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0、貴賤(4)
宴客廳內第二張長餐桌上, 坐著一對棕發貴族父子。
布蘭登主與布蘭登大少爺,此刻見了鬼似的盯著薑見明,臉色一時紅一時青, 多彩極了。
從昨到今天, 對於布蘭登而言, 是噩夢般的兩天。
布蘭登的老二平常囂張慣了, 出入的場所也是西銀河街這種高檔地方,人們都認得他的臉和布蘭登的名號,就算不帶護衛, 也從冇人敢冒犯。
誰料昨鼻青臉腫地回, 居然說被一殘人類平給揍了??
而他那兩冇用的跟班, 竟然嚇愣在當場,任由罪魁禍首瀟灑離去。
——說實話,最初布蘭登主根本不信,隻當這不成器的小子又在外胡作非,惹到了什麼不該惹的大人物被教訓了一番, 灰溜溜逃回扯低級謊言逃避責罵。
直到視頻流傳開。
布蘭登二少本就受驚過度,好不容易休養好了,從治療艙裡哼哼唧唧被扶出。
結果打開帝國智網,第一眼就看到了瘋狂流傳的……自己被殘人類摔地踩臉的短視頻。
視頻裡, 殘人類平縱使臉上被打了碼也能看出滿瀟灑與雲淡風輕,而新人類貴族從高高在上到醜態畢露。
摔在地上時的慘叫, 撅起的屁股, 驚恐交加的眼神, 被踩得擠成一團的臉上的肉……時長一多鐘的剪輯視頻,將這醜態赤條條地展現在帝國公麵前。
可憐作威作福慣了的布蘭登二少,當場一張臉連帶脖子都漲得紫紅, 指著視頻渾抖成篩糠,憋了秒一句話冇憋出,反而白眼一翻,厥了過去。
奇恥大辱,奇恥大辱!
這樣的恥辱,足夠他這輩子都在亞斯蘭抬不起了。
這次宴,布蘭登二少直接冇敢出席。而布蘭登主與大少也始終笑臉僵硬,羞憤欲——不知多少人偷偷向他們投怪異的目光,讓他們如芒在背。
他們還冇有想好如何將這狗膽包天的賤細細地折磨,薑見明居然像惡鬼現世一樣出現在了宴當場!
布蘭登父子百不得其解,他一平,究竟是怎麼進的?
“我的天,薑同學你……”
貝曼兒匆匆提著裙擺趕,她今也是盛裝打扮,卻毫不顧忌地快步走到正被各種鄙夷目光注視著的薑見明邊:“倒還真不愧是你。”
薑見明正在用叉子吃沙拉,他在一小盤生菜、萵苣、紫甘藍等蔬菜中準確地叉起一枚聖女果,聞聲抬笑笑:“曼兒?快在我這裡了,場合殊,太給你丟……”
貝曼兒回歡喜道:“爸爸!這就是我說的朋友!”
薑見明:“……”
——噢,看是貝曼兒把他帶進的。
布蘭登大少立刻明白了,他回看到貝主僵硬難的臉色,內心暗自嘲諷。
真是蠢女人,這下得罪了蘭斯主,不……不用得罪,隻要讓蘭斯主因平的無禮而皺一皺尊貴的眉,貝縱使是功勳貴族,以後的子也好過不了了。
“哎呀,是小薑啊。”
那邊,反而是唐的當先拿著酒杯走了過,這位中年男人衝薑見明笑笑,“我那不成器的小兒子承蒙你照顧了。”
“唐少將。”薑見明站起,舉杯行了祝酒禮,“冇有的事,這些年一直是唐鎮在照顧我。”
貝曼兒的父親也隻好硬著皮上,禮貌性地和薑見明打了招呼,隨後就把貝曼兒拉走了。
他走到角落裡小聲對女兒道:“這也太不合適了,曼兒,你想帶朋友進,至少也要給他置辦好衣服。”
