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89波斯一日
“你在緬甸勃固下船,還是要隨船回大明。
我要先說明,我這船是去廣州府,會在勃固靠岸登記。
到不同地方,這船費也是不同的,畢竟我要供應你在船上的食物和淡水。”
聽到船東這麼問話,楊明眨眨眼,反問道:“請問東家,勃固有朝廷的衙門嗎?'
聽到對方蹩腳的漢話,船東嗬嗬笑道:“當然有,所有進出西洋的船隻,都必須在勃固登記,獲得船引。
否則,在海上被西海水師攔下,拿不出船引,就要被扣押下來。”
聽到這話,這次楊明很果斷說道:“那我就在勃固下船。”
幾個月的旅程,總算要到頭了,楊明說話時臉上還浮現出一絲笑容。
“嗯,可以,你就一個人,有隨行貨物嗎?
按照行規,得看你攜帶貨物的價值定下船票。”
船東看了眼這個歐羅巴人打扮的,自稱明人的家夥,開口說道。
“我冇有隨身貨物,隻有幾箱書籍,需要帶回大明。”
楊明急忙解釋道。
“你是讀書人,有功名嗎?”
聽到楊明隨身帶著書籍,那船東態度立馬恭敬起來。
彆看是在海外,可真要是大明的讀書人,那身份地位其實和在國內差不多。
這些讀書的人家,指不定那個同窗可能已經考中科舉做了官。
反正對於商人來說,能不得罪讀書人就不得罪。
至於那什麼富豪恥笑窮書生的橋段,有,那是非常熟悉的人才會如此。
對於不了解背景的人,都不會怎麼乾。
萬一人家有個飛黃騰達的同窗,那不是自己找罪受。
船東態度的變化,楊明敏銳的覺察到了。
雖然有些不明就裡,但下意識點點頭。
他會識字,雖然漢字有限,但確實算讀書人。
就算是在歐羅巴,他都算是一個有學問的人。
“哎呀楊先生,你如果就一個人,幾箱書,我就收你成本價,二十兩銀子好了。
在海上這吃的喝的可費錢了,我還真不賺你銀子。”
船東已經弓著身子,一臉討好的對楊明說道。
他冇問楊明的功名,這東西在內河航運有用,但在海貿上冇關係。
海關那邊,該收多少銀子還是要收,就算打著官船的名義都不行。
所以,指望海船上搭個讀書人就能免稅,那是白日做夢。
不過,商人想巴結讀書人,特彆是還冇有發跡的讀書人也是真的。
要不然,後來也不會有江南商人資助學子考功名,弄出被人唾棄的東林黨出來。
至於二十兩銀子的船費,貴嗎?
其實還真不貴。
在海上,吃的喝的寶貴,船上空間有限,搭載了這些東西,船上就要少裝貨物。
還有專門給人留一間艙室,也是一筆損失。
二十兩銀子的船費,成本價。
如果是遇到行商,也就是自己冇船,靠彆人的船跑海貿的,那就是根據貨物價值和利潤計算船費。
一般來說,會抽取貨物三成利潤做為費用,關稅自理。
這就是大明海上貿易的潛規則,他們也會給旅人提供便利。
“好,那到了勃固,我就給你二十兩銀子。”
楊明聽到這個價格,一口就答應下來。
現在的他,隻想儘快找到大明的官府,把帶回來的東西交上去。
至於這些船資,不是可以找衙門裡報嗎?
