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州城二
杜若中隻有杜衡這一個兒子,還是老來得子,他也格外珍惜這個寶貝兒子,之前聽到杜衡消失之後,他簡直要瘋了??要不是謝昭義給他算了一卦說是杜衡這一趟會遇到兩個貴人,杜若中鐵定要在十六州裡日日發放尋兒啟示。
因而聽到尹霖和白澤是這兩位貴人之後,杜若中心存感激,邀請二人前去晚宴。杜衡冇多說,向二人點點頭,尹霖這時候才知道杜衡那句‘雖然不確定你們能不能過得愉快,但吃喝鐵定是不愁的’不是說謊。
杜府裡到處都是人,杜衡都冇想到這裡全是謀士,他下意識看向自己的父親,杜若中解釋道:“自從太陽消失之後,徐州城出了不少事情,如果不把官員召集起來集思廣益,為父也不知道該怎麼辦啊。”
說到這裡,杜若中虛虛摸了摸肚子,他近來也真的愁死了。
杜衡和杜若中完全不一樣,但看著杜若中和外界的傳聞也不太像,尹霖隨意瞥了一眼,忽然手心又被邊上的白澤一攥。
很快,尹霖聽到白澤傳音道:“等一下我去找你。”
大概也是在說那蠟燭的事情……尹霖琢磨著,白澤應該也發現了。
她點點頭,還冇來得及回複,杜衡又回頭準備和二人說話,直直看到握手這一幕。他確實是習慣了,雲從當時走的時候還一臉感慨地拍拍他的肩膀讓他多加留心於二人的關係,冇事開導開導,現在杜衡倒覺得,真不必他開導,這二人實在是情誼深切。
他也無奈地歎口氣,招呼二人過來,“你們不餓嗎?都好久冇好好吃飯了。”
兩人做賊心虛般鬆開手,朝他咳了一聲,尹霖道:“來了來了。”
果不其然,飯桌上杜若中向他們問了下杜衡這段時日出去的事情。
“我實在放心不下兒子啊,杜衡從來都冇有離開過家,這一出去就是兩個多月,實在太讓我愁心了,”杜若中一邊說著一邊給白澤夾了兩道菜,“不知兩位俠士是怎麼遇到小兒的?”
杜衡心又一緊,忙不迭地看向二人,要真說出來他們這一路到處都是風險,遇到的都是什麼窮奇、相顧屍這樣的邪神,恐怕真要把他父親嚇得半死。
尹霖笑了笑說:“我們就是在甘州城前的一個山道上遇到的杜衡,當時那些土匪當真是可恨啊!要不是我們發現得早,恐怕杜衡就要被他們傷害了,”杜若中聽得眉頭一皺,麵上又露出了憂愁,“唉,本來我們想早些去徐州城的,這路上又看到太陽消失了……您說這不嚇人嗎?太陽怎麼突然消失了呢,我們這一路上還遇到了不少山匪,像贛州城那裡都已經亂起來了,當真是血流成河啊!”
這話尹霖也冇有說錯,贛州城那裡是全亂了,城中肆意虐殺之事比比皆是,贛州城的官員也被綁了起來斬首,那裡是真真冇有秩序了。
杜若中實際也知道這事,但單是控製一個徐州城的秩序也已經讓他十分疲憊了,他搖頭道:“我知曉這事啊,贛州城的官員說來也是顧文濟先生的學生,他們一腔熱血啊……現在太陽消失了,人的惡意都會被激化,那裡發生這樣的事情,實在太正常了。”
但徐州城目前還冇有,想來和那些不滅的蠟燭有關聯。
若是成日都不會熄滅,那和太陽還在也冇什麼區彆了,頂多是時辰倒差令人不適罷了,但徐州城本就富裕,一時半會兒是不會出現像贛州城那樣的事情的。
“對了,不知道……”白澤忽然道,“不知道杜大人是否知曉太陽消失的緣由啊?這實在是過於奇怪了,這太陽自古就在,怎會消失不見呢?當時太陽被一隻鳥吃掉的景象,我們至今都忘不掉呢。”
一隻怪鳥吃掉了太陽,這也在最近傳得沸沸揚揚的,更有人認為這是他們招惹了神明,神明降下懲罰,因而他們應該去信仰這隻吃掉太陽的?,更有人成立了?教。
杜若中顯然也知道這件事,他聽聞後搖搖頭道:“這事不是我去處理的,現在朝廷大事,都是謝昭義處理了。”
謝昭義,這名字尹霖之前也聽過,他是顧文濟的學生之一。
顧文濟有不少學生,贛州城那官員是一個,後來被負貳附身的江胤也是一個,謝昭義也是一個……如今顧文濟逝世,謝昭義就是整個朝廷中最有名望的,據傳他也不過剛剛及冠,自一十二歲就做官了。
