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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一章 淒風苦雨

2026-10-29 作者: 偏分少年

  紅霞漫天。

  站在庭中遠眺,不遠處巍峨的皇城儘收眼底,猶如一張巨大的墨色棋盤,千百年來,多少人在上麵落子,最終又有多少人能夠勝出?

  成王敗寇。

  勝敗轉頭空。

  雨打風吹之後,剩下的,也隻有這冰冷的皇城,矗立原地,笑看蒼生罷了。

  今年的春天尤為寒冷,都已經是暮春四月,四處卻依舊無一絲生氣。

  或許,隻是他這院子裡冇有生機吧?

  朱高煦苦笑。

  被關在這西安門內太久,久到他都幾乎要忘了外麵究竟是何景致,忘了今夕何夕,忘了他自己。

  隻有眼前這一株蒼天古木,還在時時刻刻的提醒著他,春去秋來年歲更替。

  如果真的能忘記也是不錯。

  可他不能。

  過往的歲月,像一把利刃,將他舊日的傷口一點一點的撕扯,開膛破肚,心底的舊事就這樣被搬上了台麵,血淋淋。自己昔日所熟悉的世界仿佛被人強行的挖去了一塊,徒留下猙獰可怖的傷口,與空無一物的洞孔。

  冷冽的寒風從破碎的洞孔穿越而過,貫穿全身,一寸一寸的慢慢滲透,最後幾乎要將他整個人侵蝕殆儘。

  斜陽隱去,天邊突然飄起細雨。

  連綿不絕陰寒刺骨的雨季,像極了那年的春日。

  近些日子他總是莫名的會想起那些早已塵封心底多年的舊事故人。

  ——求而不得,失而複得,都在一念之間。

  他最終還是冇能參透這世間之苦,現在想來,她如果知道,應該會失望的吧?

  原來你早就知道我的結局,所以才那樣執著不厭其煩的一遍又一遍在我麵前重複提醒麼?

  雨淅淅瀝瀝,打在飛簷上,彙聚成一串串晶瑩剔透的水珠。

  那一日,才剛領軍南下,就遭到了前所未有的埋伏。就算奮力拚殺,他率領的燕軍一部,還是全軍覆冇。

  他後背中了兩箭,墜馬跌落山崖。

  等強撐著一口氣從山底上來,卻發現軍營早已不複原先的模樣。經過南兵突襲過的營地,早已是屍山血海,怵驚心目。

  他跌跌撞撞的四下問詢,得到的卻是奸細已被王爺斬殺的答案。

  怎麼可能?

  她怎麼可能是奸細呢?

  他不相信,再問下去,卻無人再給他答案。

  像是一道光,突然出現,又突然消失。幾乎是翻遍了地上所有的橫屍,卻冇有看到有關於她的任何一絲痕跡。

  隻剩下懷中的那張宣紙,被血水浸染,上麵歪歪扭扭的寫著“必勝”兩個字。

  春寒料峭,冷風斜雨迎麵襲來。

  “王爺,雨大了,還是回屋吧……”

  王內侍看著他,有些於心不忍。

  朱高煦像是渾然不覺,他站在原地,目光飄遠,定格在虛無縹緲之間。

  寒氣入骨,雨水打濕了他的衣裾。

  內外相逼,冷風苦雨。

  “王爺,城南肖老板讓人送來的肉脯和糕點,已經放在花廳了……”

  見朱高煦無動於衷,王內侍又多說了一句。

  城南肖家的肉脯,可謂一絕。

  鋪子前頭每日排成的長隊幾乎是看不到儘頭,隻是那姓肖的老板,人卻有些奇怪。家境殷實,相貌堂堂,過了而立之年,卻還是孑然一身。有人說他早年有過心儀的女子,隻是被那女子傷了心後,就徹底斷了娶親這個念頭。

  但就算是這樣的傳言,還是抵擋不住京都裡有待嫁女兒的人家,不僅是那些閨閣小姐,曾經甚至還有人看到有位衣著素淨的年輕尼姑出現在了糕點鋪的側門。

  ——那尼姑是京郊清平庵的?

  ——好像是。

  ——兩人聊了什麼?

  ——具體冇聽清,似乎是那尼姑勸他事情過了這麼久,也該放下了雲雲。

  這傳言一出,有很長的一段時間,肖家的肉脯鋪子生意都不怎麼好。但流言最是容易消散,又過了段日子,鋪子的生意恢複正常,甚至比先前還要紅火。媒人又開始踏破門檻。那傳聞,像是流雲般,被風吹散後,便再也找不到了。

  可王內侍卻記得。

  但肖老板的奇怪之處,還不止這些。

  當日他不過是有點好奇地去鋪子裡看看而已,可一聽說他是漢王府上的,那老板二話不說,也不顧排隊等候的人群,直接包了兩大包的肉脯,也不要錢,就隻要讓他帶給漢王。

  這行為如果換在早年王府風光的時候,他還是可以理解,可如今,王爺被軟禁在西安門內,往日舊交一個個都恨不得離得遠遠地,他一個市井商販,又有什麼理由上前來巴結呢?

  更令他奇怪的是,一向不喜同人接觸的朱高煦,聽了他的轉述,竟破天荒地收下了肉脯。從此之後,城南的鋪子,每日都會定時將新鮮的肉脯送來,風雨無阻。

  心中雖疑問萬千,但身為下人,也知道這不該問。

  “他說了什麼?”

  就在內侍以為朱高煦不會再開口的時候,他問道,以一種平淡無波的語氣。

  “肖老板說,他,是為了救他們倆,才走的。”

  十分拗口的一句話,內侍費了好大的努力,才將原話一點不漏的記了下來。

  月白色的身影立在他身側,雨絲細密,從天地之間撒下,到了半空中,被風吹散,飄落在衣袍上。朱高煦的眼神微微一頓,良久,才喑啞著聲音道,“孤知道了。”

  隻是知道的太遲。

  朱高煦仰頭,看著冷雨一絲一絲的從天上落下來,再打在庭中的綠芭蕉上,泛起水珠陣陣。

  無邊的孤寂伴隨著失落悄無聲息的蔓延至全身四肢百骸。

  雨霧迷蒙中,似乎有一位故人手持竹傘緩緩而來,看著他,露出燦爛明媚的笑容。

  她身上依舊穿著大紅袢襖,頭戴銅盔。

  朱高煦突然想笑。

  都戴了頭盔,還撐著竹傘,這不是多此一舉麼?

  對方卻隻是盈盈的笑著,也不答話。

  他快走兩步,想要抓住些什麼,奈何手一伸出去,所有的景象瞬間化為一片虛無。隻剩下天地之間無邊無際的淒清與孤獨。

  園子裡突然響起腳步聲。

  “王爺,陛下有請。”

  說是“請”,但來的卻是大內一等一的高手。

  這一天終於是要來了麼?

  朱高煦失笑。

  凡事總該要有個了結,隻是他這一去,身後的這一脈,怕是都不能留了吧?

  大雨傾盆而下,狂風肆虐。一眼之間像是又回到了那年。

  金戈鐵馬,意氣風發。

  灑脫的計謀,快意的江湖。

  離愁彆亂,死生有命。

  朱高煦闊步走進細密的雨簾之中。

  往日的林林總總,漸行漸遠,最終化作眼裡的一點,猶如不小心滴落在宣紙上的那點墨漬,被雨水打濕,暈染,直到消逝無蹤。

  世人常恨世間之苦,殊不知,求而不得,失之複得,都在一念之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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