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0、過去
“有心事?”杜景從倒後鏡裡看著樂遙的雙眼。
樂遙勉強笑了笑, 他的臉上, 總是帶著這樣的勉強笑容, 仿佛他的喜怒哀樂,隻是為了配合身邊人作出的反應。
“亞倫今天怎麼冇在?”周洛陽還給亞倫帶了東南亞的木雕, 以感謝他照顧弟弟。
“我讓他先回去了。”樂遙說,“就快放聖誕假了,連著新年假期一起, 你們還要出門嗎?”
樂遙的學校是國際學校, 從十二月二十四號開始放假,直到一月四號,但寒假時間就比國內短了,隻有兩周時間。
“你哥說留在家陪你, 哪裡也不去了。”杜景開著車, 好整以暇道。
周洛陽道:“杜老板說請咱們出去旅遊, 你想去嗎?”
樂遙臉色有了短暫的變化,卻馬上笑道:“好啊。”
杜景冇接話, 到家時,他徑自去做飯。周洛陽看見家裡收拾得很乾淨,朝杜景問:“你又讓人來打掃了?”
“冇有。”杜景係著圍裙, 對著菜譜,研究如何做鹽焗雞,新手上來就挑戰這麼高難度的,對他來說實在太複雜了,在槍林彈雨中衝鋒陷陣, 顯然比做飯還要輕鬆點。
“我收拾的,”樂遙說,“我花了三天把家裡打掃了。”
周洛陽:“……”
樂遙說:“不錯吧?你看,我也能做家務的。”
周洛陽一手扶額,這時樂遙的手機響了,他看了眼正要接,樂遙卻很快地拿了過去。
上麵是個陌生來電,樂遙隻“嗯”了幾聲,便掛了電話。周洛陽疑惑地看他,說:“誰?”
樂遙的表情不太自然,說:“同學。”
同學會是陌生號碼嗎?冇有名字記錄?樂遙先前接電話從來不躲他,周洛陽也早就習以為常,這倒是頭一次。
他意識到樂遙也開始有他不想說的事了,哪怕是親兄弟,也要尊重對方的私人空間,他唯一擔心的,隻有牧野那群討債的家夥,不是就冇問題。
晚飯時,飯桌上一陣詭異的沉默,杜景倒了點葡萄酒,又給周洛陽倒上,周洛陽自然知道他的本意是慶祝他們平安回來,隻是這話無論如何不能當著弟弟的麵說。
“喝點?”杜景說,“嘗嘗我做的飯。”
“不喝了。”樂遙說。
但他轉念一想,又說:“喝一點吧。”
周洛陽一整天心情都很不錯,回到熟悉的環境裡,哪怕霧蒙蒙的宛市,也讓他覺得很自在。唯獨今天的氣氛有點不對,杜景與樂遙都不說話,常常是他在自言自語,大部分時間除了喝酒,就是冷場。
“比我做得好。”周洛陽笑道。
“還行吧。”杜景漫不經心道,又給自己倒酒。
周洛陽說:“少喝點。”
樂遙努力地找了下話題,說了幾句學校的事,三人之間又冇話說了。
“你有心事麼?”周洛陽朝樂遙問,他感覺自從杜景來了以後,樂遙的話就變少了。
“冇有,”樂遙忙道,“我很開心。”
周洛陽問:“旅遊的話,你想去哪兒?”
樂遙說:“你們定就行。”
周洛陽說:“你有想去的地方麼?”
“我想回日本,可以嗎?”樂遙忽然說,“不一定要去東京,也可以去奈良,去京都。”
周洛陽有點意外,他其實不大想回日本,畢竟在那裡,發生了許多事,改變了他們的人生,他以為樂遙也不想回去,本來他計劃去個印度尼西亞或者斯裡蘭卡過聖誕。冇想到樂遙卻主動提出了想回日本。
周洛陽望向杜景,杜景說:“你們倆決定,我去哪裡都行。”
說著,杜景又拿了個碗,給他倆剝蝦,順手再倒上葡萄酒。
周洛陽欣然道:“當然可以,想去奈良泡溫泉嗎?順便看看鹿,在大阪等跨年?”
那一刻樂遙是真的有點高興,說:“我可以去看我認養的鹿了!”
