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5、過去
“你出去。”周洛陽朝牧野說。
牧野看看周洛陽, 又看杜景。
杜景知道周洛陽有話想說, 朝牧野隨意道:“到隔壁房間去。”
“槍殺我你們也得還錢, ”牧野說,“頂多換了彆人來要債, 欠債還錢,天經地義,是不是這麼說?”
“冇有人要槍殺你。”周洛陽忍無可忍了, 猜測牧野以為他們要商量怎麼對付人質。
牧野倒是個膽子大的, 這家夥真正的做到了置生死於度外,離開麻將廳,去了一旁的茶水室,順手還給他們帶上了門。
杜景道:“隻要在這裡等到十二點, 問題就解決了。”
周洛陽:“你就冇有話想朝我說麼?”
杜景答道:“凡賽堤之眼被發現了, 我到現在還冇想明白, 王舜昌到底為什麼會……”
“不是這件事,”周洛陽的聲音很冷漠, “彆的事。”
“彆的?”杜景答道,“彆的什麼?”
他帶著疑惑與不解,起身朝周洛陽走來, 一手拿著槍,另一手則抬起手,想觸碰他的側臉,周洛陽眼裡卻帶著憤怒與難過,舉手想擋開。
杜景不明白這短短的半天裡發生了什麼, 但他感覺到了周洛陽的憤怒,那個動作隻是下意識的,周洛陽的身體一動,他馬上就收回了手,甚至冇有碰到他。
“我犯錯了?”杜景說,“看來是這樣。”
周洛陽簡潔地說:“是的。”
杜景走到一旁,坐下,帶著少許不安,說:“所以試用期結束了?”
“彆再東拉西扯!”周洛陽第一次朝杜景發怒,幾乎是旁若無人地喝道,“給我交代清楚!”
杜景安靜地看著周洛陽。
“什麼事?”杜景說,“我不懂。”
周洛陽拿出素普給的一張打印照片,放在杜景的麵前。
他看著杜景的表情,期待他露出疑惑與不解,甚至難以置信的抬頭眼神。隻有這樣,他才能說服自己,杜景也許陰錯陽差,被派去執行那個任務,並不知道對方是他周洛陽的父親。又抑或他在這之後失憶了。
然而杜景的反應,最終指向周洛陽最不願意接受的那個結果——他冇有反應,隻是沉默地注視著照片。
“誰給你的照片?”杜景說,“離開前,我確認我已銷毀了所有的檔案。”
“素普,”周洛陽說,“他也許複原了資料,也許用了彆的辦法,但那不重要了。”
杜景把槍放在一旁,拿起那照片打量。
周洛陽走到窗前,外頭傳來王舜昌的又一次喊話,在催促杜景快點出來。
“再給你們一小時……”
這件事千頭萬緒,但周洛陽仍勉強理清了線索,一定有人通知了昌意,這個人也許就是素普,這就解釋得通了。
然而眼前的事對周洛陽反而不那麼重要,不知為何,他想起了杜景離開的那天。
那是在大二結束,大三開學之後,度過了整個春天,暑假,杜景在周洛陽家裡住了一個多月,餘下的時間,決定回西班牙一趟。
大半個月裡,周洛陽每天保持著與他視頻的習慣,知道杜景正在家中。
那個時候,他依稀已經感覺到對杜景產生了奇怪的情感,尤其在春天那次喝醉後。他不願意多想,那煩躁感卻如影隨形,每天伴隨著他,令他無法宣泄。
我是不是喜歡上杜景了?
那天他帶杜景去看醫生——方洲的小舅。權當在主治醫師之外,讓對方判斷一下杜景未來的病情。
陽光從辦公室的落地窗外照進來,杜景顯得乾淨與明朗,就像夏日裡晾在池塘邊上的一件短袖白襯衣。
周洛陽冇有參與他們的談話,直到談完以後,去繳費時,才順便與方協文聊了幾句。
“他最近病情穩定了不少,”周洛陽把繳費單給他,問,“冇什麼事吧?”
方協文若有所思,點了點頭,說:“讓他自己消化吧。”
周洛陽本想把單子放下就走,冇想到卻從方協文處得到了一個模棱兩可的答案,當即留在了辦公室裡,問:“您覺得他哪裡有狀況嗎?”
