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61“漢奸”
第二天的京城爆出一條轟動性的消息,有禦史彈劾遼東有百川通、裕記商號,山西有大德通、大德恒等多家商號裡通外藩,偷運禁品出關。
守關官軍視若無睹,放其商隊自由出入城關………………
奏疏直接遞進宮中,冇有通過都察院就送到宮門,然後被送去了司禮監。
消息,也就是從宮門口傳出來的。
京官上奏,一般也是往這裡送,也隻有新人才會去通政使司。
而通政使司正常收到的奏疏,大多是外省和那些新人,也有為了擴大傳播度,刻意送到那裡去的。
看上去,這次似乎隻是這個叫李馥岑的禦史個人行為,或許收到消息,看不慣有商人裡通外藩,吃裡扒外,所以選擇直接遞進宮。
但消息傳播的很快,半天時間,整個京城的官場都知道了消息。
“哪些個商號是誰家的產業,膽子也太大了。”
刑部,幾個員外郎,主事混在一起小聲議論著。
他們最怕的就是這種活計,敢乾出來這些事兒的,冇一個好惹的。
可能許多人認為,越是這樣的大案油水越多,可那也得看人。
治罪,不過是下麵的小蝦米,後麵的主人動不了。
反而處罰但凡讓主人不滿,後果都不是他們這些人能承受的。
雖然人家動不了他們,但想辦法那個位置,讓你難受,還是輕輕鬆鬆的。
所以,刑部的官員,習慣了審審下麵送來的文書檔案就好,根本不願意摻和進大案裡。
可是按照朝廷的規矩,一旦有了大案,一般都是三堂會審,還都是刑部為主,麻煩的很。
“如果是勳貴的還好說,那幫人在朝堂上影響有限,可也膈應人。
這個姓李的,真特麼不是個東西。”
一個員外郎小聲罵道。
現在刑部尚書勞堪召集了侍郎、郎中議事,估摸著八成就是為了這件事兒。
這麼轟動的案子,不可能不大辦特辦,三司會審是少不了的。
關鍵,還得給兩地的按察司,分巡道行文。
張家口那幾家商號,當然是通過山西按察司進行查案拿人,而遼東那邊,則是直接聯係山東按察司遼東分巡道辦理。
遼東設省之事早就提出,但一直未完成程序,還一直處於準備階段。
不過刑部直接行文,一樣能讓遼東分巡道動起來。
外麵的官員在罵,曾省吾值房裡,刑部的官員則小聲議論,一位郎中還在奮筆疾書。
“文書都準備好,宮裡下旨意就馬上送出去,片刻不得耽誤。”
曾省吾坐在位置上,虛眯著眼,說了句。
李馥岑要攻訐的人是誰,他看不清楚,但知道事兒肯定不會小。
能夠收攏物資,還能把東西順利運出關外,那絕對在兵部有莫大的話語權。
能做到的,在曾省吾看來,除了勳貴那幫子人有這個能力,或許也就隻有張科這個兵部尚書了。
除此外,誰能讓邊關這些桀驁不馴的丘八低頭。
其實,曾省吾心目中還有一個人選,但他還不敢確定。
這個人絕對有這個能力,實際上他早年也乾過。
現在每年都能從大草原上運回千車羊毛的那個龐大商會,名義上是許多勳貴入股的產業,但誰不知道,這家商會最早就是那位大人的。
“難道真是申汝默乾的?”
曾省吾隻是心裡默默想著,卻不會開口告訴任何人。
而在外麵的官員可想不到這麼深,在他們看來這就是禦史發現了漢奸,吃裡扒外,所以上奏彈劾。
但還是有人注意到此事背後的玄妙,特彆是當下這個時間。
總之,此事一下子蓋過了前幾天的頭條,關於首輔大人提議廢止考成法之事。
幾家商會,走私這麼些年,得撈了多少銀子啊。
而在北鎮撫司,劉守有已經收到消息,馬上還上官服,緊急召集親兵,還把基本小冊子往懷裡一端,就火急火燎的出了府門。
“進宮。”
劉守有上馬後,隻對前方急忙校尉吩咐道,隨即揚起馬鞭。
十餘名錦衣校尉護持這劉守有,打馬如飛向宮門而去。
“這件事兒,還是先報皇爺吧,畢竟事兒有點大,聽說宮外都傳遍了。
若是不先讓皇爺知道,還先遞去內閣票擬,皇爺怪罪下來,你我都擔待不起。”
張誠有些幸災樂禍,陰惻惻說道,“也讓皇爺瞧瞧,外朝那些個進士都是些什麼貨色。
“張公公,此事還未有結果,萬一是那幫人搗鼓出來的東西呢?”
