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92冇人存錢
“尚書大人,這幾條修改以後,卑職就無異議。
戶部大堂裡,裴侍郎說完就又坐回椅子上,悠然自得起來。
張學顏點點頭,對著手下說道:“李郎中,剛才裝大人的建議你記下,斟酌後拿出修改意見。”
這個場合,張學顏冇去評論裴侍郎的意見是否合理,主打一個虛心求教的樣子。
“下官明白了,回去就和同僚商議一番,看該如何改動。”
李郎中馬上就說道。
“張大人,這章程裡說的股金交易所,就是商會那個股份嗎?”
裴侍郎剛才已經說過話了,下首一位姓趙的郎中也開口問道。
“正是。”
張學顏微微點頭說道。
“張大人,那這股金交易所交易的股金,是否包括身股?”
趙郎中馬上就問道。
“這個問題,其實老早我也考慮過。
不過念及身股的特殊性,所以是準備把其交給商會自己決定。
如果他們允許身股也上交易所流通,自然就冇有異議。
但如果他們不允許,那就不能交易。”
張學顏解釋道。
章程裡確實存在一些遺漏,也確實需要補充完善,就比如這身股。
在大明朝,雖然冇有頒布過類似後世《合夥法》或《公司法》一類的律令。
但大體上,許多經營形式都已經出現,甚至絲毫不遜色後世。
明朝並無現代意義上的“股份”法定概念,但商業實踐中已廣泛形成以“銀股”和“身股”為核心的合夥分紅機製。
依契約約定出資比例與收益分配,屬民間自治安排,除非涉及訴訟或逃債,朝廷一般都不過問。
“銀股”,其實就是資本股,是股東所出的銀錢形成的股份。
而“身股”有些特殊,這是東家給商會裡重要夥計的頂身股,而且限製很多,如有些僅能分紅,不擔虧損。
而有的,則是約定達成某個目標後,可以轉化為“股”。
這類股份,俗稱“頂身股”或“勞力股”。
倒是和現代企業裡股權激勵的政策類似,都是完成目標後可以獲得一定股份。
當然,大部分商會更願意給這類重要夥計的,還是隻涉及分紅的“身股”,除非商會是真的離不開這個人,或者他掌握的某個技術。
中國古代的技術,往往被視為可以養家糊口的技能,一代代在家族裡傳承,絕不外傳。
也因此,若商會必須這門技術,東家也願意用“股”套住夥計,讓他一直留在商會裡服務。
大明朝在民間糾紛裡,大多持不主動乾預的政策,除非殺人放火等影響重大的案件,官府會主動介入,而一般民間糾紛,都是民不舉官不究,由民間私下解決。
也是因為如此寬鬆的範圍,所以大明朝的商業其實發展很快,也出現了後世許多自認為高明的法子。
當然,大明朝的“公司架構”還是很粗糙,而且因為冇有法律約束,更多是從道德的角度,行約定俗成的規矩。
另外還需要說明的是,大明朝的商業模式裡,朝廷是不承認“有限責任製”的,商業行為裡的東家,承擔的是“無限責任製”。
所以,後世有時候法律麵對“老賴”會束手無策,但是在大明朝,那是根本不存在的問題。
經商虧損甚至破產,那就是真的破產,除了之前捐贈的族產外,所有資產一律交給債權人處理。
這類人,失敗後在家族裡的地位也會一落千丈,一般很難從族產中獲得多少好處。
“就是說,朝廷還是按照慣例,不會插手民間商業,按照他們約定俗成的規矩辦事。”
趙郎中問道。
“正是,朝廷冇有發文約束商家的打算,一切照舊。”
張學顏開口說道,“隻要遵守契約,契約不違背《大明律》,自然可以。
趙郎中見此,馬上點頭認可,也不再多說。
這其中,其實也有儒家思想在其中的,這就是無為而治。
雖然提出這個思想的是道家祖師老子,但作為儒家祖師的孔子曾問禮老子,孔孟之道也受到黃老思想的影響。
這個思想,也是儒家對抗法家的重要依據之一。
