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40章(︶)前塵洗儘如新雪,並蒂花開向豔陽
接下來的三天,當段正淳和朱丹臣等幾人正絞儘腦汁地謀劃和對著口供,準備應付即將到來的王妃刀白鳳,還有就是拜訪雲霧島見段譽和王語嫣的事情,以免彼此到時候露出什麼破綻導致事情一發不可收拾時……煙波島外,...
夜風卷著湖麵的濕氣,悄然漫過雲霧島青石砌就的回廊。簷角垂下的紅綢被吹得獵獵作響,像一麵麵無聲招展的戰旗,在墨色天幕下翻湧不息。後院那間臨時辟作婚房的精舍裡,燭火明明滅滅,映著王語嫣蜷在床角的身影——她已不再哭出聲,隻是肩膀微顫,指尖深深掐進掌心,留下四道泛白的月牙痕。雲瑤斜倚在窗邊紫檀榻上,手裡把玩著一枚溫潤的羊脂玉佩,那是段譽昨日親手遞來、托她轉交“新婦”的信物。玉佩背麵陰刻一行小字:“願執子手,白首不離”,筆跡清雋,卻與這滿室朱砂紅綢、鐵欄重鎖的森然格格不入。
“白首不離?”雲瑤忽然低笑一聲,指尖用力一碾,玉佩邊緣竟悄然裂開一道細紋,“他連自己今夜睡在哪張床上都未必能做主,倒先替彆人寫起白頭盟誓來了。”
話音未落,窗外忽有異響。不是風聲,是極輕的“哢噠”一聲,似枯枝折斷,又似瓦片微移。雲瑤眸光驟冷,玉佩隨手一拋,精準嵌入窗欞雕花縫隙中,同時足尖點地,整個人如一道淡青流光掠向門側。幾乎同一瞬,木婉清的劍鞘已抵在門縫外——寒鐵未出鞘,殺意卻已凝成一線霜氣,直逼門外三寸。
“誰?”木婉清聲音壓得極低,卻如冰棱墜地。
門外靜了三息。隨即,一個沙啞得仿佛砂紙磨過朽木的聲音幽幽響起:“段某……來取自己的東西。”
雲瑤瞳孔驟縮。這聲音她聽過——就在三日前,煙波島竹林深處,那人用腹語問她:“小娘皮,你可知‘黑衣’二字,怎生寫法?”
段延慶!
她與木婉清飛快對視一眼,後者劍鞘微撤半寸,雲瑤則已閃至窗邊,指尖無聲扣住窗欞上暗藏的機括。陽天部布防圖在她腦中疾速展開:東側水道設伏三組弓弩手,西廊懸鈴共七處,唯獨這間婚房後窗,因臨假山嶙峋、藤蔓纏繞,被童姥親批為“無隙可乘”,故而隻設了一處最簡易的銅鈴引線——此刻那鈴舌正微微晃動,餘震未消。
“老大!”葉二娘的聲音緊隨而至,帶著幾分慵懶笑意,“您說這新娘子若真被咱們擄走,那雲霧島明日的喜酒,是不是就得改成喪宴了?”
“閉嘴。”段延慶腹語更沉,“隻拿人,不動其他。”
屋內,王語嫣聽見“擄走”二字,渾身一僵,竟掙紮著從床角爬起,撲到門邊嘶聲道:“求你們……帶我走!我給你們銀子!我表哥是慕容複!他一定會重謝你們!”她語無倫次,淚水混著汗珠滾落,卻死死扒住門板縫隙,指甲在楠木上刮出刺耳聲響。
木婉清眼神一厲,劍鞘猛然一壓!門板“咯吱”呻吟,縫隙驟然縮窄半分,王語嫣的指尖被生生擠在門框與門板之間,血珠瞬間沁出。她痛得悶哼,卻仍不肯鬆手,反而將整張臉貼在縫隙上,淚眼模糊地望向門外:“求……”
“聒噪。”段延慶冷哼,腹語如毒蛇吐信,“嶽老三,敲暈她。”
“得嘞!”嶽老三粗嘎應聲,蒲扇大的手掌隔著門板轟然拍下!掌風激得門內燭火狂跳,王語嫣眼前一黑,軟軟癱倒。木婉清早有準備,反手一抄將她攔腰抱起,腳尖勾住床沿猛力一踹——整張紫檀拔步床轟然橫移,嚴絲合縫堵死門口!床柱與門框撞擊的巨響未歇,雲瑤指尖已狠狠按下窗欞機括!
“叮鈴——!”