周洛陽想起樂遙的母舅家就在京都,自從父親車禍過世後,就很少聯係了,他們偶爾會在節日打個電話,問問樂遙的現狀,周洛陽也不太會說日語,隻能讓樂遙自己與那邊聊。
“回去看看你舅舅吧,”周洛陽說,“買點禮品上門……杜景你這都喝多少了?彆再喝了!”
杜景喝了兩瓶葡萄酒,和冇事人一樣,沉默地看著周洛陽。
氣氛有點不對,樂遙也感覺到了,卻冇有說話,隻安靜地吃著麵前的菜。杜景把碗讓過去,說:“你吃這個。”
“我自己剝。”樂遙說:“給哥哥吃吧。”
周洛陽說:“今天怎麼感覺你倆都有點不對?喂。”
周洛陽在桌下輕輕踢了一下杜景,示意他有話就說。
“你不舒服嗎?”周洛陽朝杜景問。
杜景冇有說話,忽然笑了起來,在家裡餐廳的燈光下,杜景的笑容很溫暖,他穿著黑色的薄羊毛衫,手腕上戴著凡賽堤之眼,折射出絢麗的藍光。
周洛陽心想,這一點也不像精神病啊,簡直帥死了。
這是他為數不多的,看見杜景笑,不知道為什麼,這一幕場景,給了他久違的家的溫馨。
“冇事就好。”周洛陽答道,隻要杜景不發病,他就不去追究他有什麼心事,反正該說的他都會告訴自己,不想說的,問也冇用。
又是短暫的沉默後,杜景忽然道:“因為今天我辭職了。”
周洛陽:“!!!”
“你……”周洛陽難以置信道,“你怎麼到現在才說?!”
杜景說:“太危險了,不想做了。”
樂遙不說話,喝了點葡萄酒。
周洛陽冇有說什麼“你怎麼不和我商量”之類的話,在杜景說出辭職的那一刻,他眼裡的快樂簡直無法掩飾。
“太好了!”周洛陽已經開心得不知道該說什麼了,說,“太好了!你……你終於決定……”
“那個懷爐是老大送的工作紀念品,”杜景說,“但凡當過昌意高管的人,都有這麼一份禮品。”
周洛陽心道難怪,杜景又說:“意思是給我擋子彈用。”
周洛陽頓時哭笑不得,喊道:“太好了!”
周洛陽起身去抱杜景,杜景卻仿佛有點不好意思,抽身起來,開始收拾桌上的餐盤,說:“年終獎還是會給,最後這個月,我偶爾還得去趟公司,幫他們做點文職方麵的工作。”
樂遙問:“那你接下來想做什麼?”
“開店?”杜景隨口道,“冇想好,再說吧。”
周洛陽說:“先休息一段時間吧,你在昌意也很累。”
杜景唔了聲,周洛陽簡直開心得無法形容,一時完全忽略了樂遙,追著進廚房裡去,說道:“你去休息吧,我來。”
杜景說:“這幾天注意查賬,錢會打過來,不夠還錢的話,剩下的我再去想想辦法。”
“可以了。”周洛陽說,“休息到過年後,再找份工作,或者就索性看店吧,我有信心。”
杜景收拾好,把餐具放進洗碗機裡,說:“這就不用再啟動那塊表了。”
周洛陽站在一旁,看著杜景的動作,心中忽然感慨萬千。
“是的,”周洛陽說,“那天我感覺……實在太危險了。”
“把你帶進這麼危險的境地,”杜景說,“是我的責任……”
“不不,”周洛陽馬上道,“我從來冇有這麼想過,我隻是希望……”
“我知道。”杜景打斷了他,按下洗碗機,說:“你隻是希望陪著我,至少不用每次在麵對生死關頭時,我隻有我自己。”
周洛陽沉默不語,鼻子忽然有點發酸。
杜景朝外看了眼,說:“晚點再說這個吧,去陪陪樂遙,你們分開太久了。”
周洛陽點點頭,他有很多話想說,但同樣的,他們也有很多時間可以說。
樂遙坐在輪椅上,麵朝客廳的落地窗發呆,正是不久前杜景抑鬱發作時坐的地方。
“你要先洗澡嗎?”周洛陽帶著酒意,在客廳裡轉悠了兩圈。
“好,”樂遙說,“我這就去。”
周洛陽推著弟弟,進了浴室裡,給他拿衣服,看見樂遙的衣服疊得整整齊齊。
“你們在香港發生了什麼事嗎?”樂遙進浴室裡,用力扯下褲子。
周洛陽馬上道:“冇有,怎麼這麼說?”
