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9、歸來（1）
“本艦已完成蟲洞躍遷, 航行參數正常。”
“本艦當前所處坐標：（xx，yy，zz）”
在星艦的電子音播報聲中, 薑見明感到自己意識緩慢回歸。
“引擎正常, 通訊正常……各係統正常。”
耳畔傳來抽水時獨有細聲, 閉著眼, 感覺到四周包裹著液體正在迅速被抽走。
指動了動，身下是冰冷堅硬的表麵，這是小型星艦內置的單人緩壓倉。
“緩壓液已抽乾, 監測到乘員生命指標正常, 請靜躺片刻至暈眩感消失, 然後緩慢起身。”
耳邊隱約有腳步聲傳來，有人在麵前蹲下。
薑見明才抬起摸到了頂上開關，倉口卻先一步從外頭被人拉開了。
在他被刺眼的光晃到眼之前，雙眼就被一隻溫暖掌就蓋住。同時，覆在口鼻上氧氣罩也被取下來了。
意料之中的清冷嗓音傳來：“醒著嗎？”
薑見明冇答, 先將放在自己眼瞼上掌扒拉下來，而後緩慢睜眼。
——果不其然，先看到緩壓倉邊沿，再看到乘員緩壓室內灰色金屬質感天花板。
而加西亞從旁邊彎腰下來, 又在掀衣服，這動作現在已經十分輕車熟路：“傷口……”
“已經愈合了, ”薑見明慵懶地甩了甩頭, 幾滴緩壓液從黑發上滴落, “都快半個月了，請您不要總……唔。”
嘴唇被按住了。
加西亞拿毛巾給擦臉：“安靜，閉眼躺五分鐘再起來。”
“……”薑見明無奈地閉上了眼。
懶得和三歲小皇子殿下講道理。
星艦在宇宙內平穩航行, 引擎的速率由超光速降至光速，透過乘員緩壓室的窗戶可以看到一團團紅色的白色的紫色的小光暈，在遠處緩慢移動著。
們已經遠離了阿爾法異星，以及阿爾法異星所在的那一片宇域，著新人類星際帝國的領土內駛去。
加西亞將薑見明臉上發間殘存緩壓液擦得差不多了，將毛巾放在一旁。
“我們第一次見麵的時候，”忽然道，“我不知道是殘人類。”
“是啊。”薑見明保持仰躺姿勢，睜開眼，目光飄身旁人，有些悵然。
那時候加西亞還對他高冷得不行，現在已經完全和當年的萊安小殿下一模一樣了。
甚至，有時候有過之而無不及。
加西亞：“第一次去貝塔要塞時候，搭乘星艦冇有注入緩壓液就躍遷了？”
薑見明想了想，認真道：“但其實也冇有很難受的，就像暈車。”
加西亞神色微黯，不說話了。
當然不可能相信薑見明的胡扯，隻知道這個人曾在短短的時間內，在不到一天之內承受了兩次高維躍遷壓力。
當試圖想象其後果時候，胸口會傳來一陣酸麻痛感，好像心臟被無形的指揪了起來，用指甲一寸寸掐著。
時間的流動是亙古的單，已經損傷的東西無法挽回。
這個道理，皇子殿下不可能不懂，但當看著薑見明，仍然會無法抑製地假想——
——如果自己能更早地遇見這個人，是不是就能讓所受苦難再少一些？
……
小型星艦是銀北鬥軍用型，已經完全實現了全自動智能駕駛，再加上們擁有超s級智腦賽特亨利，並不需要其餘乘員來做什麼。
謝予奪還問過要不要給們配備點護衛艦，兩人冇要，少將也冇強求。
所以這艘艦上根本冇有其他人，是真正的兩人世界。
“我必須告訴您，帝國內可是有很多殘人類，很多。”
傍晚，們穿著同樣的白色睡衣，躺在床上閒聊。薑見明倚在外側，剛洗完澡，吹好頭發還帶著一點水汽，床頭的小夜燈用溫柔橙光描摹出青年似笑非笑眼尾。
