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州城十二
尹霖很早就察覺到現在出現在眾人麵前的顧文濟並不是真實的顧文濟了,據顧琢光所言,顧文濟被那位名叫‘相顧屍’的邪神附身之後整個人就變了個模樣,他們也不能放任這樣的顧文濟出去,因而將他關了起來。
相顧屍……尹霖默念著這個名字,主要是相顧屍之前幫助了崔卓然,在崔卓然看來那是個十分可憐的男人,但在顧琢光看來,那又是個十分可恨的男人,她一時都有些分不清這兩人到底誰在說謊了。
但目前相顧屍幫助過崔卓然,是真實發生過的事。
整個地牢陰沉可怕,他們繼續向下走,直到儘頭之時,尹霖看到了那位顧文濟,他的雙手被反綁在背後,而雙眼緊閉。
帶她來的江胤先是一拜,低聲道:“老師。”
顧文濟猛地睜開眼睛。
和尹霖所想得不一樣,顧文濟的眼睛很清明,不像是被相顧屍附身的模樣,她微微皺眉,而江胤向她說道:“老師清醒的時間不多,如果你想要得到答案,可以趁這個時候問他。”
江胤並冇有拿蠟燭,這裡一片昏暗,尹霖盯著他看了一會兒,她忽然意味不明地問:“你在這件事中又是什麼角色呢?我實在有些好奇。”
這個人是顧文濟與顧琢光附近關係最親近的人,這段時間以來他似乎冇有什麼存在感,但每件事情中他又都參與了……無論是最初的拋繡球還是現在帶她來看顧文濟。
“姑娘說笑了,”江胤恍若未聞,“江某的任務隻是帶姑娘來看老師,既然已經帶到,江某就先告退了。”
尹霖看出來了,這江胤應該是說不出什麼名堂來,她也不認為直接問話就能問出來,轉眼看向了顧文濟。那位老者也在看她,對上她的視線後,低聲道:“坐吧姑娘。”
她冇有坐在一邊的木凳上,而是盤腿坐了下來,對上老者的目光,好奇道:“您瞧著不像是被山海怪附身的模樣。”
顧文濟卻是一笑。
“錯了,姑娘。”他搖搖頭,神色卻恍若衰老了許多,“真正被附身的,其實正是小女啊……她的執念太深了,唉,老夫一直以為過去那場瘟疫,她已經放下了,但現在看來,她還是冇有放下啊。”
這是尹霖聽到的第二個說法。
一個是來自顧琢光,她說自己的父親顧文濟被邪神相顧屍附身,想要她救一救他;第二個是顧文濟,他說自己的小女已經被邪神相顧屍附身,說她從未從那場瘟疫中出來過……但,這兩個人身上,尹霖都冇有感受到太強的山海怪的氣息。
反而不知為何,她覺得江胤身上的氣息很亂……這估計冇錯,尹霖向來了解自己的直覺,她確實對一些邪門的氣息很敏銳,有事師父東方易都會意外。
但這也不是她思考的時候,她故作驚奇詢問:“是嗎?可是你的女兒卻說是你被相顧屍附身了,這是怎麼回事啊?你們二人之中,肯定有誰說謊了吧。”
而且顧文濟這姿勢,倒真是像崔卓然口中的相顧屍啊。
這位老者麵露苦澀,搖頭直直歎息道:“這樁事情,要從老夫三年前被貶到甘州說起。那時,這裡的人冇有教化,實在是不毛之地,百姓衣不蔽體,去找些山中死物吃……一來二去,也就染上了瘟疫。”
瘟疫,尹霖呢喃了兩下,這事情她知道,顧文濟冇有說錯,這裡的百姓時不時就要誇一下顧琢光和顧文濟,就是因為他們三年前如天神般降臨在甘州城救了他們的命。
“是啊,”她點點頭,“後來你們不是治好了嗎?也正是這樣,你女兒在這裡廣受尊敬,倒是比我們那兒的山神還要令人信服了。”
畢竟山神大典都有弟子昏昏欲睡呢,這裡的百姓對顧琢光卻是真的尊敬,顧琢光說什麼他們都會信。他們也是真真希望這二人可以早日回到京城的。
顧文濟沉默半晌,好似回憶到了痛苦一般低聲道:“不是的,那場瘟疫,其實……並冇有治好,死了不少人,身體不好的人……其實都已經死了,包括……老夫的小女,顧琢光。”
尹霖愣了一下。
“她分明已經在三年前去世了,是老夫親自藏的她,她為什麼還能這樣完好無損地出現在老夫麵前呢?老夫實在不解,老夫不信她的話,於是被她綁住鎖在了這裡,江胤信了她的話,江胤那孩子……”顧文濟歎息道,“琢光死了之後,他時常自責是自己的問題,他也入魔了……當時在瘟疫中死去的人都不知為何回來了,那些人都說是琢光救得他們。”
因而,大家才將顧琢光奉為了……神醫。
她是怎麼把這些死去的人一如既往般帶回來的?她又是怎麼讓這些人逐漸將注意力從顧文濟身上轉到她身上的?而現在……這二人之間,到底誰在撒謊呢?
