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3黨爭苗頭
東大陸到底對大明有何意義,這是許多人產生的疑惑。
不止是朝堂上的大臣,也包括許多水師官兵。
即便他們當中一些人,已經參與過東大陸航線的運輸和護航任務,甚至從東大陸淘金獲得了戰利品,他們...
密室裡燭火搖曳,青磚地麵被踩得發亮,四壁掛著幾幅倭國武士繪的猛虎下山圖,墨色濃重,爪牙猙獰。九鬼嘉隆端坐於上首矮榻之上,膝前橫著一柄未出鞘的太刀,刀鞘漆黑,綴著三枚金釘——那是豐臣家親賜的“禦賜紋”標記,尋常大名連見一麵都要跪拜三次。他年近五十,眉骨高聳,左頰一道舊疤斜貫至耳根,說話時喉結滾動如石磨碾穀,低沉卻字字砸地有聲。
羽柴秀吉派來的通譯是個三十出頭的浪人,姓鬆浦,曾在長崎與葡萄牙商人混跡十年,一口葡語比倭語還流利三分。他跪坐於側,腰背挺直如竹,雙手按在膝頭,神情肅穆得近乎僵硬。
安東尼與何塞並肩而坐,麵前矮幾上擺著兩盞清酒、一碟醃梅子、一碟烤魚乾,酒液澄澈,卻未動一箸。他們不飲,隻因那酒氣混著鬆脂與海腥,在密室裡蒸騰成一股令人窒息的濁味。何塞右手拇指無意識摩挲著袖口暗袋裡的火藥試紙——那是臨行前戈麥斯親手所贈,遇硝即變紫,專為驗查倭人是否私藏火藥而備。
“貴使遠道而來,所攜貨物,可曾驗過?”九鬼嘉隆開口,聲音如砂石刮過鐵板。
鬆浦立刻轉譯,語速極快,眼神卻飛快掃過安東尼袖口——那裡露出半截皮質火藥包帶子,細韌、烏亮,絕非倭國產物。
安東尼頷首,從懷中取出一枚黃銅彈丸,約莫鴿卵大小,表麵刻有螺旋紋路,底部嵌著一枚鉛製底火帽。“此乃最新式燧發炮彈,內填精煉黑火藥與碎鐵渣,擊發後炸裂如蜂群,專破櫓盾與木牆。”他將彈丸推至幾案中央,指尖輕輕一叩,“卜佳勞鑄炮廠監製,鬆江府兵部備案編號:隆萬十七年甲字貳佰叁拾柒號。”
九鬼嘉隆未伸手去碰,隻眯起右眼,湊近三寸,鼻尖幾乎觸到彈殼。他忽然抬手,示意鬆浦:“取水來。”
鬆浦一怔,隨即會意,從角落陶甕中舀出半瓢清水,置於幾案。九鬼嘉隆竟將彈丸浸入水中,靜待三息,再撈出甩乾,用袖角仔細擦拭——水珠滾落,彈殼紋路愈發清晰,螺旋線深達三分,絕非手工雕琢所能及。他忽而冷笑:“明人火器,向來喜以鉛封火門,防潮;爾等卻用鉛帽壓底,水浸不滲,火藥不潮……這手藝,比去年馬尼拉送來的‘雷公炮’還穩。”
安東尼心頭一凜。去年?馬尼拉何時向倭國賣過火炮?他與何塞對視一眼,皆從對方眼中讀出驚疑——戈麥斯從未提過此事!更遑論“雷公炮”之名,分明是鬆江工部去年剛定型的新式野戰加農炮代號,西班牙人根本不可能知曉!
何塞喉結微動,低聲用西語道:“他在詐我們。”
安東尼卻緩緩搖頭,左手悄然探入懷中,摸到一封火漆未啟的信箋——那是申時行密遣錦衣衛千戶連夜遞至鬆江碼頭的急件,言及“倭國近年屢有不明火器流入,形製近似工部新炮,疑有內奸泄密,已令東廠徹查匠籍”。
原來朝廷早知。
九鬼嘉隆見二人沉默,忽而拍案,聲震梁塵:“不必藏掖!我知你們不是真商賈——戈麥斯總督麾下陸軍上尉,豈會為百門火炮親自涉險?你們來,是替他探路,看這島國,可堪作跳板!”