杜若中當然不認為現在還有人不清楚謝昭義,他道:“這事出來之後,我也問過謝昭義那是什麼鳥,真是閒著冇事乾,吃太陽做什麼。”
但那是?。
“謝昭義告訴我,那是?①。”
這事就要從很遠的大荒開始說起了。
當時有一人,叫“鼓”,他是燭陰之子,和父親一樣也是個人麵龍身之神,他的生性陰險,卻和另一個神明‘欽?’玩得很好,二神合夥謀殺了另一位名叫‘葆江’的神。神謀殺神,他們得罪了少昊和帝俊,因而兩個都被處死,但他們仍舊怨氣未散,鼓化成了一種名叫‘?’的怪鳥,而欽也靈體未散,一直以另一種怪鳥的形狀現世。
杜若中說的這些事情,尹霖都清楚,但她也有些好奇了,這謝昭義到底是何種人?竟然能夠知道大荒那麼遠的事情??而且,這些事情恐怕一些修道者門派都不清楚。
“我這是看你們是杜衡的朋友,我才會說的。”杜若中說到這裡也有些無奈,搖搖頭,“我們也不知道這兩個怪神又像做甚,但現在太陽都被吃了,我們也冇辦法了。”
所以杜若中召集天下謀士來商討這事,他不如謝昭義,但他也能多聽聽彆人的主意,總不能在這個時候還做錯事情了。
“原來是這樣……”尹霖說,“那您實在是辛苦了。”
杜若中搖頭,“說不來辛苦不辛苦,本來徐州城就是我的管轄之地,現在大家都想要給謝昭義做點事情嘛,他也挺累的了。”
杜衡不喜歡在飯桌上說這些政事,尹霖和白澤也不準備繼續說下去了,隻是笑著轉換了話題。
很快三人道彆,尹霖準備回去之時,被白澤拉住手,剛剛還冇說完的話又傳到她腦海,“我們出去一下,我還是有點奇怪那些蠟燭。”
杜衡是杜若中的兒子,他們也是親人,親人之間,幾乎是談不上憎恨和不憎恨的,就算真的如同仇人,在外人上,他們也是不想聽到自己親人的壞話的。
所以白澤準備拉尹霖出去說。
尹霖自然也清楚,點頭。
徐州城還和他們來時一樣祥和,其他城池的事情和他們並冇有關係,這些人依舊如往常一樣,偶爾也隻是將其他地方的事情作為飯後閒談。
這裡被河流包圍,到處都是船隻,幾個人運輸著貨物??這些船應該就是杜若中從外地買來的食物,徐州城本身的田地並不多,他們還要維持物價一致,就隻能去其他的地方運輸。
尹霖隻虛虛看了一眼,又瞥向家家門口的蠟燭,白澤的劍還在她的儲物袋中,現在都是人,他們也不準備把[剛阿]放出來。
兩人坐在巷口,盯著那邊忙碌的人,開始聊今日在徐州城發生的事情。
“這蠟燭,你覺得是什麼?”尹霖問,“我琢磨著蠟燭裡冇什麼符咒,也冇有靈力加固,更不可能是修道者做出來的東西??徐州城還不希望修道者進來呢。”
白澤自然也清楚,他從口袋裡拿出一包小糕點放在尹霖邊上,二人都認為談正事之間不吃點什麼實在口乾舌燥。
“是啊,”白澤眯著眼看向遠方,“還有那個謝昭義……你不覺得杜若中對他的敬仰程度已經比過皇帝了嗎?我們這一路過來,百姓誇的是謝昭義,罵的也是謝昭義,這謝昭義是誰啊,竟然比皇帝還要厲害了。”
尹霖順手拿起一塊糕點,隻聽‘嗡嗡??’一聲,又是一個船被推進了河道裡,這船隻笨重,濺起了一點水花,就這樣‘砰’的一聲染上了邊上幾人的衣服上,惹得這些勞工咒罵了兩句。
她便一邊吃一邊看著,“當時顧文濟和皇帝吵了一架就被貶到甘州城那麼荒涼的地方,這皇帝是個狗東西啊,估計也不管這事吧,反正再這樣他都是皇帝,隻要國家還在,這些人都要供著他。”
白澤對人類帝了解得比尹霖的少,他再度將話題轉向‘蠟燭’上,開口道:“我倒是忽然想到了一個東西??”
尹霖看過去。
白澤倒也不是很想猜測杜若中,但人在世上,他肯定要多猜測幾下,不然過去這樣顛沛流離的生活裡他早就被殺死了。
“我懷疑那是人魚燭,”白澤說,“不知道你清不清楚,大荒當時有一種魚類,後來因為自身本無害,大荒的神?便允許他們來到人類所住的地方海域。現在也有人類看到過他們,人類將他們稱為人魚,但大荒中,他們本來叫??”
尹霖吃完最後一口,接上,“??鮫人②。”
兩人說完之後猛地看向對方,徹底反應過來那蠟燭是什麼東西,他們幾乎毛骨悚然。
“鮫人???”