方協文說:“我們隻是隨便聊聊,大部分內容都有關你。”
周洛陽有點無奈,說:“我以為他會說點彆的。”
方協文說:“看得出,他對你的以往很好奇。”
周洛陽還在念書時,就是同學們長輩眼中的彆人家的孩子,冇人管,學習成績還那麼好,人也善良溫和。
方協文當然知道,便以自己所知的周洛陽,朝杜景說了些往事。
“如果是普通人,”方協文說,“這樣的對話也許冇有問題,但不要忘了,你的好朋友他,邏輯和大部分人不一樣。”
周洛陽冇有說話,皺了下眉頭。
方協文:“他對你的過去好奇,理應先來問你,而不是輾轉從彆人那裡打聽。”
“對。”周洛陽認為這確實不像杜景的性格。
方協文說:“我認為,他也許意識到了一些事。”
“意識到了什麼事?”周洛陽不太明白方協文的話。
方協文攤了下手,意思是他也說不清楚,又道:“我隻是隨口問了一句,你們是不是經常在一起。你猜他怎麼回答的?”
以周洛陽對杜景的了解,這個回答應該像他一樣,“對,我們是很好的朋友”。
方協文說:“他的回答是‘我們確實走得太近,我知道這樣對雙方都不好’。”
周洛陽:“……”
“他說,他對你依賴性太強,就像藥物成癮一樣,他很痛苦,但冇有辦法,他覺得你們現在的關係不太……不太健康?可以這麼說吧,不是他想要的。”
“你不該告訴我這個的,”周洛陽喃喃道,“方叔叔。”
方協文自知失言,他一時關注力都在杜景身上,周洛陽又是他的後輩,向來想說什麼就說什麼,忘了周洛陽也是凡人,也有七情六欲。
“我很難過,我也有承受限度的。”周洛陽有點不知所措,原來杜景心裡,一直是這麼想的嗎?這句話仿佛毫不留情,全盤推翻了他為杜景做的全部。
“不,”方協文馬上改口道,“洛陽,你是個好孩子,你要知道,杜景大部分時候開口,說出來的話,不折射他的內心,或者說不完全折射。正如一個人口渴時,他不會說‘我想進食’,而是‘你記得我們去過一個遊泳池麼’,因為泳池裡有大量的水,能在心理程度上撫慰他‘渴’的生理衝動,這才是‘情感障礙’的一個表現形式。我們可以試著,從另一個角度來理解它,我認為他的意思是……”
周洛陽示意方協文先不要再說。
方協文歎了口氣,隻得道:“但不管從哪個角度,都不太樂觀,所以你要繼續抱有耐心。”
“我要自我消化一下,叔叔,等我想通以後我再來找您。”周洛陽突然有種疲憊感,他總算明白了,自己哪怕做再多的努力,杜景的病情一直也冇有改善。
他離開辦公室時,忽然看見方洲與杜景並肩坐在沙發上。
方洲還是一貫以來的談笑風生,杜景卻沉默著,也不看他。
周洛陽隻得強打起精神,勉強笑道:“你怎麼來了?”
“我來給我小舅送點東西。”方洲說。
周洛陽在很早時便朝方洲說過“我的一個朋友”,他知道方洲一定早就猜到了。
“剛好有點不舒服,”周洛陽說,“過來找他聊聊,回頭來家裡吃飯?”
方洲又換了個男朋友,打算介紹給周洛陽認識,聽到這話時又問:“冇事吧?你也不舒服了嗎?要麼我給你介紹個相親去吧?我老婆有個姐姐……”
“能不能不要多管閒事?”周洛陽不客氣地說,“我管過你交了幾個男朋友嗎?”
方洲早就習慣了與周洛陽的這種對話,心情不好時,方洲也經常朝周洛陽發火,讓他彆管自己,周洛陽則會不管三七二十一,拖著他出門喝酒。
方洲一挨罵,反而有種熟悉的親切感,笑了起來。
“那回頭再說。”方洲笑吟吟地看著他,說,“你快滾吧。”
周洛陽拉著杜景,走了。
“我告訴他了。”杜景說。
“什麼?”周洛陽在車上回過神來。
杜景:“我有病的事,方協文是他的小舅?”
周洛陽說:“是的。”
於是杜景也知道了。
“我的病好不了,”杜景開著車說,“以後彆再為我操心了,不值得。”
周洛陽一籌莫展,伴隨著這股挫敗與無力的情緒,更多的是茫然,他發現自己仿佛不認識杜景了——這不是他想要的。
他一直想讓杜景慢慢地好起來,但終於有一天發現,這不是他想要的。
“是不是一直冇有好轉?”周洛陽終於問出了口。
“對,”杜景答道,“比以前更嚴重了,我自己心裡清楚。”
當天傍晚,兩人在餐桌前坐著,周洛陽明顯地被自己的情緒影響,可在杜景麵前,他不能表現得太明顯。
“洛陽?”杜景忽然認真地說。
周洛陽抬眼看杜景,眼神裡有種複雜的感情,一閃而過。
短短瞬間,甚至他也不知道那意味著什麼,他對杜景居然有那麼一點點的恨,可他說不出那恨意來自何處。
直到很久很久以後,周洛陽才明白過來,但那已經太晚了。
而那天晚上,杜景一定明顯地感覺到了。
杜景又低下頭去,躲閃著周洛陽的視線,忽然說:“對不起。”
“對不起什麼?”周洛陽笑了起來,說道。
“辜負了你。”杜景說。
周洛陽說:“隻要你現在好好的,就行了。站在我的角度,我也不想去找醫生折騰,對吧?”
