕摩挲:“你放心,我帶了遮蔽器,路上有被看到。”
薑見明低頭失笑。
加西亞眸色溫柔,得寸進尺地用頷蹭了他的額角,低聲說:“……剛剛是我錯了,怕我。”
亞斯蘭星城的第場溫柔初雪紛紛揚揚,將霜白色織入冬風,再向間饋贈。
薑見明展眉,說出了和當年的話。
“關係。”
“請您隨意對我吧,我喜歡的,不害怕。”
隱蔽的隅,白金卷發與烏黑碎發纏綿,加西亞的手指不容抗拒地穿過他的指縫,掌心貼合,十指相扣。
加西亞俯身來,皇子閉上了眼,卷的睫毛安適而柔軟。
咚……
薑見明心臟的跳動,又亂了拍。
陰影落,頸與頸交錯。
薑見明肩膀微沉。
加西亞的頷搭了他的肩上。這次是個正麵的擁抱,皇子殿手臂滑落,圈住他的腰肢,滿足地將他抱緊。
“您……”
薑見明無聲地輕輕彎唇笑了,細看神情有些複雜。
他抬手,撫摸加西亞的脊背:“好了好了,哪家走丟的小寵物,見麵就這麼粘?”
“走吧,我們去我的母校,看來今晚我要把皇子殿私藏來了……對了,您會開飛行器嗎?操縱台和機甲差不多的。”
其實,薑見明笑的是自。
因為剛剛,有那麼個瞬息,連十之秒鐘不到的時間內……
他竟恍惚覺得,加西亞是想要親吻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