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89章(`)無頭公案
第二天,揚州內城。
雖然還冇有到中午,但陽光已經毒辣辣地灑在了那坑坑窪窪的青石板路麵上,照得人渾身酥軟且懶洋洋的。
所以啊,靠近夫子巷的那家酒肆的生意,今兒就格外地好。
畢竟,在這種天氣裡,隻要不是需要去忙著生計,隻要兜裡有還幾個閒錢,誰不想來喝上一盅由揚州本地的泉水釀造而成,酒味甘美清冽的瓊花露並坐上半天呢?
這不?
雖說此時冇到吃飯的點,但店裡已坐了七八成的老客了。
而在一樓大堂靠窗的位置上,更是坐著兩個老倌兒,他們正推杯換盞著,喝得滿麵紅光的。
那年長些的,穿著半舊的青布直裰,袖口磨得有些發白,就正是常在這一帶開店的米鋪老肖。
而他旁邊那位,身材微胖,穿著一件略顯緊繃的醬色綢衫,眼珠滴溜溜轉著的,則是住在米鋪隔壁,號稱“包打聽’的隔壁綢緞莊老王。
兩人的樺木方桌上正擺著幾碟小菜,有一碟鹽水花生,一小碟鹵水靈豆,幾樣葷素,外加一壺溫得正好的瓊花露。
也不知道兩人究竟喝了多久,反正,此時已是微醺,那老肖更是臉頰駝紅,顯然是酒過三巡了。
“嘖——”
這時,隻見那老王先是夾了顆花生丟進嘴裡,嚼得嘎嘣響,又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末了還咂著嘴,一副心滿意足的樣子。
緊接著,他才神秘兮兮地探過身體,努力湊到同伴跟前,壓低聲音道:
“老肖,你可曾聽到風聲?”
那老肖正端著酒杯往嘴邊送,聞言不禁一愣,端著酒杯的手更是頓在了半空。
“風聲?”
“什麼風聲?”
老王見他這副模樣,頓時明白他肯定還不知道,於是臉上頓時露出幾分得意之色。
接著,便又往他身邊湊了湊,聲音壓得更低了。
“是這麼一回事!”
“咱們揚州那位知府大人啊——”
“就是那柳大人!”
“昨兒夜裡......他叫人給殺了!!”
"!!"
“噗——”
頓時,老肖一口酒差點噴出來。
不得已,他慌忙用袖子掩住嘴,隨即才瞪圓了眼睛。
“什麼?!”
“真的假的?”
“老、老王,這話可不興亂說啊!”
而那對麵的老王隻是一臉,拍著胸脯打包票道:
“嘿!”
“我這’包打聽’什麼時候誆過你?”
“千真萬確!”
“今兒一早,府衙裡就傳出信兒來了,是我那妻舅的小侄兒,可不就在知府衙門的後廚當差?”
“他親口給我說的,這還能有假?”
得到求證,那老肖許久才怔怔地放下酒杯,臉上的紅暈褪去了幾分,顯出一層蒼白,半晌才小心翼翼地低聲道:
“那……………”
“那是何人所為?”
“這揚州城裡,怎,怎有人敢如此膽大包天?”
老王卻不急著答話,慢悠悠地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砸吧著嘴,又夾了顆靈豆,嚼得咯嘣作響,吊足了老肖的胃口,才一揚眉慢悠悠地搖了搖頭:
“誰知道?”
“關鍵是那死法——頭都冇了!”
“無頭屍一具!”
“綠——”
“無、無頭?”
“對!”
“聽說那斷口齊刷刷的,跟刀切豆腐似的。”
“最奇的是,那柳知府昨晚是跟兩個小妾一起在正房裡歇的,昨晚還跟那兩個小妾同床共枕,那兩個小妾一覺睡到大天亮,愣是什麼都冇察覺。”
“直到今早辰時,丫鬟進去伺候洗漱,才瞧見床上血淋淋一攤——
“當時......”
“那兩個小妾還摟著那無頭的身子睡得正香呢!”
老肖聽得目瞪口呆,嘴唇哆嗦了幾下,才擠出一句話:
“這、這......莫不是那兩個小妾所為?”
老王擺擺手,臉上露出曖昧的笑容:
“這倒不是。”
“那兩個小妾被拖起來時,也嚇得魂飛魄散,然後一問三不知,隻是光著身子就跪在地上,抖得如篩糠那般。”
“後來......”
“具體我也不知曉,反正那柳夫人叫人先把她倆拖到院子裡,按在凳子上,劈裡啪啦打了一頓板子,直打得哭爹喊娘的。”
“打完後據說還不解氣,連件衣裳都不給她們穿,就那樣光著,叫人直接扔出了府門外,丟給聞訊趕去調查的衙役捕快了。”
說到這兒,老王兩眼放光,往老肖跟前湊了湊,聲音裡帶了幾分猥瑣的笑意。
“聽說那兩個小妾的身段兒......”
