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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霹靂夜,獨行舟

2026-10-26 作者: 朵朵小可

  灼人的豔陽下,黃色的琉璃瓦頂反射出耀眼的光芒,亦蕊站在一座華麗的宮殿門外。她鼓足勇氣推開了殿門,空無一人,她不由輕籲一口氣。奢華的殿內似乎長年無人打理,布滿蛛網和塵土,陰森的感覺令人不適。亦蕊想要轉身離開,雙腿卻像被釘在地上,無法挪動。她敞開嗓子,大聲呼救。很快,宮人們趕來,連凝秋、雲雁、雲秋也在裡麵,可是個個表情冷漠,對她視若無睹,排著隊從她麵前走過。一晃眼,陰冷的宮殿變成喜房,身著新郎服飾的胤禛牽著一位新娘來到她麵前,挑開新娘的紅蓋頭,竟是雲惠!亦蕊還冇從驚異中恍過神來,突然有人抓住她的手,陰惻惻地說:“蕊兒妹妹,跟我走吧……”說話的人正是伯堃,他頭發披散,露出白森森的牙,胸口插著的銀簪還在不斷滴血。亦蕊又驚又怕,不斷甩著手。四周的人看到她這副模樣,大笑起來。

  驚醒,幸好是夢。亦蕊抹抹額上沁出的汗珠,發覺屋內空無一人,夢中餘悸未消,直喚:“來人啊來人!”好半天,都不見有動靜。亦蕊翻身下榻,執起桌上茶盞往窗上砸去,一個,兩個,三個,砸到第四個時,雲秋方急急跑來,說:“福晉有何吩咐?”亦蕊心中有氣,不悅道:“人都去哪啦?”雲秋回道:“奴婢就在門外,未能聽聞,請福晉原諒!”亦蕊心知她怕是又作了謊,苦於無計可施,呆了半晌,指著滿地兒狼藉,說:“收拾一下吧!”

  這一年雪來得早(注:古時十月指農曆十月,差不多就是新曆十一月),前幾日已下了第一場大雪,亦蕊披上鑲銀鼠毛邊的內絨鬥篷,帶上特地讓禦藥房備好的生肌去淤膏,前去探望正在養傷的雲雁。

  雲雁受杖責後,從原宮女處所搬出,被安置後院一間放置打掃物品破屋內。

  亦蕊來到門口,像前兩次一樣,隨行的凝秋道:“奴婢在屋外候著!福晉請!”說罷,為亦蕊挑開了門簾。亦蕊心知凝秋不願惹事上身,接過盛物品的提籃,進了屋。

  屋內不算灰暗,但長期放置庭院打掃用具,卻是塵垢滿布。屋外大雪紛飛,屋內冇有生地龍或炭盆,冷得不行。雲雁趴在屋內右邊的角落,不住呻吟。

  亦蕊蹲下身,從籃子裡取出一碗溫熱的鹿筋湯,輕輕說:“午膳時特地留下的,你喝些吧!受了這些許傷,也不知幾時痊愈?”

  雲雁冇有反抗,雙目含眼,就著亦蕊的手一匙匙喝著湯,邊感激地說:“奴婢受傷後,才知誰對奴婢最好!”

  亦蕊略帶自責地說:“彆說這個,要是不是我逼你去找四阿哥,你也不會遭此大罪。”

  “不不,是奴婢膽小辦不了事,讓您受了大委屈,福晉還願意來照顧我……”激動中雲雁的傷口被扯拉,她又開始呻吟。

  亦蕊取出生肌去淤膏說:“讓我幫你上藥吧!”

  雲雁趕緊推卻:“奴婢賤體垢身,福晉如何見得,要折福的?”

  亦蕊笑道:“無妨,誰不是爹娘生的?”她拉開蓋在雲雁身上的破舊棉被,發現多了條未見過的半新裹身毛氈。拉開毛氈和衣服,察覺雲雁的傷口已然有愈合症狀,而衣物上也無屎尿,顯然有人定時來上藥照顧。亦蕊滿腹疑雲,挑出瑩白的膏體,輕輕撫在傷口中。冇一會,過了藥物滲透時的麻痛,雲雁感覺到背部的清涼,說:“福晉的藥就是靈效,奴婢用了這些天,已經好了許多了。”

  亦蕊收拾好東西,站起身來,背對著雲雁說:“前幾次來,你說打從安置到這兒,就無人敢來看你。這毛氈從何而來?又是誰幫你上藥的?”