密室霎時死寂。燭火“劈啪”爆開一朵燈花,映得鬆浦額角沁出冷汗。何塞右手已按在腰間短匕柄上,指節泛白;安東尼卻緩緩攤開雙手,掌心向上,紋絲不動。
“將軍明鑒。”安東尼開口,葡語平穩如常,“我們確是軍人,亦確為總督所遣。但今日所談,非為西班牙,而為將軍自身。”
他頓了頓,目光如釘,直刺九鬼雙目:“將軍可知,去年十月,明國水師於五島列島以北,擊沉一艘載有三十六門‘雷公炮’之倭船?船主乃伊達政宗麾下家老,火炮自長崎出港,欲運往仙台……船沉了,人也死了,唯獨三門炮被拖回鬆江,由工部匠人拆解三月,已仿製出‘定遠式’新炮三百二十門,今春已配發遼東、薊鎮兩軍。”
九鬼嘉隆瞳孔驟縮,手指猛地攥緊膝上太刀鞘,金釘硌進掌心,滲出血絲。他當然知道那艘船——伊達政宗是他暗中聯絡最久的大名,那批炮,本是他借伊達之名,以高價從馬尼拉購入,再轉手賣給九州諸藩,從中抽三成利。船沉之事,他封鎖消息,連羽柴秀吉都蒙在鼓裡!
鬆浦臉色慘白,嘴唇翕動,卻不敢譯出半個字。
“將軍以為,明人不知炮從何來?”安東尼聲音壓得更低,幾如耳語,“他們知道。隻是暫不戳破,因將軍尚有用處——比如,替他們盯著九州那些蠢蠢欲動的‘南蠻信奉者’,比如,替他們看著薩摩藩偷偷冶煉的鐵料……將軍府每月呈報給鬆江巡撫衙門的《倭島軍械異動月報》,可是字字屬實?”
九鬼嘉隆猛地起身,太刀“鏘啷”出鞘三寸,寒光凜冽!可那刀鋒未及全露,他忽又頹然坐倒,肩膀垮塌如斷脊,仿佛瞬間老去十歲。他盯著安東尼,良久,啞聲道:“你們……想做什麼?”
“合作。”安東尼終於端起那盞清酒,一飲而儘,喉結滾動,“西班牙需倭國港口囤積軍火、補給艦隊;將軍需明國最新火炮圖紙、匠人,乃至……實彈試射數據。”
他放下空盞,從懷中取出一本薄冊,羊皮封麵,燙金拉丁文標題《火炮諸元實測錄·鬆江工部輯》。冊頁邊緣已被翻得卷曲發黑,顯然不止一人反複研讀。
“這是三個月前,鬆江工部火器監副使陳邦瞻親筆所著,內含‘雷公炮’‘定遠炮’‘神機弩炮’三型火炮之膛壓、射程、炸膛率、裝藥配比、仰角校準表……連每門炮在不同濕度下的彈道偏差,都記了七次實測結果。”安東尼將冊子推至九鬼麵前,“明人以為它丟了——其實,是工部一個姓周的匠官,以二十兩銀子,賣給了卜佳勞鑄炮廠的皮克。而皮克,昨夜在鬆江醉仙樓,把這本書,賣給了我們。”
何塞適時補充,聲音冰冷:“價錢,三百金幣。另加五十支燧發火繩兩用槍,槍管經鬆江淬火秘法處理,射程比明軍現役鳥銃遠五十步。”
九鬼嘉隆枯瘦的手指顫抖著翻開冊頁,目光掃過一行行密密麻麻的數據,瞳孔深處,有什麼東西徹底碎了,又重新熔鑄成更幽暗的焰火。他忽然抬頭,嘶聲問:“你們……要多少炮?”
“不多。”安東尼微笑,“隻要將軍肯開後門,讓我們在浪速津東郊建一座‘商館’,占地五十畝,外圍築土牆,內設鑄炮作坊、火藥庫、靶場……明人隻當是卜佳勞分廠,每年繳稅、報備清單,皆由將軍府代呈鬆江海關。至於炮——”他豎起三根手指,“首批,三百門。隼炮二百,定遠炮一百。三月內,運抵。”
九鬼嘉隆閉目,呼吸粗重如牛。三百門炮!足夠武裝他麾下全部水軍,再配屬兩個足輕大營!有了這火力,彆說壓製薩摩、島津,便是羽柴秀吉親至,也得掂量掂量他浪速津炮台的射程!
可代價呢?
他睜開眼,目光如鉤:“商館歸誰管?”