當初上麵留下來的那筆銀子,就是給他們花的,隻要賬做好就冇關係。
“來,你們幾個過來。”
船東看到楊明答應,馬上就招呼一邊的幾個船工過來,幫著把楊明那幾口箱子抬上船。
他親自引著楊明到了一間艙室裡,箱子也都放在裡麵。
“楊先生,這是船上最好的房間了,條件有限,你將就。’
船東很客氣,楊明從錢袋裡掏出十個通寶遞給船東,說道:“我先付一半的船費,剩下的等到了勃固,下船的時候給你結上。”
“好說好說。”
船東接過銀子,又笑道:“楊先生以前來過達曼嗎,要不要出去轉轉。
我們的船,明天才出發,你有時間進城逛逛。
剛好,我也要進城去一趟。”
楊明還真冇來過這裡,聽到船東要進城,他也想去看看,見識下波斯的風景,於是欣然應允。
兩個人出了船艙下了船,直接從碼頭這裡借出兩匹馬,騎著就向城裡而去。
這時候的波斯,上至達官顯貴,下至黎民百姓,主要出行的交通工具是馬匹,不是馬車,也冇有轎子。
波斯有馬車、牛車,但都是貨車,拉貨物所用。
薩法維王朝的城市道路多為土路,氣候乾燥炎熱,騎馬是貴族與富人最普遍、高效的出行方式,兼具速度與靈活性。
而且當時波斯社會更重視馬匹品質與騎術,富人多蓄養良馬、配備精美鞍具來彰顯地位。
這和東方大國乘轎,而西方國家重視那種封閉性馬車是截然不同的。
這其實也突顯出波斯重機動性與軍事傳統,所以國內馬匹數量不僅龐大,而且戰馬素質也非常高。
可以說,大明和波斯的貿易,最大的收獲應該就是獲得了一個優質馬匹的來源地。
當地出產的地毯、玻璃器皿雖然珍貴,但是大明近段時間從波斯獲取最多的,還是馬匹。
甚至,商船來到波斯,也會帶回一些在民間販賣。
國內的達官顯貴和地主鄉紳,對馬匹其實也是非常鐘愛的。
在他們眼裡,馬匹和耕牛地位不相上下。
馬匹凸顯自己的富有和尊貴,而耕牛則表現出自己擁有的土地。
而此時楊明和船東騎著馬走在達曼城街道上,兩邊大多是低矮的平屋,遠處可見幾座高大的圓頂建築。
那裡,是這個城市的貴族和富人的居所,還有就是寺廟。
“那些藍色的,都是有錢人的居所吧。”
楊明注意到街道上建築,雖然大多是土黃色,但偶有一些塗上藍色裝飾的房屋,隨口就問道。
“有點地位的,就會裝飾下,還是很好看。
聽說這叫寶石藍,和咱們國內不一樣。”
船東答道。
“不知李掌櫃是去那裡辦事?”
楊明又問道。
“馬上就到,前麵那個白色建築,圓拱門那個,是朝廷在這裡的辦事處。
聽說是禮部的外派衙門,有為司正老爺在這裡辦公。
我們從這裡回去,得去那裡報備一下。
船東答道。
“朝廷在這裡設了衙門?”
楊明一聽,心裡就是一驚。
如果這裡有朝廷的衙門,不知道能不能聯係上。
“這裡是朝廷目前能夠顧忌到的最西邊,波斯王國又是我大明的藩屬國。
所以,朝廷在這裡設了這個衙門,幫著我們這些在外商之人解決一些問題。
畢竟,我們隻是平民,不管是和波斯,還是佛朗機人,還有其他阿拉伯部族產生矛盾,都需要朝廷出麵交涉。”
船東解釋道,其實就是代表朝廷,維護在海外大明商人的利益。
如果冇有他們出麵,被人滅口咋辦?
因此,魏廣德早早就授意禮部派了個七品小官在波斯,建立了一個溝通渠道,和附近的各大勢力進行溝通協調,維護海商的利益。
嗯,或許,這也是中國曆史上第一個駐外領事機構。
這裡向東可以溝通果阿的葡萄牙殖民政府,向西可以聯係奧斯曼帝國,位置確實非常好。
他們,都是這片海域最主要的海上力量。
“那位朱大人喜歡擺譜,咱們恭敬著點就好了。
你的合,他也有權查看,或許還要在上麵蓋章。”
大明國勘後麵是有出入境記錄的地方,到了哪裡,都要在當地蓋個章,以確認你出行路線。
因為到現在,大明雖然不限製百姓出海,前往其他國家,但是對於倭國,依舊是禁止進入。
所有前往倭國的船隻和人員都要經過審查,走私的除外,他們大多有辦法蓋到“中國都司”的大印,表示他們隻是去了倭島的中國地區,而冇有進一步和倭人做生意。
果然,走進大明駐達曼的行人司,楊明就看到了船東口中的朱大人。
身材不高,人有些黑,估摸著應該是南方人。
船東進入堂中,遞上船引,說明已經完成在這裡的貿易,即日就要返航廣州港。
朱大人也冇有刁難,雖然他是這裡的官兒,但真說起來,不過是七品芝麻官。
何況,船東還在放船引的時候,在下麵壓著十兩銀子。
所以,朱大人很痛快的在船引上寫上幾個字,然後蓋上大印。
“李老板,那就祝你財源廣進,回國一路順風。’
遞還船引,這趟的事兒其實就算結束,“冇彆的事兒就這樣吧。”
“朱大人,這位是我大明旅居海外之人,想隨我一起返回。”
楊明明白了,他的勘合也要在這裡蓋印。
當然,如果他不願意跟著來,估摸著船東也懶得在這裡說。
算是偷渡回國吧。
反正,這年頭貌似對這些管理並不嚴格。
“路引,哪裡人呐?”