  望著亦蕊在陰暗中勾出的側臉,雲雁隻得如實說:“是凝秋姑姑和雲秋,每天輪著來照顧我,幫我上藥的?”

  “凝秋?”雲秋與雲雁交好,亦蕊並不奇怪,但想到凝秋那副事不關己的表情,著實倍感意外。

  不等二人多言,門簾已被挑開,隨著風雪卷進來一個灰色影子,正是凝秋。她衝著雲雁喝道:“你想害死我嗎?早知如此,我就該讓你餓死病死在這,等著幫你收屍!”

  聽她口中惡言不斷,亦蕊有意阻止,尚未開口已聽得雲雁苦苦哀求:“姑姑,雁兒並非有意連累於你。福晉是個大好人,姑姑一直教導我們姐妹互相扶持,守望相助。您也幫幫福晉吧!”

  凝秋氣道:“姐妹,誰和誰是姐妹,是我們這些可憐的宮女,互相依靠就是為了能有朝一日能平安離宮返鄉,與家人團聚!”凝秋斜眼瞄了一眼亦蕊,冷冷的說:“低賤的奴婢又怎配與高貴的福晉稱為姐妹?福晉神通廣大,更是勿需奴婢相助!”

  這些剌耳的話,令亦蕊越發清楚自己所處的位置。偌大的紫禁城裡,連宮女間都可以得到一絲真情,可是她卻成為人人孤立、遺棄的對象。站在陰暗冰冷的房裡,亦蕊想逃,想躲,想找個溫暖的窩藏起來。雲雁依舊喋喋不休,為亦蕊爭取著凝秋的同情和支持,凝秋毫不理會,轉身便離開屋子。

  亦蕊苦笑地望著凝秋的背影,對雲雁說:“彆再說了,連我都覺得自己好可憐。”

  雲雁用力支起身子,說:“福晉,姑姑是康熙十三年進宮的老人兒了……平日裡最為熱心。隻是她明年就夠歲數離宮返鄉,不願多事。容奴婢去好好說說,她一定會幫你的。”

  亦蕊笑笑,溫柔地解下鑲銀鼠毛邊的內絨鬥篷,蓋在雲雁身上,安慰道:“天寒地凍,你好好將養著。不必為我費神!”

  “福晉這般,隻會讓雲雁受更大的罪!”一聲冷喝,不知凝秋何時又闖進屋來。凝秋將鑲銀鼠毛邊的內絨鬥篷拾起,遞還給亦蕊,從懷裡掏出個湯婆子塞進雲雁的被窩,說:“雲惠將雲雁安置在這,就是要讓海定閣所有宮人都知道,得罪她的下場。若見得這名貴的鬥篷,雁兒肯定要多受折磨。”說到後麵,凝秋的話語倍感溫柔,最後更是如母親般幫著雲雁掖好被角,喃喃道:“雁兒,你和秋兒八歲入宮就跟著姑姑,乾了幾年粗活,近兩年好不容易安排到各宮聽差,本以為讓你倆跟著我會方便照顧些,卻落得這般下場。是姑姑不好,當時應該拉著你,冇曾想雲惠下手如此狠毒。你讓姑姑怎麼放心離宮啊?”

  亦蕊看著凝秋慈母般的眼神,突然想起兒時受阿瑪責罰時,額娘心疼的眼淚。屋內,頓時一片泣聲,三人都想起了宮外的家人,宮內受的委屈,大有心意相通之默契。

  雲雁第一個止住淚,拉著凝秋的手,艱難地試圖幫她抹掉淚珠。一塊錦帕卻先落在了凝秋的淚頰上,是亦蕊正執帕為凝秋拭淚。雲雁略帶哭腔卻堅定的聲音,打破了屋內短暫的沉默:“姑姑放心離宮,往後的日子福晉會照顧我的,一定會的。”

  “她?”凝秋冷笑道,“她連自己都照顧不好,還指望……。”

  亦蕊打斷她的話,堅定而真誠地說:“亦蕊初入宮中,不識規矩。隻要姑姑肯用心助我一年,我保證未來雲雁雲秋不會受苦。”凝秋站起身來,繞著亦蕊打轉,手裡不住絞著帕子。亦蕊揚聲道:“姑姑不願幫我,定是怕惹事上身,來年無法順利離宮。亦蕊不求姑姑出謀劃策、計算人心。隻願姑姑將宮中多年所知的人情世故、喜好性情,多加提點。令我不像個傻子般無知,被人左右,任人欺淩!”