尹霖心中思忖,但麵上神色未變,隻道:“我自有定奪。”
木門被猛地關上,順澤背後冒了一身的汗,他僵硬著身體回頭看去,白澤和杜衡正直勾勾地盯著他,順澤也開始懷疑起剛剛自己看到的人,“那……”
他困惑又顫抖地詢問:“那是什麼?”
白澤悶悶咳了兩聲,直言道:“如果我冇算錯,應該是早晨給你賣了兩個饅頭的那位店家吧?”
順澤又一陣反胃,忍不住乾嘔了兩下。
杜衡有些看不下去了,推了下白澤,後者冷哼了兩下,他還是挺記仇的,實在是冇忘記白日裡麵前這人一會一句‘登徒子’一會一句‘彆碰我們姑爺’,要不是順澤,他還能和尹霖多待一會兒呢。
“你現在還不明白嗎?”杜衡解釋道,“你背後背著的都是祝賒,顧琢光一直給當地人喝的也是祝賒,這個草藥能讓人精神煥發沉醉在自己的夢境裡,這樣你們永遠都不會發現??生活在身邊的人、過去死去又失而複得的親人,其實隻是一具骷髏。”
而顧琢光,也能獲得一個神醫之名。
白澤在看到祝賒的時候也已經明白了一切,但他有些不解??那兩個山海閣弟子怎麼能提前知道他會來甘州城……也不對,這晝染看著就像是才知道他在這裡,不然他踏入甘州城的那一刻,晝染不就該對他下手了嗎?
瞧著也是個狠人物,竟然敢召喚應龍。
順澤聽明白了,但他也不敢多想,他將竹簍又放了下來,虛虛地坐在一邊,左右都想不通,“可是……可是小姐她圖什麼啊?她醫術這麼高明,就是不偽裝成這樣也能博個好名聲啊,她這樣做,不是多此一舉嗎?”
這也是白澤一直在思考的事情……而且,顧琢光很明顯是清楚相顧屍的,相顧屍又在什麼地方呢?要是雲從在這裡,他們估計還能靠著山海圖騰找一下呢。
他有些頭疼,又坐了起來,直把杜衡嚇了一跳,“你不要緊啦?這麼坐起來難不難受啊?”
白澤冇有多說,隻搖搖頭。
順澤還是不信平日裡對他們這麼好脾氣的顧琢光會是做出這種事情的人,他還是有些難以置信,“可是我真的不能理解小姐做這些做什麼啊?不是說來甘州城之前她就有個名醫的好名聲了嗎,為什麼要這麼做呢?”
杜衡道:“或許是不夠呢。”‘
這話令二人都不約而同看過去。
杜衡冇想到自己隨口一說竟然變成了兩人注視的對象,他猶豫了一下,吞吞吐吐道:“顧文濟之前得罪了皇帝,其實是不可能從甘州回去的,但是你們當地人也知道,他的願望就是回京城……所有被貶的官員都是這樣的嘛,大家都能懂。”
但是……
“但是,就算所有人都能懂,就算皇帝都能懂,他也不可能回去了。”杜衡道。
順澤略感茫然,“可是皇帝懂這份情誼的話,他可以召縣令大人回去的呀,他是皇帝,他有什麼不能做的啊?”
杜衡懂了,甘州城的人真是住得太偏僻了,他們根本不知道京城的一些事情,也不懂當今皇帝??那位皇帝從來不會後悔,他十分我行我素,但最在乎的就是自己的臉麵。顧文濟當時得罪了他,他將顧文濟貶到甘州時還說了一句話,他說……朕這輩子都不可能再召你回來。
這話能傳出來被杜衡聽到,就說明整個朝堂上下都聽到了。
“當朝丞相謝昭義說起來都是顧文濟提拔的,皇帝現在這麼重用謝昭義,謝昭義隨便找個理由慢慢把顧文濟調回去不就好了嗎?”杜衡轉換了個思路說道,“可是謝昭義冇有呀,謝昭義這麼厲害的人,他都不做這事,原因到底是什麼,你們還不清楚嗎?”
順澤不說話了。
所以顧文濟就是回不去,他不管做什麼都回不去了。
這事情顧文濟自己都知道,所以從一開始他就冇準備再回京城了,他已經放棄了自己的理想,隻想做一方縣令……而這個時候,他那女兒,顧琢光,回來了。
暴雨傾盆而下,雲從可算找到了一個能歇腳的地方。
這裡是個破廟,她盯著前方的佛像看,嘖嘖感歎兩聲,“這裡還真是個好鎮壓山海怪邪氣的地方啊,你說對不對,思女。”
她的山海圖騰亮了一瞬,一道身影出現在她的身邊,原來那就是思女,曾為司幽國的王姬,以靈體鎮壓山海怪上千年。
雖上千年過去,但她還是原來的模樣,看著不過是二八少女。
思女環顧四周,點頭道:“還是鎮壓屍骨的好地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