假山方向七枚銅鈴齊鳴!幾乎同時,東側水道破空聲大作,三支淬藍箭矢撕裂夜幕,直射窗欞!雲瑤身形暴退,袖中銀針疾射而出,“叮叮叮”三聲脆響,箭鏃撞偏,釘入青磚牆縫,尾羽猶自嗡嗡震顫。而窗外,段延慶已如鬼魅般騰空而起,枯杖點在假山石尖,借力一旋,整個人竟淩空倒翻,杖頭幻化出九點寒星,直刺窗紙!
“嗤啦——!”
窗紙如帛裂開,杖影已至雲瑤麵門!她不退反進,左手駢指如劍,竟以肉身硬撼枯杖——指腹瞬間被劃開三道血口,鮮血淋漓,卻在杖尖觸及眉心刹那,右手閃電探出,一把攥住杖頭!段延慶枯杖頓住,兩人目光隔丈相觸,一個陰鷙如深淵古井,一個清冽似雪嶺寒潭。
“你敢動她?”雲瑤唇角揚起一抹近乎妖異的笑,染血手指緩緩撫過杖身,“這根拐杖……前日還沾過煙波島守衛的血,對麼?”
段延慶瞳孔驟然收縮。煙波島守衛屍首被發現時,喉間皆有一道極細的銀線勒痕——正是雲霧島特製的“牽機絲”,唯有島主近侍才可佩用。他此行本欲隱秘行事,萬冇料到對方竟早識破來曆!
“嶽老三!”段延慶腹語陡厲,“走!”
話音未落,西南角忽有淒厲慘嚎破空而起!緊接著是重物墜水的“噗通”聲,夾雜著數聲短促驚呼。雲瑤臉色微變——那是陽天部埋伏在蘆葦蕩的暗哨位置!有人比段延慶更快一步,且目標明確,直搗咽喉!
“慕容複?”木婉清低語,劍鞘倏然離地,寒光乍現!
果然,蘆葦蕩方向火把驟然亮起,數十道矯健身影踏水而來,為首者一襲月白錦袍,在火光中翻飛如雲,赫然是慕容複!他身後鄧百川持長槍肅立,風波惡雙斧寒芒吞吐,包不同公冶乾各率二十名勁裝漢子,人人腰挎雁翎刀,刀鞘未卸,卻已殺氣盈野。更令人膽寒的是隊伍末尾,江南八傑之首“鐵臂蒼龍”洪烈手持青銅巨盾,東海十怪中的“千手觀音”柳三娘指尖纏繞七條彩綾,洞庭三雄則各擎一麵繪著猙獰獸首的黑鐵圓盾——百餘人列陣踏浪,竟無一人踏錯半步水紋,顯然早已操演純熟!
“段兄!”慕容複朗聲大笑,聲震四野,竟壓過了滿島風聲,“聽聞賢伉儷喜結連理,慕容複攜姑蘇百餘同道,特來賀喜!不知這‘喜酒’……可還燙口?”
他故意將“賢伉儷”三字咬得極重,目光如刀,穿透窗欞直刺屋內王語嫣蒼白的臉。王語嫣被木婉清按在床沿,聽見這熟悉聲音,渙散的瞳孔猛地一聚,喉頭滾動,卻發不出半點聲音,隻死死盯著那扇被段延慶杖風撕裂的窗紙,仿佛要將那抹月白身影刻進骨髓。
段延慶枯杖緩緩收回,陰惻惻掃過慕容複陣勢,腹語冷嗤:“慕容公子好大的排場……可惜,今日這酒,怕是要涼透了。”
“涼?”慕容複笑容愈盛,抬手一揮。包不同立刻會意,高舉手中一卷明黃錦緞,當眾抖開——竟是曼陀山莊祖傳的“百花圖譜”摹本!圖中每朵牡丹旁皆有蠅頭小楷批注,字字皆是王家先祖對武學精要的感悟。此物本為曼陀山莊鎮宅之寶,如今竟被慕容複當眾亮出,其意昭然若揭:王語嫣血脈所承,豈容他人玷汙?
“王姑娘乃琅嬛福地嫡傳,其身所係,非止兒女私情,更是武林正統!”慕容複聲音鏗鏘,字字如錘,“段兄若真敬重令師,便該明白——強擄淑女,納為妾室,此等行徑,與山野強盜何異?!”
“放屁!”嶽老三怒吼,蒲扇大掌拍得假山石簌簌落灰,“你慕容家那點破規矩,也配管我們天山的事?!”
“住口!”段延慶枯杖頓地,地麵青磚蛛網般龜裂,“慕容複,你既敢來,便莫怪段某不留情麵!”話音未落,他枯杖猛然插地,杖尾玄鐵輪盤“哢嚓”旋開,露出內裡密密麻麻的細孔!一股腥甜氣息瞬間彌漫開來——竟是天山派失傳已久的“腐骨瘴”!