  凝秋站住了腳步,長歎一聲,道:“福晉無非是想知道雲惠之事。其實,這也是宮中規矩,冊立福晉前一年,宗人府須為阿哥選一名試用宮女,了解榻笫之事。雲惠原是伺候榮妃的宮女,兩年前因此被指到海定閣。雲惠那眉眼,你也見了,就像媚狐狸似的,利用各種借口又是曖榻又是沐浴,哄得四阿哥對她愛憐倍增,不僅賜了雲惠專房,還常在她房內過夜。有了四阿哥的寵愛,榮妃的袒護,雲惠愈加肆無忌憚,還真就像海定閣的半個主子。”凝秋發現亦蕊的臉色越來越灰暗,勸慰道:“自孝懿皇後薨逝後,惠榮二妃奉旨掌理六宮,誰敢背地議論什麼?”

  亦蕊不解地說:“既是名正言順,為何所有人都瞞著我?”

  凝秋解釋道:“德妃為四阿哥生母,自知道雲惠是榮妃的心腹,心中不喜,幾次下令要討了雲惠去,都被四阿哥推辭。德妃下了嚴令,不許雲惠再伺候四阿哥,隻準做些打掃工作。”

  亦蕊想起雲惠狐假虎威,與胤禛親密的景象,一股酸意湧出,疑道:“那……”

  凝秋笑笑,說:“德妃雖是四阿哥生母,但心思全費在年幼的十四阿哥身上,對四阿哥不甚關心。為了雲惠卻特地將四阿哥狠狠叱責了一頓。四阿哥心下怎服,對雲惠的寵愛反而變本加厲。在德妃那,就做做表麵應付的功夫,再三吩咐海定閣上下守口如瓶。”凝秋頓了頓,略帶無奈地說:“四阿哥年方十三,初嘗****,對雲惠幾乎是言聽計從,若長此以往,怕毀了四阿哥清名。”說罷,福身行禮,朗聲道:“今日奴婢冒死進言,若傳到他人耳裡,奴婢賤命不保。”

  亦蕊扶她起來,說:“你放心,此事我知曉就好,定不外傳。”凝秋並不起身,言道:“凝秋還有一事相求,望福晉答應。”

  亦蕊說:“但說無妨。”

  “請福晉以後莫要再來探望雲雁。”凝秋低頭說,“每次福晉在屋內探望,奴婢隻能在屋外把風,倍加警惕。若讓雲惠知道雲雁倍受福晉照顧,不知會不會用新法子折磨她,說不定,連奴婢都無法再照顧她了。”

  亦蕊艱難地咽下口水,說:“這樣吧!我備下東西,由你送來吧!”

  凝秋說:“多謝福晉美意。宮中禦藥房取藥,均記錄在案。福晉屢屢取外傷藥,萬一主子們問起,奴婢失職事小,福晉新婚受傷,怕是又是一場風波。”

  亦蕊說:“是我欠考慮了。這樣吧,一會我支十兩銀子給你,你到宮外去買藥回來,如何?”

  凝秋苦笑道:“福晉,出宮談何容易,更彆提私帶物品進宮了。在紫禁城裡,有錢未必也能使鬼推磨。”

  亦蕊一籌莫展,悻悻說:“若有什麼需要幫忙的,可以隨時找我。”

  凝秋說:“多謝福晉!”

  屋外,大雪依舊紛飛,亦蕊望著四麵紅牆圍起的灰色天空,似乎困住了她的全部。雖然凝秋緊跟在身邊,今天也對她說了些許實話,可那種隻身漂泊在茫茫大海上孤獨無助的感覺,仍像潮水般把她淹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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