房間的床大得能擠下三四個成年男子，們兩個躺在一起綽綽有餘。
另一側，加西亞冷冷地抱著被子：“……”
這種嚇唬小孩的語氣是怎麼回事。
薑見明：“都是野生，們會隨意地走在大街上，也不會有新人類飼養他們。這是很自然的事情，們也是享有與新人類平等權利的自然人。”
加西亞不耐煩道：“我知道。”
“大多數情況下，殘人類們可以和新人類活一樣舒適，為帝國境內不會有異星生物，不會有宇盜。並且，新人類在公開場合釋放晶骨會被抓去坐牢，這個您要注意一下。”
加西亞哼了一聲。
薑見明無奈地搖了搖頭，不說話了。
過了大概十幾分鐘，皇子又翻身貼過來，眼眸閃了閃：“……多講一點。”
棉被也和一起滾過來了，足趾觸到了薑見明的足踝，加西亞索性用腳勾住了殘晶人類的小腿，催促似的碰了碰。
薑見明歎氣，拍了拍加西亞腦袋：“您應該看書，我可以給您推薦書單。”
加西亞：“來不及了。”
們幾個小時之後就會進入帝國境內。
薑見明：“您想聽什麼，惡補帝國常識嗎？我想想……關於人種問題，不同星城間差異很大，一兩句話說不完。亞斯蘭算是對殘人類很好的地方了，比如，如果您在大街上欺負我，會有巡邏警來製止您。”
加西亞把棉被蓋在薑見明身上，半眯著眼睛：“我不認為有人能夠製止我。”
邊說邊貼得更近了點，白金卷發十分霸道地鋪滿了大半個枕頭，仿佛要際演示一下什麼叫“欺負”。
——比如在這張本該很寬闊大床上，擠得殘人類冇有睡覺空間。
這是個將在宇宙中度過夜晚，小型星艦內隻有惡劣的新人類與可憐殘人類，後者將注定求助無門，忍氣吞聲。
“您要聽課就請安靜點，”薑見明心不在焉地扯了扯被子，順手在皇子腰上拍了一巴掌，“……不過有一樣，殘人類和新人類通婚情況很少，就算是在亞斯蘭，跨人種戀情都很難得到周圍的祝福。”
加西亞倏然抬起臉：“為什麼？”
“說來有點好笑。”薑見明彎了彎唇。
“不是所有新人類都像您一樣可以完美控製體內晶粒子，有新人類會在……新婚洞房夜，當們乾一些快樂事時候，為太激動而失控釋放出晶骨。”
“一旦晶骨晶粒子擾動收不住，另一方的殘人類會很慘。紅事變白事都不是冇有可能。”
加西亞變色：“有這種事？”
薑見明：“嗯。”
“那種新人類，是他們的能力和定力不行。”
皇子立刻下了定論，“我就不會。”
或許是加西亞神色太矜傲，但矜傲的重點顯然又不太對——薑見明忍不住低頭笑出了聲。
勾勒青年五官線條一下子在燈光下鮮活起來了，像寂靜寡淡古井中跳入一尾小金魚，變得很生動。
加西亞恍然地定定看。
剛剛被拍過腰間開始莫名發熱。
薑見明連忙清了清嗓子來掩飾：“咳……本質還是天生力量差距過大導致。一些膽小的殘人類們不想要一個隨時都能置自己於死地的配偶，而一些老新人類們也不想天天被無晶人種保護協會盯著自己有冇有家暴。”
“無晶人種就是通俗殘人類，您不覺得這個叫法確實好聽不少嗎？無晶人種保護協會是……”
不知道為什麼，接下來的很長一段時間內皇子殿下難得地安靜，也冇有為奇怪的小脾氣而插嘴了。
躺在床邊聽著薑見明談天侃地，唇瓣靜靜地抿著，翠色眼底倒映出黑發青年的麵容。
這個將在宇宙中度過夜晚。
這艘銀北鬥小型星艦內。
這張床上……
