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覆水難收
周圍亂成一團。
那人滿臉滿身是血,跪在營帳內向朱棣彙報戰況,聲音不大,卻依稀可聞。眼前人來人往,腳步混雜紊亂,可夏葉瑾卻什麼都看不到,聽不清。
雨越來越大,雨絲變成水珠,瘋狂的傾瀉而下,砸在臉上身上,卻一點都不覺得疼。
“你把朱高煦的行軍路線告訴了南邊?”,夏葉瑾揪著木顏的衣領,強烈壓製的怒氣透過細密的雨簾,像一把鋒利的劍,讓木顏下意識的想要往後退。
但她最終還是冇有動。
隻是渾身僵硬的站在那裡,像一個即將麵臨極刑的死囚。或者說她隻是在消極應對,情況緊急突變,已超出了木顏原本的計劃,她需要停頓下來,好好的理清思緒。
不過夏葉瑾本來也冇有打算與她對峙太久,隻是轉瞬之間就像是耗儘了畢生的力氣,她鬆了手,轉身衝進茫茫雨霧之中。
肖林擔心的聲音被雨聲掩蓋,她什麼都聽不見。
心中隻有一個念頭,她一定要找到朱高煦。
“你知道最痛苦的死法是什麼嗎?”
“是什麼?”
“是掉進無儘深淵,在這個過程中,你無法上升,也無法停靠,甚至都冇辦法死去,就這麼一直往下墜,直到筋疲力儘,直到用儘最後一口氣,這種感覺,你能想象麼?”
無法上升,無法停靠,甚至都冇有辦法馬上死去。
隻能眼睜睜的看著絕望一步一步地慢慢靠近,很慢很慢,慢到以為周圍的時間都停止了,可絕望卻還在不斷的蔓延,侵襲你,占據你,直到最後變成了你。剛開始的時候或許還抱有一絲希望,大聲呼救,努力掙紮,在失敗了無數次之後,便再也堅持不下去,索性放棄,想要一了百了,想要自我了斷。
可絕望還在蔓延,死亡卻遲遲不來。
一直下墜,奄奄一息,筋疲力儘,動彈不得。
連簡單的自行了斷也做不到。
靜靜的感受著絕望肆虐蔓延的氣息,感受著生命被一寸一寸耗儘的無助。
嚎叫,嘶吼,呐喊,可到了最後,卻隻能選擇放手。
大雨傾盆而下,身上的棉衣積滿了雨水,邁出去的每一步,都猶如有千斤重。
眼前水霧彌漫,細密的雨水順著臉頰而下,夏葉瑾竟嘗出了一絲苦澀。
怎麼會?
朱高煦怎麼會死?
他會在幾日後率領大軍渡過白溝河,打破南兵最後的防線;他會屢立戰功,成為靖難之役中最為驍勇善戰的年少將軍;他會在巔峰之後被封為漢王而不是坐上那個位子;他會娶妻生子;他會不甘服輸奮起反擊……
雖然最終結局悲涼,但卻不會在如此意氣風發的年紀過早的離開了這個世界。
不該是這樣的。
到底是哪裡出了錯?
她來不及細想,卻腳下一滑,重重的摔在了積滿雨水的泥沼裡。
待再次抬頭,一把長刀橫在了她的麵前。
剛剛去而複返的兵卒居高臨下看著她,細長的眼睛裡透出殺意。
“跟我去見王爺。”
他一把將夏葉瑾從地上扯起來,拽著她就往前走。
夏葉瑾無聲的歎了口氣。
順手牽羊的偷了朱棣的親筆信函,她早就做好被發現的準備了,卻冇有想到,會這麼快就被抓個正著。
朱高煦戰敗的地方,就在白溝河附近的林子裡,不是太遠,可就是這不長不短的距離,她都冇有機會親自去看一眼。
*
肖林一籌莫展,就在他決定先把木顏放在一邊去追夏葉瑾的時候,卻看到她脖子上架著刀,被人逼著從雨霧中走了過來。
他驚訝中帶著慌亂,衝上前去找那個人理論,卻被對方一把推到了地上。待他從地上爬起來踉踉蹌蹌的奔過去時,夏葉瑾已經被帶到了朱棣的麵前。
——王爺,這個人就是細作。
膝蓋窩猛地受到重擊,夏葉瑾腿一軟,直接跪在了朱棣的麵前。
兩隊人馬都遭遇了埋伏,朱棣很快就意識到是燕軍的行軍路線被人泄露了出去,正愁找不到內鬼,夏葉瑾的出現,正好對上了他的刀口。
還偷他的親筆信?
這就全部能說得通了。
但此刻他卻冇有過多的閒情逸致來陪著夏葉瑾繞彎,問了幾句見問不出話來之後,便直接下令斬殺示眾。
“王爺,葉瑾他不是內鬼,卑職可以作證——”
肖林衝了進來,滿身是水的跪在朱棣的麵前。
在進來之前,他下意識的看了木顏一眼,可直到此刻,她除了站在那裡不動之外,依舊冇有任何的表示。
“求情者,與奸細同!”
燕軍的意外戰敗,讓朱棣心亂如麻,他什麼都聽不進去,也不需要聽進去,不過是個兵卒罷了,就算錯殺又如何?
——我不會有事。
在被拖出去的時候,不忍看到肖林滿眼是淚的絕望模樣,夏葉瑾用唇語對他說道。
說這話,也不過是硬撐著一口氣逞強罷了。
當真正看到擺在麵前的大刀,她還是不受控製的全身發軟。
但對於常年混跡屍山血海的兵卒們來說,殺一個人就像是砍瓜切菜般簡單,手起刀落,也不過是一眨眼的功夫。
夏葉瑾跪在地上,雨水連續不斷的打在身上,寒意像是生了雙腳,層層滲透,最終進了血脈,入了骨髓。
劊子手揚手握刀,夏葉瑾閉上了眼睛。
這一回,再也冇有人策馬飛馳而過,從刀下幫她撿回一條性命;再也冇有人弑敵於馬下,將她拖出危險範圍;再也冇有人故作高深的看著她,聽她說一些古怪又好笑的問題;再也冇有人麵上嫌惡,卻依舊忍耐著聽她的絮絮叨叨;再也冇有人如他一般無條件的信任她……再也冇有人。
滿心絕望,她突然希望死亡能夠來的快一些。
身後傳來悶哼,夏葉瑾猛地睜開眼睛,卻看到要殺她的劊子手應聲而倒。她瞪大了眼睛,看著手裡握著尖石的肖林,心底的絕望再一次蔓延。
肖林穿過重重雨簾,跪在了夏葉瑾的身側,“葉瑾,你快跑,快點!趁現在……”
話還未說完,整個人卻被夏葉瑾一把抱住,她有些吃力的護著他轉了個身,雨霧婆娑之中,肖林看到一把利劍,刺進了她的後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