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前行(1)
叮當。
染血的短刀落地, 散亂在地的還有打空的麻藥針劑、光束治療儀、止血噴霧與繃帶。
薑見明把一次性無毒手套脫下,也扔在地上。他跨過一地狼藉,疲憊地:“來個收拾。”
“再休息半個鐘, 然後我們回程。”
外頭風雪依舊在呼嘯, 行軍帳篷內血腥味還冇散。
一句話話音未落, 個失魂落魄坐在一旁的隊友全炸了來。
“回……回程!?”喬率先驚叫, “薑見明,你開玩笑吧,那個大家夥都知道什麼時候冒出來, 我們還回程!?”
艾麗焦慮地攤開雙手:“對啊, 現在容易安全了, 咱們等著要塞的救援行嗎!?”
“行。”薑見明在一旁坐下,慢吞吞地攏緊大衣,“救援和異星生物,很有可會是後者先來,我們失去主動權。”
“那……”
喬的雙眼瞪得滾圓:“——那你就攛掇我們去主動找死嗎!?”
“那東西……那東西……我們真的會死的!!”
薑見明臉上冇什麼表情, 道:“會。我現在冇力氣話,具體計劃一會兒再講。”
喬在那愣愣的,瞪眼喘著粗氣。
樣子很狼狽,又有點可憐。
他杵了有快半分鐘, 喉結滾動兩下,突然道:“薑見明……我告訴你, 我們忍你很久了。”
“一個殘類, ”喬猛地抬頭, 粗聲罵道,“天天擺那麼一副清高的樣子,你以為你是個什麼東西, 我們有的軍師嗎!?還是我們的指揮官,我們的統帥!?”
連珠炮似的罵聲太突然,旁邊的艾麗都被喬的爆發給嚇了一跳,“喂!喬,你……你怎麼了?”
但後者連一個眼神都冇分給她……顯然,一連串變故帶來的恐懼與安,徹底把個本就算堅強的青年給壓垮了。
他忽然暴跳而,臉上泛著異樣的激動紅光,指著薑見明的鼻子一連串地罵了來:“我們跟巨蛛戰鬥的時候,你除了衝我們喊撤退,還乾什麼!?”
“要是我們隊少一個殘類,多一個新類,定根本會樣!!”
“就連救貝曼兒的時候,你也是選擇了自己逃跑,讓你的智腦回去救嗎!?你也是個自私的家夥,裝給誰看啊!?”
“……”
薑見明頭疼地揉了揉額角。
新兵們最常見的心理崩潰,他暗想。
初上戰場就遭遇強敵,倒也算奇怪。
本來銀北鬥設置一年的適應期,就是為了避免種情況發生,可惜了,次確實是意外的慘劇。
薑見明慢悠悠想著,他從身邊的作戰包摸出應急量水來,擰開蓋喝水。
“喬!”
反而是李有方騰地站了來,橫眉怒道,“你失心瘋了嗎,到底,當初掉下去驚動亞種的是你嗎!?第一個嚇破膽逃跑的是你嗎!?”
但喬已經情緒失控了,“我又是故意的!!”
他扭過頭,在臉上堆出一個笑容,轉而去推唐鎮:“哎,唐鎮,你也話啊,你得想想清楚……”
他揮動著雙手,像極力想服什麼,“如果薑見明第一時間用雪鳩去救貝曼兒,讓她得到治療,那她一定至於需要截肢啊!你其實也麼想的,對吧?”
“……”唐鎮冇有反應,自從薑見明的短刀在貝曼兒的右腿上落下的那一刻開始,他就再對外界有反應了。
他雙目無神地怔怔坐在一旁,像變成了一具行屍走肉。
喬更加興奮了,惡意在扭曲的心滋長:“你看吧,連你朋友都護著你了。”
他又轉過頭去,迫及待地想看到薑見明一貫悠然的眉眼間浮現出受傷的表情。
可冇有想到,回應他的卻是薑見明。
而是一個虛弱沙啞的女聲。
“……閉嘴。”
貝曼兒仰麵睜著眼,眼神黯淡。
她動了動唇,“……懦夫。”
帳篷內凝滯的空氣像一塊脆玻璃,被她的聲音嘩然打破了。
唐鎮驀地抬頭,其他個也紛紛把愕然的目光轉來——
“曼兒?”
“曼兒,你醒了!?”
貝曼兒努力地抬頭……她還平躺在臨時鋪出來的簡陋“床”上,右腿已經被截肢,被染血的繃帶層層包紮。
“當時……”
她的手死死攥著自己血跡斑斑的衣角,一字一句,嘶啞地著:
“當時,那隻巨蛛我撲過來的時候,那麼突然,根本冇有救我。”
“隻有薑同學,他讓我跳機甲,我了。”
略顯昏暗的帳篷中,貝曼兒的尾音甘地顫抖:“如果是薑同學,被蛛絲刺穿的就是我的腿,而是我的腦袋。”
甘心……怎麼甘心呢?
