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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65繁忙的碼頭

2026-10-22 作者: 平行空間來客

“己亥,詔恤先臣方孝孺遺胤.......

當靖難師入,以草詔不從,致夷族。

其幼子德宗,幸寧海謫尉魏澤匿之。

密托諸生餘學夔負入鬆江島嶼,以織網自給。

華亭俞允妻以養女,因冒餘姓,遂延一線。

至是,其十世孫忠奕以貢來京,伏闕上書。

得旨:方孝孺忠節持著,既有遺胤,準與練子寧一體恤錄。”

由王家屏草擬的聖旨,在第二日下發朝堂,引發議論轟動。

雖然昨晚消息靈通的官員就已經聽到風聲,許多人都默默燒掉已經完成或寫到一半的奏疏。

對於這道詔書,史書上隻會這樣記錄:“萬曆十三年,釋建文諸臣姻族戍邊者,凡一千三百餘人。”

但皇帝突然下達的旨意卻是一盞燈,一盞可以給大臣們照亮前方道路的明燈。

之前紛飛的彈劾奏疏一下子消失了,所有人都回到以為狀態,默默的做著該做的事兒。

就算是潘季馴,本該被彈劾致仕的老臣,這次也僥幸躲過了朝臣們的口水。

或許,潘季馴也是很遺憾的,冇能趁機從河道總督任上卸下來。

實際上,重新履職,反反複複的衝刷黃河數次,他也是越來越力不從心。

隻能說時也命也,如果這個時代有瓷磚,他可以給黃河底部貼上瓷磚的話,或許他的衝刷黃河泥沙的計劃還是有可能實現的。

但是現在,他也關注的最初的設想,似乎現實並未實現,反而和工部後院那個巨大沙盤模型的結果非常相似。

可以緩解泥沙淤積,卻無法從根本上解決問題。

黃河,在冇有天公作美的情況下,依舊是無解。

這些,魏廣德並不知道,他是在一個多月後,看到京城邸報才知道,萬曆皇帝突然下旨赦免建文舊臣。

饒是魏廣德記憶好,也一時冇有想起萬曆皇帝翻出的舊奏疏到底是什麼時候的事兒。

畢竟,建文舊臣,那是反對朱棣繼位的一群人,或者說是旨意當今地位的一群人。

靖難之役結束後,明朝皇位發生了乾坤大挪移。

從原先的太子朱標一脈轉移到燕王朱棣一脈,燕王朱棣的子孫把持大明江山至今。

回憶好久,魏廣德才依稀記得好像是聽張居正提過。

但因為宮裡冇答應,所以他也就冇上心。

當初的情況,嗯,好像是張居正想要籠絡人心才寫出的這份奏疏。

內閣首輔張居正建議下下詔祭祀為建文帝殉難的大臣,為的是鞏固張居正權利,起到穩定人心的作用。

建文一朝的大臣是誰,方孝孺、齊泰、黃子澄等人有什麼“優良品格”?

從明朝倡導的程朱理學角度看,方孝孺等大臣誓死忠於建文皇帝,屬於“為國殉難”的人,這很符合程朱理學的思想。

因此,張居正給建文君臣平發,並祭祀建文君臣的意義就很明顯了。

張居正希望滿朝文武像方孝孺死忠於建文皇帝那樣,死忠於張居正和萬曆皇帝,進而支持張居正的改革。

換句話說,張居正想通過給建文君臣平反這件事情,凝聚人心,進而消除改革在政治上的反對聲音。

不過建文舊事太過敏感,最後太後冇答應,皇帝甚至可能都不知道有這個事兒。

而今皇帝翻出來,詔準,反映出的可不止是要釋放終結“張案”的信號,還有自身強大的自信。

給方孝孺等建文大臣平反,恢複建文年號,其距離靖難之役過去200年,朱棣一脈掌握明朝皇權也有200年,其皇位傳承固若金湯。

即便萬曆皇帝給建文平反,明朝也不可能出現所謂的“建文餘黨”舉兵造反,推翻萬曆。

或許,乾清宮的萬曆皇帝覺得自己這一手玩的很漂亮,一箭雙雕。

事實上也是如此,崩山堡的魏廣德也對萬曆皇帝這成熟的一手政治算計很是驚歎。

想到申時行,魏廣德還是忍不住低聲說道:“還有半年,半年後我就回京城,看看你又如何自處。”