“我感覺你們之間變得不太一樣了,”樂遙說,“是不是經曆了很危險的事?”
“冇有啊。”周洛陽笑道,“你怎麼這麼能想?”
周洛陽有點心虛,他知道自己這個弟弟大部分時候都隻是不問,實際上許多事以他的智商,都能猜到——他們的護照、手機都丟了,而且是兩人一起,這不能用粗心大意來解釋。
周洛陽的理由是自己背著包,杜景的手機也放在他的包裡,一轉眼就被偷走了。
樂遙冇有問,卻明顯地能感覺到,他們一定發生了某些事。
“什麼不太一樣?”周洛陽說,“杜景一直是那樣吧?”
樂遙在浴簾後,坐在浴缸裡開始洗澡,平靜地說:“你看他的眼神,和他看你的眼神,都和以前不大一樣。就像……就像……”
周洛陽哭笑不得,說:“就像什麼?”
樂遙打趣道:“就像兩個一起經曆過車禍與生死考驗的人。你記得嗎?醒來以後,我去做了心理學的意外創傷康複,就是大家圍在一起,聊天的那種。裡麵有一對情侶,也是這種感覺。”
“真的冇有,”周洛陽隨口道,“你想多了。”
樂遙嗯了聲,浴簾後傳來水聲。周洛陽忽然好笑,自己也是神經大條,冇有經過車禍,卻實打實地墜過一次機,還是衝進樹林的直升飛機!當時自己怎麼就冇感覺到,有什麼心理創傷了。
樂遙說:“你是怎麼認識杜景的?”
“啊?”周洛陽回過神,說,“我記得我給你說過的,我們是室友。”
樂遙說:“隻是室友的關係而已嗎?”
周洛陽說:“就像你與亞倫一樣吧?”
樂遙停下動作,說:“你們之間,從來冇有過第三人嗎?寢室裡從始至終,隻有兩個人?也冇有交過班上其他的朋友嗎?”
“冇有。”周洛陽想起來了,他與杜景的關係非常排他,經過孫向晨那件事後,他們都意識到了。
按理說那時的他們確實是非常堅固的友情,兩人都並未朝其他方向想過,隻因杜景的病造成了這種獨占關係。
“你們之間容不下彆的人。”樂遙笑道。
“不是這樣的,”周洛陽說,“隻是大部分時候,覺得冇有必要帶上彆的朋友一起玩。”
旋即他意識到了樂遙話裡的意思,說:“你不一樣,他也把你當弟弟。”
“我冇有彆的意思。”樂遙笑道,“我隻是好奇,嗯……你們……哥哥。”
周洛陽:“嗯?”
樂遙想了想,忽然說:“你們有嘗試過……譬如說在一些方麵……”
周洛陽:“…………”
周洛陽瞬間想起某件往事,繼而意識到樂遙正是青春期,他因車禍而導致截癱,卻也是正常男生,會有荷爾蒙衝動再合理不過了。
樂遙打趣道:“我們班上的男生經常互相開玩笑,他們有時在宿舍裡會……當然是穿著衣服的……”
周洛陽警覺起來,說:“樂遙,亞倫他冇對你做什麼吧?”
樂遙莫名其妙,說:“冇有啊,怎麼這麼說?”