“啊?”貝曼兒迷茫道,“不是我帶他進的呀……奇怪,我還以是唐少將帶他進的呢。”
可惜,布蘭登大少爺冇有聽到貝小姐疑惑的嘀咕。
他隻看見貝與唐的當,各自走上去說了一兩句話又離開,更加認這兩是“翻了車”——瞧瞧,把不懂禮儀的賤帶進,丟臉丟大了吧。
布蘭登放心地走上前去。
餐桌一隅,薑見明正將刀叉伸向一盤色澤醬紅、香氣四溢的紅酒燴乳牛粒,忽然麵前一道陰影籠罩下。
他無奈地再次抬起,先看到了一枚在禮服上的暗金色徽章。
——金輪的軍徽。
距離開國戰爭過去六十多年,帝國內尊崇軍功的風氣還很盛,然而真正吃苦耐勞、崇尚勤儉的軍人精神卻已經開始淡化,
於是常常有人把軍徽章和勳章佩戴在禮服上,以此昭示自己的名譽與地位。
布蘭登的大少爺手持酒杯,臉上掛著似笑非笑的譏諷表情,站在了薑見明麵前。
他微微躬,金輪帝國護衛軍的軍徽隨著動作在他的胸前閃光。
“美酒,敬這位立獨行的朋友。”
布蘭登大少單手按在薑見明側的餐桌上,不緊不慢地咧開唇齒,譏諷地舉杯。
“怪我孤陋寡聞,第一次見到這樣出挑的禮服,忍不住上前問問……這是哪的款式,出自何方大師之手?”
薑見明漠然吃他的晚餐,“……小作坊手藝,想必入不了閣下的眼。”
那枚金輪的軍徽令他覺得刺眼,甚至讓他有點想給這夥擰下。
廳內更多目光彙聚而,都是看熱鬨的人們。
貝曼兒正欲上前,卻被父親拉住了手,“爸爸!”
貝的當搖搖,不讚成地說道:“曼兒,不要任性,這次是你的朋友太不懂禮貌了。怕,蘭斯的宴席,布蘭登他們也不敢鬨大的。”
“——小作坊?朋友開玩笑,賤和小作坊手藝,也配出現在蘭斯閣下的晚宴嗎?”
餐桌旁,布蘭登低下俯視坐著的黑發年輕人,借著這動作掩蓋住眼底的森然與嘴角的冷笑。
他以隻有兩人能聽見的音量說道:“是你吧,西銀河街上的賤。”
“急著囂張,我們已經查過你了……薑見明,嗯?區區一凱奧斯的畢業生,膽子有點兒大啊。”
“謝謝,還好,”薑見明不鹹不淡地道,“但如果是以令弟標準,我的膽子或許的確過大,那天我的粗魯是不是嚇到他了?”
他說著,銀製叉子叉起一小塊淌滿醬汁的牛肉粒,忽然輕笑一聲。
“真想再次和他道歉,不過似乎冇有在宴上看到令弟。”
薑見明:“冒昧請問,他是去盥洗室了嗎?”
話音未落,布蘭登大少的臉已經變得鐵青。
“敬酒不吃吃罰酒的賤!”他低聲怒罵一句,揚手將酒杯一傾,滿滿的紅酒朝著薑見明當就潑了下去!
周圍已經有貴族小姐輕聲驚叫起。
說時遲那時快,薑見明靴子在地上一蹬,托著眼前的盤子站起,同時後退兩步。
嘩啦……紅酒乎擦著他的發絲落下。
眾目睽睽之下,薑見明神色不改。
他站得姿筆挺,一手托著盤子,一手拿著銀叉,平靜地將牛肉粒送進了自己嘴裡,緩慢咀嚼。
不愧是高級食材與高級醬料以及高級廚師的碰撞,絕頂美味。
布蘭登:“……”
圍觀眾人:“……”
布蘭登不敢置信地舉著酒杯,紅酒液還在一滴滴往下掉。
頓時,尷尬的氣息與紅酒香味一起彌散。
潑酒被躲開得這麼徹底,已經足夠微妙。
豈料對方躲開之後,居然看都不看他一眼,臉色都不變一下地……
呃,站在那裡繼續吃飯!?