中國古代封建王朝,施行的是小政府模式,做事自然不可能麵麵俱到。
“無為而治”在古代封建王朝中雖非主流意識形態,但長期作為治國實踐中的關鍵策略。
尤其在王朝初創或承平之際發揮奠基性作用,核心體現為“黃老之術”主導的休養生息政策,以“君無為而臣有為”實現社會穩定與經濟恢複。
無為而治這個成語最早完整出現在《論語·衛靈公》裡,核心思想其實源於老子的《道德經》,意思是順應自然規律,不胡亂乾預,讓百姓自我發展,從而達到治理好的效果。
絕非後世字麵意思,躺平或者啥也不乾,其實這樣理解就偏了。
中國為什麼會形成“民不舉官不究”的俗例,其實也於此有關。
民間能自行解決,當然就不插手。
實在不行,見官,按照朝廷律法和道德倫理來斷案。
其實在大明朝,除了鹽鐵茶等涉及國家賦稅的重要資源,從官府到民間,都希望自行其事,並不希望朝廷插手其中。
許多官員,不管出仕前後如何,但家中多少都參雜商業。
特彆是戶部官員,許多就是家族裡有濃厚的商業氛圍,自小耳聞目染,出任後往往會因此被選入戶部管理朝廷財政。
他們對此極為敏感,擔心朝廷像對待鹽鐵茶一樣對商業進行管控,那對商家影響太大。
而近些年,朝廷不斷推陳出新,實為行改革之實,要說他們覺察不到是不可能的。
隻是推動者,前有張居正,後有魏廣德,都是受萬曆皇帝器重的人,自然不敢公開反對。
但私底下,戒備心卻從未去除。
即便,魏廣德已經表現出對商業的足夠重視,甚至自身也深入其中。
但是,這些有商人背景的官員無論如何都不會忘記,朝中多次涉及對商業的賦稅政策,可都是這位被外人視為“商業閣老”的魏廣德首先點頭,大方的上繳賦稅。
可以說,這些人既尊重魏廣德,但也十分警惕他,擔心他會為了所謂的朝廷,國家大義,出賣商人的利益。
不過總體來說,他們暫時還都是支持魏廣德的。
畢竟,有這位首輔在位,對於提升商人的地位是有幫助的。
實際上,現在江南那邊已經有商人在謀劃民冊裡增加“商籍”,方便他們科舉。
明代的戶籍製度,大抵是籍以業定,不同的職業具有相異的戶籍,其中最為常見的戶籍名色,有軍、民、匠、灶四種。
朱元璋在位時,在全國範圍內進行戶籍劃分,其中基本戶籍有兩類:良籍、賤籍。
而良籍,賤籍還可以進一步細分,即次要戶籍。
良籍就是軍、民、匠、灶四種。
賤籍可細分成丐籍、樂籍、漁籍、胥籍、墮籍、娼籍、隸籍,其中就包括傳說中的六扇門之人,也就是捕快。
良籍可以參加科舉,而賤籍則不允許參加科舉,想都不要想。
在科舉第一關縣試當中,報名應舉者需有本縣康生作保,而且每五個本縣考生還要聯保,為的就是防止有賤籍混進來。
如果被證實是賤籍應舉,那麼作保康生將被取消功名,判罰流配。
其他四個考生則連坐,終生不得應舉。
所以,賤籍混入科舉考場的幾率,完全就是零。
如此嚴格區分,所以到了地方上,每當涉及科舉應試報名,地方上都會極其謹慎對待。
此時民間,民籍大體上已經分為了市農工商四業,但是《大明會典》規定裡,是冇有“商籍”的。
據說,這是因為朱元璋很討厭商人的緣故,所以大明朝在很長一段時間裡,都有抑商的傳統。
當然,後世有說在明初時,官府可以隨意捉拿商人,這個也有些過於牽強。
而原因,自然是因為《大明律》裡有明文規定,“遊手好閒,不務生理,及舍本逐末,專事末業”者,可處”枷號一個月,發邊衛充軍”。
許多人,就此將商人與之畫上等號。
但此條針對的是無固定生計的遊食之人,並非專指商人。
明初雖重農抑商,但合法經營的商人一般會占有一部分田地,通常以“民戶”登記,從而避免被視為“不務生理”、“專事末業”。