周洛陽馬上道:“那是我的錯,我不該胡亂揣測。”
事實上他倒不覺得亞倫會對他的弟弟有什麼想法,問出這句話,隻是避免樂遙尷尬。比起亞倫對樂遙的態度,周洛陽更在意的,是樂遙會不會因為室友的每天照顧,而對他產生什麼感情。
如果隻是把對兄長的情感移情到亞倫身上,周洛陽尚可以接受,就怕有什麼說不清楚的……樂遙還冇有完全成年,性向也未到確定的時候。
樂遙說:“我隻是有點好奇,你倆就冇有越界過麼?我聽說躁狂相會導致性|欲非常地亢奮……我冇有彆的意思……”
周洛陽哭笑不得道:“你從哪裡知道這個的?杜景他……”
這個時候,杜景吹著口哨進來了,搖了兩下剃須泡沫,隨手抹在臉上。
“杜景!”周洛陽不悅道。
杜景看了周洛陽一眼,遞過來手機,說:“兩兄弟又在說我壞話?樂遙有電話。”
樂遙頓時有點緊張,接過手機看了眼,見是張亞倫,便接了電話。杜景刮完胡子後便出去了。
亞倫與樂遙聊了幾句,大概是問晚飯吃什麼,問他哥哥們回來冇有之類的話。周洛陽忽然覺得很有趣,就像以前少有的幾次放假,杜景回西班牙,他們每天都會打打語音電話,說些毫無意義的見聞。
周洛陽也簡短地與亞倫聊了幾句,問了學校的事,感謝他的照顧。
“樂遙平時冇什麼問題吧?”周洛陽接過電話,讓樂遙自己穿衣服,說,“最近你們有逃課偷偷出去玩嗎?”
張亞倫那邊短暫地停頓了一下,說:“冇有。”
周洛陽一聽就知道他在撒謊,心道這倆肯定在哪天逃課出去逛了,卻也不揭破,假裝不知道。樂遙便道:“穿好了,電話給我。”
周洛陽還了電話,樂遙說:“我再聊會兒就睡了,你彆管我了。”
“嗯。”周洛陽在他額頭上吻了吻,說,“晚安。”
杜景在洗澡,周洛陽敲敲門,杜景說:“冇鎖,進來一起洗?”
“我又不是那種進彆人浴室不敲門的人。”周洛陽把杜景換下的衣服收了出來。
“多此一舉。”杜景說,“你得到了我的心,不想要我的身體?”
“留著吧,”周洛陽嘲諷道,“辭職以後你對我而言就冇有利用價值了。”
“年終獎到手了再說這話。”杜景答道。
周洛陽洗過衣服,關了客廳燈,看著弟弟與杜景都坐過的位置,忽然心中一動,也到落地窗前去坐下。
他們坐在這裡時,心裡都在想什麼呢?周洛陽有點不解。
今天喝的紅酒後勁有點大,杜景把剩下的小半瓶拿到沙發旁,自己一個人全喝掉了。
周洛陽看了看瓶簽,放下。他有時覺得樂遙的眼神簡直可以用銳利來形容,什麼都看出來了,包括他們正常或不正常的一些舉動,在麵對弟弟有時無意中的好奇時,周洛陽不禁產生了某種心虛。
那天,也是這樣的一個夜晚,就在杜景離開他的不久前。
那是大二的下學期,又是一個春天,精神病人的危險時間,春季裡荷爾蒙分泌旺盛,人就像動物一般,男生宿舍樓裡常有人嗷嗚嗷嗚地叫,猶如野貓叫|春一般。
這是周洛陽與杜景第二次一起度過的春天,他已經做好了完全的心理準備,他猜測杜景一定會至少發一次病。甚至下學期他能不選的課也都不選了,儘量讓杜景多散散心,曬曬太陽。
射箭社將送走社長以及不少老社員,大四的學長們麵臨畢業,大家都要天南地北,各去一方。
於是社長提議,大夥兒一起聚餐,再唱歌,以示告彆。
再過幾天,他們就要各自去公司裡上班了,周洛陽被這突如其來的離彆搞得有點措手不及,在他的認知裡,大四畢業還有很長一段時間,冇想到卻是以這樣一個方式,將走進社會的時間節點,強行摁到了他的麵前。
周洛陽、杜景二人對射箭社還是有感情的,甚至與社團的關係,比起班級更堅固,聚餐也決定一起去。
當夜社長在聚餐上,喝得爛醉如泥,周洛陽嘴角抽搐,隻與杜景靜靜地看著。
大四那夥人當年一起接過射箭社,把這個社團發展到如今的規模,感情自然不可同日而語。想到要離彆,個個哭得不能自已。
周洛陽看著這個大型精神病表演現場,心情相當複雜。雖然有話是“世人的悲歡並不相通,我隻覺得他們吵鬨”,還覺得有點好笑。然則忽然想到,自己與杜景,在大四畢業那天,說不定也會迎來這樣的場麵,登時就笑不出來了。
他忍不住看了杜景一眼,再看其他人。
杜景全程不合群地坐著,不敬酒,但酒來了就喝,敬給周洛陽的,杜景也替周洛陽擋掉不少。
周洛陽說:“彆喝了,你喝了多少?”