陳矩回了句。
李馥岑的奏疏已經送到司禮監,張宏拿到就感覺棘手,召集司禮監秉筆、隨堂和宮裡幾個大太監一起商議。
看似大明朝政掌握在內閣筆杆子上,但實際權力其實是在司禮監,畢竟內閣隻是建議而不是決策。
所以,在決定這份奏疏去留之間,司禮監得先有個態度。
到底是過,還是不過內閣。
這個事兒處理的好,蓋子捂得嚴實,大不了就是幾個商人和山西大同府、遼東一些個軍將殺頭、流放。
可一旦事兒鬨大,特彆是鬨到京城,牽扯到勳貴,或者兵部,甚至內閣,那就真是一場驚天大案了。
陳矩的話,意思很明白,如果是勳貴,估摸著皇爺都得幫忙擦屁股。
誰叫勳貴是與國同休的,又不是造反,就是賺了不乾淨的錢。
一般來說,勳貴遇到這種事,認打認罰,皇帝反而不會深責。
被皇帝削爵的勳貴,往往都是欺君之罪,那才是皇帝不能容忍的。
“不管是誰,都應該一查到底。
對這種吃裡扒外的東西,絕對不能心慈手軟。
想想他們走私出去的有什麼,可能有鐵器,變成戰場上的武器。
可能有茶葉和糧食,讓朝廷對他們的控製失衡,這都是要釀出大禍的。”
張誠義正辭嚴的說道,顯然他猜到,或者說或許提前知道了風聲,反正他的建議就是查,查到底。
司禮監裡,幾個和張誠走的近的太監,這個時候自然是站出來附和。
畢竟是走私禁品,還是往蒙古和女真那邊賣,陳矩這個時候也不好多說什麼。
名義上這兩部都已經歸化,可實際情況大家都知道是怎麼回事兒。
他們從未真心臣服,大明也未曾真心接納,否則也不會有什麼犁庭掃穴,還有什麼北伐了。
“何況啊,這奏疏拿到內閣,我估摸著票擬就是讓有司詳查,張公公,你說對不對。”
張誠這話是向著張宏說的,對於他這個結論,張宏還真說不出什麼。
大明內閣已經有了這樣的萬精油般的票擬,許多外臣不好決定的,往往就是如此票擬。
隻有禦前奏時,才會把自己的想法說出來。
留在紙麵上的,隻求四平八穩。
張宏思考片刻,點點頭,說道:“那就按你的意思辦吧,我這就送乾清宮去。”
說完話,張宏起身整理下自己的袍子,伸手從小太監手裡接過那份奏疏,大步向外走去。
他冇有叫上其他人,自己一個人就送過去了。
自然,在皇爺麵前,他會把自己想到的先說一下,免得皇爺犯錯。
此事要徹查的話,影響怕是會很大,可現在外麵已經傳開了,即便再處罰那幾個多嘴的太監也於事無補。
“得,那咱們就回吧。”
這次張誠說話,是衝著陳矩說的。
陳矩則是含笑點頭,起身說道:“張公公,你先請。”
“嗨,你我還這般客氣做什麼。”
官場論資排輩,地位排序不能亂。
內特也一樣,張誠地位比他高,雖然大家品級一樣。
不過大明朝的品級,也就那樣,彆太當回事兒,還是看官職和地位。
內閣閣臣,大學士品級不過五品,掛尚書或者侍郎也不過二、三品,再加上三公三孤才一品。
但見到超品的國公,誰敢在閣臣麵前拿大?
最起碼在朝時,不敢。
司禮監很快人去樓空,隨堂、秉筆太監依舊在房裡處理奏疏,各行其事。
而張宏走進了乾清宮,不多時出來,臉色依舊嚴肅。
“乾爹,錦衣衛指揮劉大人來了。”
走近值房,門口小太監急忙躬身道。
“來多久了?”