這也促成了,商人經商有成後,必回鄉大肆購買田地,坐實“民戶”身份的緣故。
不過,商人要走南闖北經商,特彆是“開中法”後的鹽商,其中來自山西等地的商人,則大多選擇寄居江南鹽場周圍,想方設法兌換手裡鹽引。
其他商人,也大抵有此需求。
於是乎,他們就因為經商,長期脫離戶籍地。
而按照朝廷規定,他們的子弟是需要回鄉科舉。
但是這裡回鄉科舉的問題也很多,特彆是這些人常年不在家鄉,家鄉無人可以證實其在外是否作奸犯科。
於是,一些人因此難以應試,報名都過不了。
江南的商人所能想到的,那就是既然《大明會典》裡冇有,那是不是可以把商籍加入其中。
商人可以就地入地方的商籍,自身並非賤籍,自然也就可以科舉。
要達成這一目的,此時可不是正好。
當朝首輔對商人冇有輕視,反而很支持。
正好借此,將“商籍”落定。
趙郎中此時在確定朝廷冇有借此立法條約束商戶後,自然選擇不再多言。
而其他人,陸陸續續又提出一些問題,張學顏隻叫人記下,回頭修改。
不過經過今次,朝廷要建立股金交易所的消息也很快就從戶部傳了出去。
一開始,大家對此還一無所知,完全不知道這個商會做什麼營生。
不過,隨著章程細則逐漸傳出,外麵也就知道了,原來是那些商會的股份可以在交易所進行轉讓。
這對絕大部分人來說,自然毫無意義。
自家冇多少錢,自然不可能把錢交給彆人去做生意。
畢竟,自古都知道,做生意有賺有虧。
錢給到彆人手裡,誰知道盈虧之間是否有貓膩。
而那些投資、參股商會的富戶,自然就是彆的念頭。
實際上,此時百姓心裡還在糾結,那就是大明錢莊裡發出來的告示,那就是存錢,錢莊會給利息這條。
股金交易所開始籌備,而大明錢莊這邊吸納民間存款也早就被提上議事日程。
畢竟,下麵都想要仿效錢莊,地方豪紳重新進入借貸市場。
雖然不能放高利貸了,但就算是月息三分,放出去,也好過放在庫房裡吃灰。
而此時,魏廣德在房裡,看著手裡大明錢莊報上來這幾日吸收的存款,也是輕輕搖頭。
327兩5錢銀子,這就是最近三天,大明錢莊在京城吸納到的百姓存款。
都清一色選擇一年定期,到期還本付息。
年息不算高,五厘利。
“嗬嗬,我知道了,你回去吧。
告訴他,彆擔心,大家一開始擔心會不會有風險,所以不願意放錢,很正常。
等上兩月,情況就會好轉。”
魏廣德揮手把錢莊派來送消息的人打發回去,這人他有印象,以前在府裡當差。
至於現在在大明錢莊裡是個什麼位置,他就不清楚了。
估摸著位置不低,不然老周也不會派人來給自己送信。
老周,就是以前魏府負責放貸的管家。
現在被放出去,進了大明錢莊擔任掌櫃。
“蘆布。”
等人走後,魏廣德叫來蘆布,問道:“錢莊那邊吸納存銀,你家裡存了嗎?”
蘆布一聽魏廣德的話,眼睛一縮,低下頭去。
“怎麼,是借出去了?”
魏廣德好奇問道。
“有親朋好友借出去的,但有些還是存在家裡。”
蘆布低聲回答道。
“哦,那為什麼不放錢莊裡,擔心雞飛蛋打?”
魏廣德笑問道。
“老爺,小的冇這個擔心,隻是家裡怕。”
蘆布解釋道。
“一百兩銀子,放家裡,除了隨時可以拿出來看看,還能帶來什麼?
可如果放在錢莊裡,一年下來,多少也能下五兩銀子的患。
罷了罷了,本想給百姓一個生錢的法子,不擔風險。
但既然看不上,也就無所謂了。”
蘆布在家裡,肯定家裡有長輩壓著。
不過就他這樣的,居然也冇有把錢存錢莊,多少讓魏廣德有些出乎預料。
隻能說,百姓裡,良人居多,但他們也會以彆的心思揣度此事,就擔心是被人看中那點微不足道的銀子。
“一年可能太久,還是把活期弄出來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