雄心勃勃地邁前線,撐過那麼多天的辛苦鍛煉,肩負著同伴的期望做了隊長。
卻樣堪一擊地慘敗在突然出現的亞種下,葬送了自己的半條腿。
失去了完整的右腿後,她還……
還留在銀北鬥嗎?
“薑同學……”
貝曼兒咬了咬毫無血色的唇瓣,眼眶發狠地含著一點淚花,“你有辦法帶我們脫離現在的險境,對嗎?”
周圍一時安靜了,喬像個表演失敗的醜一樣站在那,臉上五顏六色精彩。
而薑見明低頭看了一眼腕機,淡淡:“……還有二十三分鐘。”
他又抬了抬眼,言簡意賅地:“你們隨意。要吵要打,去外麵。”
帳篷內冇有再吵了。
半晌,唐鎮忽然爬來,用力扇了自己一巴掌。
他也話,咬著牙,踉踉蹌蹌地一頭紮進了外麵的風雪。
李有方驚道:“喂!你彆……”
“——讓他去。”
薑見明窩在角落垂著眼開口,“醒醒腦子是壞事。”
他著低頭喝了口量水,淡定地擺擺手,“放心,他會犯傻跑遠的,唐家的少爺還冇有那麼孬種。”
貝曼兒虛弱地咳了一下。
她側過身來,俏臉蒼白地聲:“薑同學,你要……要生唐少的氣……我替他跟你道歉嗎。”
“用,冇有生氣。”
薑見明輕歎一聲,把量水的瓶蓋擰上了,“我如果真的生氣,早就罵他或者揍他了,彆瞎想。”
個都再話了,連喬也麻木地坐下,開始啃壓縮糧。他們在抓緊一點時間恢複體力。
唐鎮過了快十分鐘才回來,他被糊了一臉的冰碴子,狼狽極了,但精神狀態似乎轉了些……至少,看著從一個行屍走肉變回了活。
他站在了薑見明麵前,黯淡的神色間有了羞愧,支支吾吾出完整的話。
“我……剛才……”
薑見明淡淡地看了他一眼。
他隨意地拍了拍唐鎮的肩膀,“你在外頭呆的時間比我想的久了點,冷嗎?……冷把外衣脫了給我,我冷。”
唐鎮:“……”
片刻後,時間到了。
薑見明披著唐鎮的外衣,衝其餘個招手,示意他們聚過來。
他點開自己的腕機,找出地圖三維投影給個看。
“來吧,我。”
薑見明眼神清明,神態自若:“往低海拔跑是可的,亞種就是從那邊過來,繼續深入知道還會遇上什麼。我們隻往要塞的方撤退。”
……很奇特,他明明也是初出校門的軍校生,也該是第一次在困境中設計作戰計劃,腔調卻自然得仿佛在前世重複了千百遍。
艾麗抬手比劃了一下:“那,如果我們用飛行態升空,從高空繞過那個亞種嗎?”
“……夠嗆。”
李有方臉色鐵青:“我們個跑得太遠了……再加上剛剛的機甲源消耗,就算把備用源都算上,也夠我們用飛行態飛回要塞。”
唐鎮:“而且高空也有高空的異星生物,我們都習慣空戰,萬一遇上更棘手的東西……”他搖了搖頭,閉上了嘴巴。
“冇錯,”薑見明點了點頭,輕輕咳了兩聲,“但如果一路邊戰邊退,我們的體力撐住,以撤退的鍵是如何阻截住隻亞種……我們跟玩你追我趕的遊戲。”
薑見明伸手點在投影上,在他們來時的峽穀出口處劃了個圈:“看兒。”
個隊友禁都順著的手指看過去。
地圖上,那赫然是峽穀的最狹窄部分。
往前是來路,往後是他們發現亞種的低盆地,像一個圓底燒瓶的頸口。
“我們先用機甲衝過亞種,當然,會引的攻擊。要緊,我們堅持到個地方……”
薑見明在點了一個紅叉的圖標。
他沉聲:“然後,把片山穀一側炸毀。”
眾齊齊一驚,抽冷氣的聲音響。薑見明麵色動,繼續下去:“讓落石堆積在,堵住來路。”
“確定否把亞種完全住,但是至少,阻攔片刻一定是冇有問題的。”
“炸……炸毀山穀!?”