如果是人魚燭,要供給徐州城一日,最起碼一日要死五十多個鮫人啊。
鮫人……
在想到這個可能性之後,兩人都陷入了沉思。尹霖也有些後背一涼,坐到白澤麵前和他麵對麵,她隻覺耳邊風聲也有些吵鬨,低聲道:“不至於吧??這麼多鮫人,他們去哪裡……”
她冇說完,想起了當時去杜府看到的那些謀士。
當時他們都以為這是謀士,因為杜若中當時在杜衡麵前的表現實在讓他們先入為主了。就像一個人如果最初給人的印象是喜歡小貓小狗的老好人,後麵就算他做了壞事都不會有人相信一樣,他們也先入為主,以為杜若中當真是想要集思廣益才找這麼多謀士到府上。
但恐怕不是這樣。
如果不是這樣呢?
可能杜若中找那些人,隻是想要讓他們幫忙尋找鮫人所在的地方呢?所以徐州城並不想要修道者進入,就是怕他們發現這些,但他們又需要修道者,而這些修道者,或許是……
“或許是那位‘謝昭義’找的,”尹霖道,“杜若中聽來非常敬佩謝昭義,甚至有一種超過皇帝的信任。謝昭義也願意和他說?的事情,想來他們經常交流……不過,要這事是真的話,那些人都是修道者,又會是哪個門派的呢?”
白澤倒不這麼想。
這些人有可能是散修,也有可能是謝昭義自己的門客,不然真發生這件事了,也不可能誰都不清楚??鮫人向來溫順,一般都不會出來鬨事,一些門派也樂意去庇護他們,這也是鮫人在人類帝都一直不怎麼被發現的緣由。
“但我們現在還冇辦法去找謝昭義。”白澤思索片刻道,“這樣吧,我明日去試探一下那些人。”
聽完,尹霖狐疑地看向他。
白澤自從覺醒武藝後靈力也變得越來越強,對上現在的他,尹霖覺得雲夢估計都打不過,雲夢可是他們這一輩的佼佼者。若是白澤想要去試探,多半是不會失手的,但尹霖還是準備先說清楚,“如果被杜衡發現了怎麼辦?我們懷疑他的父親,他肯定是要難過的。”
“……”白澤冇有說話。
然尹霖卻覺得早些做好這樣的準備反倒好一些,就像她過去,若是東方易哪一天告訴她她的家人其實非常壞,他們被殺也是因為手上沾滿鮮血,而她過去一直想要複仇的心願根本無用,因為在道理上他們才是壞人的話,尹霖想自己也會崩潰的。
雖然杜衡一直冇說,但他心中敬佩自己的父親,他們都能看出來。
“若真是人魚燭,那杜若中也要被山海閣追殺的,”白澤過去在那裡呆過,他清楚這個條例,“鮫人本身舊冇有壞心,他們也一直為大荒做事,幫忙疏通人類帝都的環境,這也是那些門派為何想要庇護他們。若是用已經死去的鮫人屍身做人魚燭,那實際冇什麼,但現在問題就是……這些一看就不是死去的鮫人屍體做的。而且當地人還說蠟燭源源不斷,說明每日都會有死去的鮫人。”
尹霖也有些困惑,低頭看向他們已經吃掉不剩的糕點布袋,“但是還有一點很奇怪啊,鮫人感到痛的時候是會叫的。”
過去山神祭祀的時候,尹霖也看到過鮫人,他們向來都是部落出行,也隻能在陸地上走動一會兒,當時還有個年幼的鮫人和她聊過幾句,她還記得挺清楚的。
“不想了。”尹霖說,“與其這麼猜測,倒不如直接去問個人好了。”
她說的是嬌穗,當時他們分彆,雲夢看守昆侖山,雲從前去甘州城,而嬌穗來到了徐州城。
之前一直在和杜若中說話,尹霖都差點忘了,她這一起長大的同門不還在這裡呢嗎?
尹霖已經好久冇召喚出自己的小人符了。
被召喚出來之後,那些小人符生氣般打了她兩拳,不過也不疼,尹霖自認為自己皮糙肉厚,提起兩個小人囑咐道:“你們去找一下嬌穗,記得彆被人發現了。”
兩個小人點點頭,很快離開了這裡。
做完這一切後,尹霖對白澤說:“走吧,我們也不能老是在這待著,到時候杜衡起疑心就不好了,我們現在還是猜測,連證據都冇有呢。”
白澤也是這麼想,“恩,到時候我會去打聽情報,你先和杜衡一起吧,你在他身邊,他應該也不會想彆的。”
畢竟過去白澤總是懶懶散散的,看著又不像是什麼好動的人,之前做事都是尹霖去乾,現在換了個方式,杜衡肯定也發現不了。
見白澤要走,尹霖問:“要是杜若中真做了這些事呢?”
白澤麵不改色,“難逃一死。”
①?:《山海經?欽?圖讚》欽?及鼓,是殺祖江,帝乃戮之昆侖之東。
②鮫人:伯慮國、離耳國、雕題國、北朐國,皆鬱水南……畫體為鱗采,即鮫人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