說完話,魏廣德忍不住嘴角一揚,臉上浮現出一絲笑容。

按照大明製度,官員丁憂結束後須即刻返回京城吏部報備,等候朝廷新的任免,不得無故拖延,否則依超期時長受罰甚至永不敘用。

當然,對於普通官員來說,到了吏部報到並不意味著馬上就可以上崗,大部分官員都得等上一段時間,幸運的話三五個月,運氣不好的則可能是一兩年。

不過魏廣德身份不同,他回到京城隻需往吏部報備後,想來當日就會把文書送進宮裡。

魏廣德雖然不敢指望服闕次日就入閣辦差,等三五日安頓下來,想來宮裡的旨意也就該來了。

雖然還有時間,但魏廣德也漸漸感受到居喪期滿官員的那種情緒上的煎熬。

明朝從中央到地方,基本上每個行政單位都是固定的,編製十分有限,不能所以安插人員或另設崗位。

所謂“官複原職”,很多時候都隻是一種美麗的幻想,因為官位不可能空著等人回來。

“官複”可以,但“原職”就很難說了,這樣正是丁憂製度可怕之處。

丁憂製度真正厲害的地方,不在於讓官員離開多久,而在於它把“離開”製度化。

一旦離開有了程序,誰補、怎麼補,補多久,回來怎麼安置,就都能進入官僚係統的計算範圍。

程序一旦建立,職位流動就有了合法外衣,權力調換也就不再顯得突兀。

這也解釋了為什麼曆史上很多重要官員的丁憂,都會引發外界格外關注。

因為守孝本身是禮,誰來代位卻是權。

一個位置空出來,背後往往不是簡單的人事空缺,而是某股力量站穩朝堂。

魏廣德就算回朝,因為品級在那裡,能夠“複職”的官職非常有限,回內閣是一定的。

但回到內閣,他的排名就要排在後麵,即便皇帝恢複他原來的殿閣大學士,最多就是靠著地位超過王家屏和許國,但卻不可能直接回到首輔任上。

這也是當初張居正“奪情”的原因。

其實本身奪情並不是多大的事兒,大明曆史上閣臣“奪情”的多了,隻不過在張居正身上被無限放大而已。

說到底,反對“奪情”的官員,其實就是反對張居正改革的人。

他們希望看到的是人亡政息,希望張居正離開,改革被中斷,所以鬨出巨大的風波。

而絕不僅僅是他們要堅持禮法,不希望張居正走“歪”路。

楊榮、金幼孜、楊溥等人,都是被奪情留用的老臣,魏廣德在隆慶末年急吼吼被召回京城,其實也是“奪情”。

他們都屁事兒冇有,就張居正被逮住“奪情”事件不斷放大就可見內情。

張居正當時還真不能走,一走,等他回來的時候,早就物是人為。

因為反對他的人,或許早就完成了布置。

就是在這間草廬裡,魏廣德其實都覺得張居正挺冤的。

兩個人經曆真的非常相似,年少入仕,一路升遷迅速,十多年時間就完成入閣。

反觀大明朝其他閣臣,哪個不是混到白發蒼蒼才成為首輔。

也有例外,那就是楊廷和。

實際上,在楊廷和之前,內閣首輔遇到丁憂一般都是“奪情”留任。

楊廷和父喪丁憂離任,堅決走完了整個流程。

魏廣德丁憂,不是他不想“奪情”,而是有楊廷和與張居正的先例在前,他是根本不敢留。

可以說,楊廷和給大明首輔丁憂開了個壞頭,他也不得不回來。

正想著,一陣寒風吹進草廬,魏廣德忍不住打個機靈。

門外,家仆身影出現,手裡捧著個火盆。

“老爺,天涼了,我給你加個火盆暖和點。”

“嗯。”

魏廣德點點頭,讓隨從在他身邊點燃火盆,退了出去。

“冬天來了,這可能是我在老家過的最後一個冬天了吧。”

魏廣德心裡想著,這次離開老家,怕真要趕到老了。

而此時的南京碼頭上,水腳夫正賣力的把一箱箱貨物往幾條大福船上搬運,南京城戶部的主事看著緩慢的裝卸進度就直皺眉。

而更遠碼頭倉庫裡,還有工部的官員坐在一堆箱子上麵,看著遠處碼頭上搬運貨物的腳夫。

“這樣裝卸貨物,什麼時候是個頭啊。”

工部官員忍不住抱怨一句。

他屁股下的箱子裡,可都是剛從庫房裡劃撥出來的火炮,讓運到鬆江府轉運到諳厄利亞人船上去的軍火。

而遠處戶部官員負責裝箱的貨物,則是要運往天津港,交付給明年出海的水師,讓他們運往東大陸的棉布。

大明朝就像一架老朽的機器,依舊在緩慢地運轉。

雖然有張居正、魏廣德不管給這架機器上油,讓他能更加潤澤些,但機器始終還是老了,需要更新的零部件進行更換。

“大人,那邊以後是不是每年都這樣?”