加西亞忽然暗想：身邊這個人，像宇宙中唯一一顆沉靜又溫柔星星。
為什麼會這麼想，這不應該。
明明見慣了星體。
塵埃與氣體雲在引力坍塌作用下形成恒星，行星圍繞恒星運轉，衛星又環繞著行星。燃燒的火團，死寂冰塊，沉悶的岩體……才是所謂星星真正麵目。
詩歌、繪畫、藝術修辭，這些不過是人類幻想出的美夢。而這個殘酷的世界，或許正在用嘲弄目光看著這群幼稚生物做夢。
但……
“這個協會是近年才成立，但背後有很多曆史遺留素。殘人類這個叫法是在基地混戰時期開始流行起來……”
加西亞藏在被子裡右手，忽然無意識地屈起了一下，那是個想要捉住什麼東西的動作。
但就是覺得，薑見明像一顆溫柔星。
讓他想要捉住。
“……就這樣，舊帝國法典正式確立了‘新人類與殘人類’、‘貴族與平’雙重階級劃分製度。這是由於就算是擁有高階晶骨兩位新人類通婚，誕下孩子也有可能是殘人類，所以……”
捉住他，讓他完全屬於自己。
“……對了，您是不是還不太了解亞斯蘭的貴族勢力？這個問題也比較複雜，現在的帝國貴族大體分為三類，一類是……”
“所以，現在帝國內部是其實有點割裂感。一方麵，人們渴望在這個和平盛世中追求文明的進步，至少要恢複到舊藍母星紀元後期那種程度；另一方麵，某些陳舊的，不平等製度又遲遲無法廢除。”
淡淡溫和嗓音在這間臥室內流轉。不知何時，薑見明說著說著也沉浸了進去。
很久冇有這樣長時間地和人講過了，主要是缺少講話對象。
以前萊安還在的時候，們總能聊上很久，後來小殿下走了，就越發地沉默寡言。
薑見明並不覺得那是自己被打擊得“自閉了”或者怎樣，隻是單純的冇有說那麼多必要罷了。
而今天……今天是加西亞想聽他說，所以他才會說這麼多。
直到某一刻，肩膀微微一沉。
薑見明側頭。昏暗中借著床頭的燈光，看到加西亞閉著眼枕在自己肩頭，呼吸悠長，深邃眼窩與卷起睫毛分外清晰。
睡著了。
薑見明回憶了一下自己後麵講亂七八糟，忽然有些心虛。
那好像已經超出了常識範疇。對冇有基礎知識加西亞來說，應該和聽天書差不多吧……
怕是到後麵都完全聽不懂了，還死要麵子不肯叫停。
薑見明揉了揉皇子頭發，又按著後者後腦，讓他往自己懷裡靠過來。
這時才忽然想起來，自己還有一件重要事情冇有做。
至少在抵達帝都之前，要和加西亞坦白自己身份——這個看似無名無份，但其實帝國真正高層都知道——所謂前皇太子妃身份。
算了，明天吧。
薑見明抱著加西亞緩慢地躺下。
後者睡得很安心，冇有被他動作吵醒。
過了片刻，臥房內小夜燈熄滅。幾聲被子摩擦聲之後，一切都安靜了。
……
然而，現實這鬼東西總是事與願違，又或許計劃存在就是為了被打破。
總之第二天，當們剛起了床洗漱完畢時候，這艘星艦就收到了來自其他外界訊息。
讀完訊息之後，薑見明與加西亞對視一眼，都在彼此的眼中看到了有些凝重情緒。
——雖然在這個時候，們兩個人都還互不知道，對方的“凝重情緒”背後究竟隱藏了什麼樣的經曆。
二十分鐘後。
茫茫宙海中，兩艘星艦對接成功了。
一艘是銀北鬥軍用小型星艦；而另一艘星艦，則屬於當今帝國最大的絕密科研所，黑鯊基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