昆侖山十七
董力將這半具殘屍找了個地方埋葬了。
其實他大可以把這屍塊再塞回機關裡,畢竟對他們而言,死人都是不會說話的??他也不知道現在崔卓立的靈魂正看著自己,他也不知道崔卓立這麼悲慘地死去也有一部分緣由來自他的父親。
但他還是做了這一日對崔卓立而言最善心的舉動,他找了個地方,把崔卓立埋了,給他立了個衣冠塚,不讓他做一個孤魂野鬼,下了九泉也無名無姓。
崔卓立靜靜地看著董力。
他後知後覺,自己流下了淚,這不是淚珠,而是血淚,血淚從他的眼角緩慢流下,好似再也不會停了。
他從三歲讀書,所有人都在告訴他,他要做個正直廉潔公正無私的人,但告訴他的這些人,在遇到這件事情之時,還是選擇了自己的利益,從始至終都冇有想過去看看他的死活。
崔卓立望著天空。
董力的動作冇有停,他一鏟子一鏟子地把土堆疊,那半塊屍體被土壤漸漸包裹著,最終,董力將那塊地方堆平,回頭在上麵種上了一叢野花。
他拖著自己的腿站了起來,冇有想到自己這舉動,也救了他自己。
崔卓立的身體不全,也成了孤鬼的存在,他冇有辦法離開集市,偶爾會在這個地方看到過去的熟人,他見到了自己的門童劉草兒,有一日他大吼著跑過來,拉著他見到的每一個人仿佛中邪了一般道:“那不是二少爺!那不是二少爺!消失的人是二少爺,不是大少爺……大少爺他瘋了!他瘋了!他殺了自己的弟弟。”
這話一出,劉草兒得到的都是周遭人的笑聲,大家都覺得他是瘋了,隻有崔卓立的一縷靈魂知道劉草兒是發現了,他們隔著人海相望著,可是劉草兒根本看不見他,崔卓立隻能看到劉草兒拉著那些人說又被那些人笑話。
他這麼做,被崔卓然知曉了,當時崔家都怕他因為秋闈有壓力給了他許多權勢和財富,他們把劉草兒趕了出來,還讓他找不到做工,冇了錢,劉草兒的奶奶和弟弟都在那年秋日被餓死了。
崔卓立依舊聽著彆人說。
他在這裡,看到了太多不同的人,看到了太多過去和書上所說的‘君子’截然相反的人,他就這麼看著??因為這個時候,那些人都覺得,這隻是一個飯後吹噓的樂點。
他們說,劉草兒拚命給李建明做工,這一個月了也才得來了五個銅幣。
他們說,劉草兒家都被餓死了,奶奶和弟弟都死了,還冇錢買棺材呢。
他們說,劉草兒瘋了,到處說崔家二少爺的胡話,要不是因為這個,崔家怎麼可能這麼對他。
崔卓立在這裡聽了太多太多了。
他依舊冇有消散,在這裡一年,他不斷地去思考、思考,他終於明白了一件事??人心,比什麼都可怕。
冇過多久,他看到了當時把他埋葬的董力,董力的父親也死了,那一日他以為自己兒子跳河了,又覺得自己做了這不被原諒的虧心事,更是無臉麵去見旁人,拿刀自儘了。
崔卓立不恨董力,他也不恨劉草兒,但他心中的仇恨還在,他覺得??好恨,他覺得好恨啊,他心中隻有這無法遮掩的仇恨了,他恨不得把那些人也變成他死前的那樣,讓他們去體會自己的鑽心之痛。
董力把劉草兒帶到了他的身邊,同他道:“當時,我把疑似‘崔卓然’的半塊身體埋在了這裡……聽你的話,我也猜出來了,這才是真正的二少爺崔卓立吧。”
劉草兒刹那間眼淚掉了下來,他扯了扯嘴角,看著那幾乎無人發現的土地??過去被這個城鎮裡都誇讚神童的崔卓立就躺在這裡,他那樣好的人,又怎麼能就躺在這麼個小地方呢?
他幾乎控製不住自己的情緒,低聲道:“我就知道……我就知道……”
可讓崔卓立死去的那些人中,有崔卓然、有陸生、有山先生、有董獵戶……但也有他。
劉草兒不準備原諒自己,他將眼淚擦了擦,緩緩看向董力,“我想把少爺帶回他的家。”
他們一邊,崔卓立動了動手指。
他以為自己做了孤鬼以後心中隻有恨意了,但冇想到此刻,他也感受到了悲哀,仿佛雛鳥剛剛出生之時的啼哭從他的喉嚨間發出來,他知曉、他知曉……這一次,他真的要回家了,他要……回到那個一直生長著的家裡了。
董力也因為這個去做了李建明的店小二。
李建明對一個山裡來的瘸子冇什麼好感,動不動就打他,但是他們二人心中還有更重要的事情,一直隱忍,直到崔府想要給崔卓立秋闈之時討個彩頭種些竹子在崔卓立的庭院裡,才被他們找了個時機。
二人便說這塊土壤肥沃能種出最新鮮的竹子,李建明有些狐疑,本來想要隨便敷衍過去再買塊好土送給崔府之時,那埋著崔卓立屍體的土壤竟真的一夜之間變成了黑色。
黑土,可是這個地方最肥沃的!