一個工部小吏湊到主事身前,小聲說道。

“估摸著是,聽說以後每年朝廷都會派船隊前往東大陸,還會把流民都送過去。

到了那邊,朝廷就給發土地,還免稅。”

工部主事瞥了眼碼頭方向,隨意說道。

“真給發地?”

小吏還兀自有些不相信。

“你以為,朝廷會在這種事兒上作假不成。

發地是肯定的,但那應該是生地,真到可以種植,估摸著需要三五年時間。”

工部主事說道。

他還真不懷疑朝廷旨意有假,他們這些係統裡的人消息靈通。

東大陸那邊有金礦,還有銅金礦的消息,早就已經傳開。

甚至過去的水師營官兵,都可以去那裡淘金,淘到就是自己的。

有幸運兒還真從河道裡找到大塊狗頭金,算是發了筆小財。

好吧,這些小恩小惠對於小民來說,應該有吸引力,可對於他們這些官老爺,誰會放棄南京這花花世界,跑到東大陸那種窮鄉僻壤去。

西南邊陲他們都不會選,更彆說還是萬裡之外的地方。

“聽說啊,當地也有人,還和官軍開戰,被打服了......”

戶部這邊,看著碼頭上的箱子一個個消失,忍不住還是暗罵裝船速度太慢。

這麼冷的天氣,他還要在碼頭上看著這些腳夫抬著箱子送上船,冷的要命。

不遠處,幾輛馬車從城裡駛來,很快就停在旁邊一個泊位上,那裡有一條商船。

昨日商船其實就已經裝好貨物,但卻一直停在那裡冇動,占著個泊位。

不過,這邊碼頭上的官吏不敢管,說明人家大有來頭,戶部主事也不想惹事,懶得去管。

“張爺,到了。”

車夫伴著馬凳擺好,這才對車上客人說道。

“嗯。”

張吉的聲音從裡麵傳來,隨後車簾掀起,張吉從車廂裡鑽出來,踩著馬凳下車。

後麵的馬車也停穩,幾個隨從從車上跳下來,快速跑到張吉身後站好。

碼頭上,一個富態的商人在張吉現身後馬上就滿臉堆笑的迎上來。

“可以馬上開船嗎?”

張吉衝那商人點點頭,隨口問道。

“巧了,隨時可以開船。”

那商人諂媚的說道。

“那行,上船,趕著回家。”

張吉說完,大步向碼頭走了兩步就聽到“砰砰”兩聲響,忍不住側頭看了眼。

兩個轎夫抬著的一個大箱子狠狠砸在低聲,木箱破裂,露出裡麵幾匹棉布。

“那是戶部送往京城的貨物,昨兒個就在裝貨了,一船船的,現在都冇裝完。”

胖子商人諂媚的說道。

“哦,裝多久了?”

張吉隨口問道。

“一船貨物,怎麼也要大半天時間吧。

外麵還有兩條船,據說還冇裝,後麵倉庫裡,工部還有大批貨物準備裝船送走。”

那商人對金陵碼頭很熟悉,馬上就對張吉說起來。

“這也太慢了。”

張吉忍不住皺眉,說了句。

“可不,貨物都得靠人往船上搬,上上下下的花個一天功夫也是常有的事兒。”

商人說道。

張吉來南京有段時間了,就是忙著卜佳勞鑄炮廠的事兒。

前兩天總算是做好,采購了一些南京城最近時興的東西,這就打算回崩山堡複命去。

現在,張吉不急著上船,而是讓隨從把他們采購的那幾箱貨物送到船上,他則是在一邊看著隔壁泊位的情況。

木箱壞了,兩個腳夫隻能抬著爛箱子讓出道路,在一邊開始修理。

戶部那個主事就在一邊喝罵,還催著其他人小心些。

看了一會兒,張吉覺得無趣,轉身帶著人上了船。

不多時,纜繩解開,商船離開碼頭,順著江水進入航道,這才升帆逆流而上。

泊位空出,倉庫裡工部主事就衝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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