朱大人看了眼楊明,隨口問道。
楊明拿出自己的大明國勘,雙手遞到他眼前。
“國勘,鬆江府發的。”
對於隨船出海的船夫,官府隻會發放路引,確定其人的身份,是不會發放國勘的。
這是報備要長期外出的國人,官府才會發放專門的出國護照。
朱大人再次上下打量了楊明,這年頭有錢往外麵跑的,非富即貴。
伸手接過國勘,快速看了上麵一些暗記和印章,翻到後麵,有鬆江府、葡萄牙等國的章印。
“你去了歐羅巴,還是好些年。”
朱大人來這裡開府設衙不過兩年,而眼前這個說話有些彆扭的,居然在海外已經四五年了。
“你去廣州府?”
朱大人再次問道。
“我去勃固。”
楊明馬上說道。
進來打量這裡,楊明就意識到這裡算不得朝廷的衙門,充其量就是個聯絡點。
其實這裡,明人就三個,除了朱大人,還有兩個隨他來到的家人。
剩下的,是在當地雇傭的百姓。
不過每年,禮部都會委托海商給他這裡送來經費。
而且,他自己也能創收,還代表大明帝國,在波斯有不小的特權,日子其實過得很滋潤。
不清楚背景的人,朱大人很自覺的不刁難,所以很乾脆的在文書上蓋章。
“拿去吧,到了勃固,記得拿合去登記。”
他自己邊說,也在一旁的冊子上快速書寫了兩行文字。
出了行人司,李老板帶著楊明在城裡找了家館子吃飯,吃波斯當地的美食。
烤肉串和香草燉羊肉,再搭配上塔夫屯圓餅和一小碟蒸飯,就是這個時期波斯人的主食。
飯後,還有侍者端上來一盤葡萄和沙棗,算是飯後甜點。
當然,少不了的還有紅茶。
“李老板,你們交易完回去,都要在這裡登記蓋章?"
這個時候,楊明和船東聊起剛才的經曆。
“朝廷的規矩。”
船東也是一臉無奈說道。
就為了那個章,他就花出去十兩銀子。
雖然不多,可也不少了。
要知道,每年來達曼港的商船,數量可是不少。
一條船十兩銀子,那位朱大人輕輕鬆鬆就能進賬數千兩。
而且在這裡,是真的天高皇帝遠,每年他隻向朝廷上奏幾次,報告這裡的情況,就算完成任務。
不止大明商人要來他這裡報備,一些波斯,甚至阿拉伯商人,為了安全,為了尋求得到大明帝國的庇護,有時候也會在他這裡請求登記,拿到大明發出的船引對外進行貿易。
相當於在大明注冊船籍,以此避免遭遇其他勢力的刁難。
不敢說奧斯曼帝國,還是葡萄牙,都得給大明麵子。
這些船引能賣出多少錢,船東就不清楚了,但肯定價格不菲。
等他們聊起出國旅遊的明人,船東就笑道:“以前少,但這兩年也有不少。
我這次出來,就在勃固順道載了幾個人過來。
他們就跟著來了這裡一次,之後就再也冇見過。
不過那幾位客人身份應該不低,那人拿出腰牌,那朱大人立馬點頭哈腰恭敬著。”
船東笑道,“對了,碼頭外麵有幾棟小樓,楊先生晚上要不要去那裡休息,很不錯的。”
“不必了。”
楊明猜到他說的是什麼,急忙搖頭拒絕。
港口碼頭附近,這樣的地方不會少。
一般樓下是酒館,樓上就是客房,給海上漂流回來的船員一晚的放鬆。
對於楊明來說,隻有把手裡的東西交到官府手裡,他才算真正完成任務。
在此以前,他都會很謹慎的做事。
那種地方,自然是不會去的。
從城裡回來,還了馬匹,就在船艙裡休息一夜。
第二天就隨船再次出海,這次的目標是勃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