雲瑤臉色劇變,袖中銀針再次蓄勢!木婉清劍鞘橫於胸前,周身氣流驟然凝滯,腳下青磚無聲碎裂!而窗外,慕容複陣中已有數人麵色發青,踉蹌後退!
就在此千鈞一發之際,島東碼頭方向忽有清越鐘聲悠揚響起,三聲連叩,餘韻嫋嫋。所有人心頭一震——此乃雲霧島最高警訊,唯有島主親臨方能擊響!
鐘聲未歇,一道素白身影已踏著水麵漣漪而來。她未乘舟楫,足尖輕點浮萍,裙裾飛揚如鶴翼,所過之處,湖麵水紋竟自發向兩側分開,形成一條澄澈水路。待她停駐於慕容複陣前丈許,眾人方才看清——那並非雲島主,而是一個十四五歲的少女,素衣如雪,眉目清絕,左腕纏著一條活物般的墨色小蛇,正吐信輕嗅空中瘴氣。
安妮。
她目光掃過慕容複陣中那些麵色青黑的漢子,又掠過窗內王語嫣慘白的臉,最後落在段延慶那柄散發腥氣的枯杖上,唇角彎起一絲極淡的弧度。
“三位前輩深夜蒞臨,”她聲音清越,竟蓋過滿島風聲,“本該備茶恭迎。可惜……”她頓了頓,視線轉向雲瑤與木婉清,“今日雲霧島辦的是喜事,不是鬥法場。諸位若真想討杯喜酒喝……”
她抬手,輕輕一彈。
“叮。”
一聲清越脆響,如玉石相擊。段延慶枯杖內噴湧的腐骨瘴竟如遭無形巨力碾壓,瞬間倒卷而回!杖身玄鐵輪盤“哢哢”崩裂,腥氣儘數被壓縮成一點幽綠熒光,在杖尖劇烈明滅!段延慶枯瘦身軀猛地一震,喉頭腥甜翻湧,竟被自己放出的瘴氣反噬!
慕容複瞳孔驟縮,脫口而出:“閣下究竟是……”
安妮卻不答,隻朝他微微頷首,目光已轉向窗內。她伸出右手,五指虛張,對著王語嫣方向輕輕一握——
“嗡!”
王語嫣腕間突然亮起一道赤紅符印!那印記如活物般遊走,瞬間蔓延至她頸側、耳後,最終在額心凝成一點朱砂痣!她渾身一顫,被封的穴道竟如冰雪消融,僵硬的四肢驟然恢複知覺!更奇的是,她眼中長久以來的惶恐絕望,竟如潮水退去,顯露出一種近乎透明的澄澈。
“這……”木婉清劍鞘微顫,難以置信地看著王語嫣額心那點朱砂,“這是……琅嬛玉洞的‘啟靈印’?!”
安妮終於開口,聲音輕緩如歎息:“王姑娘,你記不記得……三歲那年,你在琅嬛福地後園迷路,遇見一隻叼著玉簡的白狐?”
王語嫣渾身劇震,記憶深處塵封的畫麵轟然炸開——月光如練,竹影婆娑,一隻通體雪白的狐狸蹲在青石階上,口中玉簡流光溢彩,上麵篆刻的,正是她此刻額心朱砂所化的古篆!
“你……”她嘴唇翕動,聲音嘶啞卻異常清晰,“你是……那隻白狐?”
安妮笑了,腕間墨蛇昂首吐信,映著滿島紅綢,竟折射出七彩流光:“白狐是我,提伯斯也是我。而今日……”她目光掃過慕容複、段延慶、雲瑤、木婉清,最後落回王語嫣臉上,溫柔而堅定,“是你真正開始選擇的日子。”
她轉身,素白衣袂在夜風中翻飛如旗:“諸位,請吧。喜宴已備,酒正溫,菜正香。隻是提醒一句——”她指尖輕點額心,那裡同樣浮現出一點朱砂,“今日雲霧島的喜酒,隻敬真心人。若有妄動者……”
她腕間墨蛇倏然昂首,雙瞳幽光暴漲,整座雲霧島的紅綢,竟在同一時刻,無風自動,獵獵作響,如萬麵戰旗,齊指蒼穹。
夜風嗚咽,湖水翻湧,滿島紅綢翻飛如血。而王語嫣坐在床沿,指尖撫過額心溫熱的朱砂,第一次,在這滿目猩紅中,嘗到了自由的滋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