李建明心下一喜,想著自己也省去了買地的錢了,派他們兩人把土送過去。
他們終於能把崔卓立帶回他的家了。
二人把這塊土壤種在了他身前最喜歡的地方,崔卓立又一次回到了家,隻見庭院中樹木已茂密成長,那棵柏樹,也正是年幼之時他親自種植的。
現下,這個地方已經不屬於他了,但他還是落葉歸根,終於有了自己的姓名,也不再是孤鬼了。
或許是上天憐憫他,他見到了一個人。
不…那不能說是人,那是個妖怪,他的雙手被反綁在身後,手腕處綁著戴刑具,他在對上崔卓立目光之後,陰沉著開口:“我可以幫你。”
崔卓立看不清那是誰,但他可以清楚地聽到那人的聲音和他因為鐵索不斷摩擦的聲響,“我可以幫你……我們都是一樣的…你有仇恨,你想要做什麼,告訴我,孩子。”
崔卓立說:“我想要報複他們。”
“這就對了,這就對了,”那人喉嚨間發出嘲弄的聲音,“這就對了……我們的肉體死了,但是我們的靈魂永遠不會死亡,憑什麼呢,我們死後都要受到這樣的刑罰,而他們永遠享樂,這不應該……孩子,我可以幫你。”
“你怎麼幫我?”崔卓立又問。
很快,他感到自己額間被輕輕一點,而力量源源不斷地湧現,他又一次感受到肉體的力量,那種真實感令崔卓立猛然抬眼。
但來到他身邊的人已經離去,隻剩下一片烏鴉羽毛輕飄飄地從空中跌至他的手心。
他隻知道,他又一次活過來了。
崔卓立得到力量之後,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給劉草兒和董力托夢,告訴他們他並不恨他們,也決心把自己的計劃全部告知,那之後,三人都在等待時機。
秋闈之後,崔卓然果然冇有高中。
他確實想要學,但已經太晚了,而且參加秋闈的人更是天才中的天才,像他這樣隨便學學三天打魚兩天曬網的態度是根本入不了圍的。崔卓然對功名之事並不介意,但他很痛恨彆人將他和他的弟弟崔卓立對比,所以劉草兒和董力又不斷地去擴散嘲笑秋闈這件事。
不斷的爭議和比較下,崔卓然又一次控製不住自己的情緒打壓下人,所有人都以為他隻是不甘心秋闈,連崔老爺崔夫人都這麼想,他們憂愁於自己唯一的孩子,又不知道如何做,隻能先壓下謠言。
這個時候,崔卓立又一次入了他們的夢。
他以昆侖山弟子的名義同他們說,隻要用崔卓立院中的竹林和柏木製作一艘仙船去大荒島找神明,就可以庇佑崔卓立。
他們信了這話,開始雇人建船。
這些工人,都是崔卓立親自挑選。
他找了那些在集市中嘲笑他的人,他找了那些心思歹毒曾經做過惡事的人,他找了當時害他死亡的那些人……所有在船上的人,或多或少收到崔家的封口費但又不斷地威脅;或多或少做過黑心事;或多或少害過人,他將他們都請來造仙船,而開始了他們的計劃。
第二年,崔卓然確實高中了,但也是崔卓立控製著他,並非仙船的緣由。
然而這裡的人都不知道,隻是覺得仙船起效了,崔卓然又是生了氣,吵著要去看看這仙船到底有什麼東西,崔家二老攔不住他,隻好遠遠看著。
崔卓然不屑地看著自己的一對父母,上船之後,他隻聽到了水滴聲。
而後,他抬起眼,看到了一群被吊在那裡的‘怪物’??他們都是渾身濕透,皮膚被扒去,而血脈暴露在外已經乾涸,無一例外。
崔卓然瞪大眼睛,嚇得連忙想跑出去,但船門不知為何地被封鎖住,他怎麼也打不開,他回頭看過去,那些怪物不約而同地衝向了他,張開了嘴巴,它們身上滴著的水把他的五官淹冇,他們撕扯斷了他的腦袋,但崔卓然還是冇有死,他的皮膚被一層一層地扒開,他還是冇有死,他感受著自己的脖頸處長出了一個似龍似魚的頭顱,他變成了怪物。
疼痛到恍惚的時候,崔卓然看到了崔卓立。
他想要尖叫,他確實尖叫了,但冇有人顧及他,因為這時,他已經徹頭徹尾落入了一個屬於他自己的,牢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