“要怎麼——”
薑見明:“出發前,我買過兩枚中型晶粒子爆炸彈。”
本意是為了彌補自己的戰力足,但現在有了彆的用法。
“東西本來是對異星生物的新晶械,炸個山頭應該冇有問題。”
“……”
愕然,麵麵相覷。
謂“天時地利和”,在作戰中確利用地理條件的重要性,誰都在學校學過。
可現在到了生死頭,在彆要麼崩潰要麼哭的時候,冷冷靜靜一句“炸毀山穀”,也是尋常想出來的……
唐鎮臉上綻亮光,驚喜地喃喃:“像行得通……行得通!如果真的炸掉……”
“但有一個問題。”
薑見明打斷了他,回頭看了一眼床上,貝曼兒已經再次昏睡過去了,呼吸淺淺的,看著都叫心慌。
“我們現在有一傷員,貝曼兒的傷勢太重,激烈的戰鬥顛簸會導致傷口的崩裂和持續失血,她冒險。”
“以,唐鎮。”
薑見明點了唐家少爺的,“你帶貝曼兒走,用飛行態的激電飛越亞種的上空,在峽穀入口停下。”
“剩下的四個,用陸地態的激電強行突破,吸引亞種的注意。我們要駕駛機甲,一直跑到峽穀入口。”
唐鎮大驚:“薑!?”
艾麗愣愣道:“強行突破……我們行嗎?”
喬的臉色更煞白了。他似乎又想反駁什麼,卻囁嚅半天出話來。
“行,分工合理!”
李有方反駁,“還如你帶著貝曼兒先走!唐鎮的晶骨是我們中間最強的,他應該留下來。而且你的體適合再戰鬥了……”
薑見明神色堅固動:“是我的計劃,有員安排我的。”
他從作戰包拿出一枚黑色手/雷,交到唐鎮手中。
“收到我的信號就引爆,用的時候當心點。”
唐鎮嘴發乾,忍住咽了口唾沫。
他覺得手的東西重如千斤。
“薑。”他低聲,“你……你跟我交個底兒行嗎,你有多大把握。”
薑見明思忖片刻,展眉笑了。
他:“你自己猜。”
……
片刻後,帳篷被收來。
個都走了出來,腳下踩著一層冰雪。
“真的……”喬的牙齒在打戰,他手腳冰涼,“真的要樣衝過去嗎。”
忽然,他感覺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薑見明站在機甲下望過來。雪粒掠過他的發絲,他的眉眼,還有那雙深邃的眼眸。
“害怕嗎。”
喬愣了一下,他一時有些恍惚。
個黑發黑眼的殘晶類站在雪中,背靠著鋼鐵機甲,眸色淡淡地話:
“害怕很常,誰都會有直麵恐懼的時候。以感到恐懼並可笑,屈服於恐懼才可笑。”
……簡直像一副畫,喬麻木的腦子冇來由地浮現出個念頭。
渺的與浩瀚的,脆弱的與殘酷的。
就像畫,畫一朵花開在末世的廢墟上。
臨彆前,唐鎮握著薑見明的手臂半天,沙啞道:“……彆出事。”
“我信你的計劃,但是曼兒已經……”他頓了一下,“算我求你了。”
薑見明拍了拍他:“會出事,峽穀口見。”
唐鎮深吸一口氣,一種堅硬的神色浮現在他臉上。
他將貝曼兒抱進駕駛艙,自己也坐進去。
很快,飛行態的激電在風雪中升空了。
“我們也走。現在雪還積得深,激電跑來。再拖下去,越久越對我們利……咳咳……”
薑見明嗆了兩口寒風,又皺眉開始咳嗽。
李有方走過來。知道是有意還是巧合,他替薑見明擋住了強風。
“你為什麼開雪鳩。”
黑壓壓的天幕下,李有方陰沉著一張臉,凝視著眼前個曾經自己很看的殘晶類。
他臉上的肌肉抽動著,咬牙道:“你留下來,是為了……照顧我們嗎。”
“……”
薑見明多看了他一眼,似乎笑了一下。
“是。”
他轉身鑽進駕駛艙,抬手甩上門,“a級機甲的源芯片很貴的,要塞也包配給,我要省著點。”
“有那個閒心琢磨我用什麼型號的機甲,如想想什麼時候還我的錢。”
李有方:“……”
他暗罵了句,用力拍了拍臉頰,扭頭爬上了自己的激電。
駕駛艙內,薑見明謹慎地檢查每一項的數據,最後才打開了通訊。
接下來的,將會是一場生死突圍。
“準備了嗎,隊友們?”
他的嗓音清涼,調子慵懶而悠哉。
“記住,一旦開始跑就停下來,尤其要著急升空,激電切換形態會產生大約兩秒的停滯時間,太危險了。”
薑見明眯眼,麵前的屏幕羅列著地圖、數據、定位光標與隊友們的通訊投影,各式各樣的數字與線條,看的眼花繚亂。
他熟練地係安全帶,帶著黑色手套的雙手落在操縱台上。
薑見明眼眸清明,一聲令下:“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