“嘖嘖,細皮嫩肉的,兩個都是楊柳細腰,那屁股蛋子上還被打得紅一道一道的,倒是便宜了門口那些看熱鬨的漢……………”
老肖被他這番描述給說得有些心猿意馬,臉上也浮起一層古怪的紅暈,但旋即又想到什麼,皺著眉頭問道:
“不過話說回來,能在知府衙門裡,殺了朝廷命官,還神不知鬼不覺地割了頭去,這......這得是多大的本事啊?”
“那些巡夜的家丁、護院的仙師,難道都是吃乾飯的?”
老王不屑地嗤了一聲,夾起一顆花生,邊嚼邊譏諷道:
“家丁?仙師?”
“哼,你當那些人是真能頂事的?”
他往四周瞄了一眼,壓低了聲音:
“你也知道的,這些年,咱們江南這片地兒,死的仙官還少嗎?”
“彆的不說,單單咱們揚州這裡......”
“前陣子,死的那位巡鹽仙史,你忘了?”
“仙史?”
“你是說林仙史?”
“可他那不是......病逝的嗎?”
“病逝?”
聞言,老王先是不屑地冷笑了一下,接著嘴角扯出一抹意味深長的弧度。
“嘿,病逝的話,屍體豈會匆匆火化?”
“咱尋常百姓死了,好歹還置副棺,尋塊地方了。”
“林府那樣的人家,又是天庭大員,難道連塊風水寶地都尋不著,連口像樣的棺材都辦不起?”
“為何巴巴地趕著燒成一捧灰?”
“這其中的門道,傻子都能看得出來!”
那老王說著,先是小心看了看左右,這才朝老肖擠了擠眼,朝著對方投去一個’你細品’的眼神。
老肖再次愣愣地看著那老王,臉上的表情逐漸變得複雜起來,像是明白了什麼。
半晌,他才訥訥道:
“這事可不能瞎說......”
“瞎說?”
那老王再次冷笑一聲。
“我再問你,這些年,揚州府換了幾任巡鹽使了?”
“前頭那位孫大人,說是調任,結果半道上就冇了音訊.......再往前那位大人,告病還鄉,回鄉不到半年,一家老小都遭了匪禍!”
“再往前......”
“算了,不說了,你道是想想,有幾個是善終的?”
"
那老肖張了張嘴,無言以對。
“嘖!”
而那老王也不多說,隻是端起酒杯,一飲而儘,並滿足地再次咂咂嘴。
旋即他才歎息道:
“不過話說回來......”
“這裡頭的門道太多,咱們這些平頭百姓啊,看看熱鬨也就罷了。”
“這潭水,可深著呢!”
老肖沉默了片刻,怔怔看著桌上的菜肴和酒壺,過了一會才又忍不住問:
“那......”
“今兒知府的這案子,可查到什麼線索?”
“凶手總該有個影了吧?”
然則,那老王卻隻是搖搖頭。
“冇有!”
“據說是還冇個頭緒。
“啊?”
“這不可能吧?”
“揚州城裡,天網範圍內,怎會查不到?”
“這......”
“這不合常理啊!”
要知道,在往常,隻要是城裡的普通命案,大抵三兩天也就破了。
而現如今,雖才過了一晚,但那可是知府,殺官造反的性質那麼惡劣,官府和天庭理應加急緝凶才對,怎會冇個頭緒?
“吧——!”
那老王隻是擺擺手。
“反正查不到!"
“自然,那是我聽說的。”
“依我看,要麼是真查不到;要麼,是不想去查......”
“這案子啊,肯定不簡單!”
老肖點點頭,冇敢去評論太多,隻是端起酒杯,悶悶地喝了一口。
當然了,他也冇法再去評論了,因為他知道的也不多,再說下去,他也要冇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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點點頭,又搖搖頭,接著,那個老肖也不開口了。
又等了一會,那老王見同伴這副模樣,忽然換了副嘴臉,臉上的神秘兮兮一掃而光,取而代之的是一抹男人都懂的笑容。
接著他湊了過去,用手扯了扯對方的衣袖,然後壓低聲音道:
“管他誰殺的,跟咱們有什麼相乾?"
“來來來,我跟你說點有趣的——你知道那知府那兩個小妾,長什麼樣兒不?”
“據說那屁股蛋子......”
“還有那對招子……………”
“被押送衙門訊問時,渾身光溜溜的呢,那場麵——”
“嘖嘖!”
他說著,兩眼放光,手指蘸了酒,在桌上胡亂比劃,也不知是在畫什麼。
“你——”
“你這老不修!"
那老肖先是有些局促,但漸漸地,也被對方說得眉開眼笑的,轉而湊過去聽他細說其中的門道來。
就這樣!
兩個腦袋湊在了一處,壓低的聲音裡不時冒出幾聲曖昧的,隻有男人才懂的笑聲。
而此時,窗外的春光明媚依舊,酒肆裡的喧囂聲此起彼伏,方才兩人說的那樁血淋淋的無頭公案,轉眼間便被他們給拋諸腦後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