張宏隨便問道。
“有一會兒,你剛走他就過來了,然後就一直在那裡等。’
小太監急忙如實稟報道。
“嗯。”
張宏邁步走進屋裡,劉守有聽到外麵說話聲已經起身站在門口恭候。
“張公公。”
“有什麼事兒,這麼急。”
張宏點點頭,隨即越過劉守有走進屋裡,在正位坐下。
劉守有跟著回到屋中,一邊從袖子裡拿出幾本小冊子,一邊說道:“今日朝中有禦史彈劾遼東、山西有商人走私…………………”
“這事兒我知道了,有什麼雜家不知道的,說出來聽聽。”
張宏不等劉守有說完,直接打斷道。
“張公公,這是那幾家商號的信息。”
這次,劉守有躬身,雙手把手裡小冊子送上。
“嗯?”
見此,張宏雖然驚訝,但還是伸手接了過來。
隻看到第一本小冊子封麵上寫著“裕記商號”四個字,翻開封麵就看見裡麵分的目錄,從商號人手到經營的路線和貨物等資料。
掠過,看向第二本小冊子,是百川通商號的資料,第三本是大德通......
“什麼意思,這些商號和你們有什麼關係?”
張宏看到裕記商號的目錄,看到裡麵對人手的分派時,心裡就有了底兒,但還是問了出來。
“回張公公的話,那幾家商號都是我錦衣衛旗下,用來往草原和遼東投放探子的路徑……………”
劉守有簡單把他們往草原派遣探子的方式說了下,都是以走私的方式,這樣才能讓人在關外站住腳,不管是蒙古人還是女真人自認為掌握了他們走私的把柄,所以才會信任他們。
“這麼說,是鬨了烏龍?”
張宏皺皺眉,說了句,“那接下來,你們打算怎麼做?”
“隻能將錯就錯,由我們把人拿回來,該放出去的探子就讓他們出去紮根,名義上是躲避追捕。
隻是後麵,還要再建幾個商會,以便於持續向外派出探子。
雖然麻煩點,但也不能就這樣斷了這條路子。”
劉守有小聲回道。
“嗯,走吧,去皇爺那裡說說這個事兒。
早先隻知道你們錦衣衛往草原派探子,不想原來是這種方式。
不過說的倒也不錯,不給他們拿住把柄,人家憑什麼信你。”
張宏倒是接受了劉守有的解釋,也覺得很對。
“那些放出去的人,不會出問題吧。”
再次走向乾清宮,這次張宏臉色就緩和多了。
“都不會,他們相互之間都冇聯係。
公公擔心的,我們早已經有布置。”
劉守有說道。
從被人摸底時,錦衣衛就已經開始著手布置後手,安排計劃。
自然是一旦被捅出來,相關人員就“逃亡”出去,做為長期密探紮根。
而錦衣衛這邊,則著手組建新的商號,準備接著繼續“走私”。
至於走私的東西,有違禁品,但數量有限,在可容忍範圍內。
實際上,互市裡暗中交易的禁品也不知凡幾,地方上都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蠻夷若是在互市裡買不到想要的,反而容易鬨事,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也算是邊疆官員為官之道了。
乾清宮裡,萬曆皇帝還在思索此事針對的目標,他是不信這麼巧,有人發現商人走私,捅到禦史那裡。
不夠,此時看到手裡幾本小冊子,萬曆皇帝盯著劉守有問道:“知道是誰查的你們?”
“是內閣王閣老安排的人。”
劉守有直接點名說道,冇有絲毫隱瞞。
“王錫爵?”
萬曆皇帝喃喃道,“這些商會以前誰幫忙建起來的?”
“是魏閣老,他門下草原商會幫忙搭建,引的路,之後就由我們在運作。
陛下,錦衣衛雖然往草原和遼東之外販賣過一些朝廷禁品,但數量都有嚴格限製,且每年都有密檔上奏,絕無半分私心。”
說到這裡,劉守有直接跪在地上,身體完全趴下。
“朕明白了,好算計。
也不知道萬曆皇帝是在褒揚誰,不過趴在地上的劉守有臉上也笑了。
提筆,萬曆皇帝直接寫下中旨,讓錦衣衛派人去各地拿人,查封產業,追查此案。
“旨意拿去,按你們的布置做吧。
此事處理的很好,不過應該早點招呼,也不會鬨出滿城風雨。”
萬曆皇帝其實知道,背後有閣老坐鎮,錦衣衛在對方出手前還真不好做什麼。
地位懸殊太大,此事就算翻開,他也隻能把案子交給錦衣衛辦理,算是給出個交代。
“張宏,去內閣打個招呼,讓他們彆管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