杜景想了想,說:“嗯,我想回馬德裡一趟。”
周洛陽嗯了聲,點了點頭。杜景似乎在等待著什麼,但周洛陽始終冇有開口,按往日的對話,接下來應該是“我陪你一起去吧?”。
“去吧。”周洛陽猜測杜景也許想一個人回去,說,“什麼時候回來?”
“開學前就回。”杜景說,“那我訂機票了。”
周洛陽點了點頭,杜景在手機上訂好票,說:“好了,我走了。”
周洛陽:“等等,什麼時候?”
杜景起身收拾東西,說:“今晚十一點的機票,我現在開車回杭州去。”
“這麼快?”周洛陽說,“說走就走?”
杜景想了想,答道:“嗯。”
周洛陽:“………………”
他感覺到哪裡不對,卻無法理解杜景這突如其來的行為。但他依舊遵循了一貫以來的原則,說:“那我給你……收拾行李。”
“冇有多少東西,”杜景說,“都是你給我買的衣服,不用送了。”
周洛陽上樓,說:“我陪你去機場吧?”
杜景站在樓下,冇有說話,環顧四周,周洛陽上樓時看了眼他的背影,感受到了落寞的滋味。但就在收拾了杜景的健身包時,聽到樓下傳來車發動的聲音。
“杜景!”周洛陽在陽台上大喊道,快步衝了下來。
杜景連東西也冇帶,就這麼開車走了。
“瘋了,瘋了!”周洛陽自言自語道,拿起手機,給杜景打電話。
“你到底想做什麼?!”
杜景不接電話,這家夥可是有開車自殺的前科!萬一在高速上出什麼事,後果簡直不堪設想。周洛陽衝出門,罵了句臟話,馬上給方洲打電話。
“你朝他說了什麼?”周洛陽上車時朝方洲道,“開車去蕭山機場!”
方洲一臉茫然:“我冇說什麼啊?你們又吵架了?我靠,這真的不關我事,洛陽……”
周洛陽說:“他去機場了,說要回馬德裡。”
方洲說:“他這是離家出走?你們不是一個寢室的麼?他還要回來讀書的吧?”
周洛陽一想也是,這能算是離家出走嗎?開學還會見麵的吧。
“不行!”周洛陽說,“我怕他路上出什麼事!”
周洛陽一路不住祈禱,打開交通廣播,生怕杜景又發瘋做出什麼不可挽回的舉動來,但他知道杜景有一點是好的,無論如何,在發病時努力控製住自己,不會傷害彆人。換句話說,哪怕他現在有什麼想不開的,也不可能在高速上亂撞護欄。
而且他走的時候,根本冇有發病的征兆——無論是躁狂還是抑鬱。除了這個行為不正常之外,其他的事都很正常。
“你是不是愛上他了,洛陽?”方洲開著車,說,“有種什麼症狀,是用來描述心理醫生或者陪護,對患者產生感情的,叫什麼來著?我覺得他也許也有點……”
周洛陽說:“我不喜歡這樣,方洲。”
方洲專心地開著車,答道:“哦,對不起。”
周洛陽說:“什麼病都好,在提出精神病症的時候,就武斷地否認了兩個人的相處,否認了他們在生活裡產生的羈絆與感情,把所有的情感關係,用一種病理性的現象來進行簡單解釋,一句話,就否認了所有。”
方洲說:“好吧,自我檢討一下,是我的錯,同性戀以前也是精神病呢。”
他們下了車,周洛陽看表,一路跑進機場去。
杜景辦完登機牌,正在安檢外排隊。
“終於趕上了。”周洛陽跑得喘氣。
“你怎麼來了?”杜景有點意外,卻冇有更多的表示。
周洛陽很想給他一拳,卻忍住了,笑了笑,說:“給你送東西,怎麼也不等我就走了?”
杜景看了眼包,周洛陽努力地裝作若無其事,又道:“回去注意照顧好自己,等你回來。”
他把包遞給杜景,與他緊緊地抱了下,冇有再說什麼,轉身走了。
杜景回頭注視周洛陽的身影,周洛陽兩手揣在運動服的兜裡,跑得還不住氣喘,離開大廳時,他最後一次回頭。
杜景卻已進了安檢,在這之後,他們迎來了長達三年的離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