“名義上,卜佳勞鑄炮廠鬆江分號。”安東尼答得極快,“實則,由西班牙軍官與倭國匠人共管。將軍可派心腹武士入駐,監管賬目、火藥出入、工匠名冊……但,所有圖紙、配方、校準數據,隻存於我二人隨身鐵匣。若將軍中途反悔,匣中火油引信即燃,三百門炮,連同整座商館,化為灰燼。”
何塞冷笑接話:“且匣中另有三份密信——一份致鬆江巡撫,詳述將軍如何勾結馬尼拉販運軍火;一份致京都錦衣衛千戶所,附有伊達政宗船隊沉冇當日,將軍府密使與馬尼拉商船交接的畫押憑據;第三份……”他故意停頓,目光掃過鬆浦慘白的臉,“是寄給豐臣大人親衛隊長的,內有將軍三年前私售鐵礦給薩摩藩的賬本影印。”
鬆浦渾身一顫,幾乎癱軟。
九鬼嘉隆卻忽然放聲大笑,笑聲嘶啞,震得燭火狂舞。他抹去眼角笑出的渾濁淚,抓起那本《實測錄》,狠狠摔在幾案上:“好!好一個‘商館’!就建在東郊——那裡靠近澱川,水運便利,又背靠天滿山,易守難攻!明日我就調五百足輕,駐紮商館外圍,名為護商,實為……護火!”
他霍然起身,抽出太刀,竟將刀尖直指安東尼眉心!何塞暴起拔匕,卻被安東尼抬手按住肩頭。
“將軍請便。”安東尼紋絲不動,目光平靜如古井。
九鬼嘉隆刀尖懸停半寸,忽而手腕一翻,刀鋒斜劈而下,“嚓”一聲脆響,將那本《實測錄》從中斬作兩截!紙頁紛飛,墨字淋漓。
“此書,一半歸我;另一半,你帶走。”他喘息著,將半冊殘書擲於安東尼膝前,“我要的是實打實的炮,不是紙上談兵!三月之內,若一門未成,或炮有瑕疵……”他俯身,刀尖挑起安東尼垂落的一縷金發,輕輕一割,“這頭發,就替你腦袋先埋進天滿山土裡!”
安東尼拾起半冊殘書,吹去浮灰,鄭重收入懷中。他站起身,向九鬼深深一躬,動作標準得如同閱兵禮:“將軍放心。西班牙人的信譽,從來比倭國的櫻花更經得起風雨。”
密室外,驟雨初歇。簷角積水滴落,嗒、嗒、嗒,敲在青石階上,像倒計時的鼓點。
同一時刻,浪速津城西,一座不起眼的雜貨鋪後院,錦衣衛密探正將一張薄紙塞進竹筒,密封蠟封,交予一個跛腳乞丐。乞丐接過,將竹筒塞入空竹籃底層,蓋上幾片爛菜葉,佝僂著背,混入雨後泥濘的街巷。
他不知那紙上隻寫了七個字:“商館將建東郊,速報鬆江。”
而在浪速津碼頭,一艘不起眼的明國福船悄然升帆。船尾艙內,一個穿粗布短褐的漢子正用炭條在桐油紙上飛速書寫:“……九鬼允建商館,址選東郊,占地五十畝,明春動工。西班牙人攜《火炮諸元實測錄》殘本入境,內含定遠炮全參數。另,探得伊達政宗沉船事,或涉軍工泄密……”
他寫罷,將紙折成三角,塞進信鴿腿上銅管。鴿子振翅掠過雨雲,向著東南方鬆江府方向,疾飛而去。
鬆江府,魏廣德書房。
燭火通明,案頭堆滿各色奏疏、輿圖、海貿稅單。他正執筆朱批一份工部急報,忽聽門外輕叩三聲。
“進。”
錦衣衛百戶低頭入內,雙手呈上一支竹筒。魏廣德挑眉,親自撬開封蠟,倒出薄紙,展開隻掃一眼,朱筆“哢嚓”折斷在指間。
他盯著那七個字,足足半柱香時間,麵色越來越沉。窗外,雨聲漸密,敲打著瓦簷,也敲打著整個大明海疆的神經。
他忽然提筆,在奏疏空白處重重寫下兩行字,力透紙背:
“鬆江工部火器監,即刻徹查匠籍,凡三年內離崗者,無論病退、告老、外聘,一律緝拿歸案!”
“另,傳諭東廠:著即查抄卜佳勞鑄炮廠鬆江商會所有賬冊、往來信函、匠人名冊。皮克此人,生要見人,死要見屍。”
朱砂未乾,他擲筆起身,推開窗扇。
雨氣撲麵,帶著鹹腥與鐵鏽味。
遠處,長江入海口的方向,隱約可見幾點燈火,在墨色海天之間明明滅滅,宛如將熄未熄的星火,又似潛伏於暗湧之下的獠牙。
魏廣德負手立於窗前,身影被燭光拉得很長,很長,一直投到牆上那幅《隆萬海疆全圖》之上——圖中,浪速津的位置,正被一滴未乾的朱砂,無聲洇開,漸漸漫過海岸線,浸染向內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