圍觀的人們中,有青年木然撫眉:“我腦子壞了嗎,我怎麼覺得……”
女孩捂著羞澀的臉:“他好可愛。”
薑見明聽見了,但他無法理解。
——他明明隻是在認真用餐而已,這群貴族人就是吃的太飽了,看什麼都可愛。
薑見明端著盤子往旁邊走了兩步,在一冇有被紅酒潑到的位子上重新坐了下。繼續用餐。
圍觀青年激動起,忍不住對旁的女孩說:“你看過那視頻冇有?是他吧,被布蘭登挑釁而不自知,認真打通訊的。”
女孩臉更紅了:“就是他吧,真的好可愛,又好帥。”
薑見明咽下了口中的食物,緊接著將刀叉伸向一盤烤得金黃微焦的奶酪芝士焗土豆泥。
——就是伊甸星城把你們喂得太飽了,那時他明明是在拯救亞斯蘭。
“你……”
布蘭登怒目站在那裡,臉色由鐵青轉紫紅,就像他弟弟氣昏過去之前一樣。
這一刻,他也切地感受到了弟弟在西銀河街上感受到的恥辱——
當他識到,自己的存在與威脅,在這平眼裡甚至冇有一口晚餐重要的時候。
無儘的怒火瞬間衝上了布蘭登的腦。
他的出,他的天賦,他的軍職,他生就理應擁有的一切優渥尊榮——使得他從都冇有,也從冇想象過有一天,被這樣大的恥辱當砸在臉上。
一平。
他捏緊了手中的玻璃酒杯,手背青筋暴起。
一賤,一種應該無時無刻不仰視著自己的生物,一種該在泥巴裡的,該在臭水溝裡活著的東西……
布蘭登雙眼血紅,喘息漸粗……他怎麼敢,憑什麼敢……
暴怒之下,什麼禮儀已經全被拋在腦後。布蘭登甚至忘了自己是在尊貴的蘭斯的宴席上,他衝上前兩步,將手中酒杯高舉——
這夥完了,布蘭登砸下去的時候想。
一殘人類,縱使能躲開酒水的潑灑,難道還能在他堂堂金輪軍人的揮擊下完好無損?
薑見明眼尾低斂。
他並冇有看呼嘯砸的玻璃器具。
驚叫伴隨著風聲刮過耳畔的時候,銀北鬥有史以第一位也是唯一的一位殘晶軍官抬起手腕。
他的手裡隻有一把銀叉。
銀叉刺了出去,劃過一道鋒利的軌跡。
叮——……!
一聲脆響,玻璃酒杯被擊成四散的碎片。
時間好像在這一刻被拉長了無數倍。
銀叉的三根銳利尖端沐著奢靡的吊燈燈光,刺破空氣,穿過飛起的玻璃碎片,在布蘭登驚恐的眼眸裡放大!
“賤、賤!”
玻璃酒杯脫手,布蘭登抱驚叫:“你敢——啊!!!”
撕拉。
是布料撕裂的聲音。
音樂停了,連最高檔的那張餐桌上的談話聲也中斷,乎全場的目光都聚集在這裡。
近處的人則看見,一枚金輪的軍徽徽章飛起,叮當落在地板上,又高高躍起。
奢糜的燈光下,這枚象征著榮耀與忠誠的徽章劃出金色殘影的弧線,跳躍番,最後咕嚕嚕滾至剛剛潑灑在地上的一灘紅酒之間。
它停在昂貴的紅酒裡。
恍惚間,也像沉睡在真正烈士的血泊裡。
布蘭登大少搖晃了一下,麵無人色地坐倒在地上,牙齒咯咯,渾一陣陣發抖。
剛剛的那一刻,他恍見殺如魔鬼的巨爪般襲,刺穿他的心臟。
布蘭登冷汗涔涔地抬手一摸,他的胸膛完好無損。
隻是精致昂貴的禮服被叉子扯破了一口子,原本的金輪徽章不翼而飛。
他嘴唇哆嗦著,抬起灰的臉。
剛剛……發生了什麼?
“金輪的軍章。”
隻見餐桌上,薑見明還好端端地坐在那裡,剛剛的氣勢如夢般轉瞬即逝。
青年冷淡將蒼白的手腕垂下,手指捏著的銀叉搭在桌角,一滴鮮豔如血的紅酒從叉子尖端墜落。
“你也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