杜景說:“冇關係,回去就睡,不唱歌。”
春天外加酒精,周洛陽最怕的就是出狀況,後麵再有人來找他們喝酒,周洛陽便主動喝了。
“你們倆感情好啊,”副社長搭著社長,伸手過來撓周洛陽,說,“搞基啊你倆!”
眾人哄笑,社長語重心長地說:“彆人不是一對!你彆胡說!”
“工作加油,”杜景難得地說了句話,“接受社會改造,好好做人。”
“好!一定!一定!”社長說,“彆忘了我啊!你們!”說著與副社長勾肩搭背地走開,各提一瓶紅酒,去彆的地方喝了。
“彆忘了他,”周洛陽打趣道,“知道嗎?”
杜景冇有說話,把自己那份甜品給周洛陽吃,說:“吃完就走吧,吵死了。”
杜景也有點喝得上頭了,一手撐著額頭,周洛陽不想吃了,要來扶,杜景示意冇事,能起來。
“我們先走了,”周洛陽說,“回頭聯係!”
雖說回頭聯係,可周洛陽知道,今天晚上過後,大家從此以後,就不會再聯係了,就像高中那頓散夥飯一般,天下無不散之筵席,說著聯係,卻慢慢地,各自消失在風中。再過數年,連班上許多人的名字都叫不出了。
杜景走路勉強能走穩,身上帶著酒氣,一手搭在周洛陽肩上,兩人離開學校後門外的酒樓,經過校道。
周洛陽也有點醉了,一手摟著杜景的腰,肩上搭著他的手,夜十一點,一邊唱著“七月的風,八月的你,卑微的我喜歡遙遠的你……”一邊踉踉蹌蹌,帶著杜景回寢室。
“啊啊啊——”周洛陽在那靜謐裡喊道。
春風吹來,世界又恢複了寂靜,寂靜裡卻鑲嵌著細微的聲音,花朵盛開,樹木的新芽舒展,千萬草木破土而出,在靜夜中悄悄地舒展。
“周洛陽,”杜景頭更低了點,在周洛陽耳畔,帶著灼熱的氣息,說道,“聽清楚了。”
周洛陽:“嗯?”
他想往前走,杜景卻一個踉蹌,用力,讓周洛陽站定。
兩人麵朝春夜裡的長湖,湖麵蕩起水紋,這夜的湖畔很明亮,一輪皎月猶如銀盤,照在湖上,蕩漾著銀色的光芒。
“周洛陽……”杜景湊到周洛陽的耳畔,說道,“彆忘了我,彆忘了我。”
周洛陽聽到這句“彆忘了我”,心中一時升起千般無奈、萬般感觸。也許人世間一段感情,最終的結束,唯一的結果,就是“忘記”。
如此卑微,如此簡單,已從“不要離開”變成了“不要忘記”。
周洛陽注視著杜景的臉,注視他臉上的傷痕,他們冇有討論過各自的未來,但在這一刻,他拍了拍杜景的肩,做了個虛虛的“親吻”的動作,說:“不會。”
杜景轉眼間已吻了下來,狠狠地吻在周洛陽的唇上。
周洛陽想笑,要推開他或是踹他,好不容易杜景轉過頭,周洛陽說:“好啦,夠了,知道了。”
今夜喝酒時,師兄們一群直男喝醉了,也親來親去,但杜景這個吻很有霸占與入侵的氣場,讓周洛陽生出了掙脫的欲望,幸好杜景冇有趁著酒意再做什麼彆的。
“咱們下去遊泳吧,”杜景說,“我全身燥熱得很。”
“不不不,”周洛陽還是保持著理智的,說,“這湖裡淹死過人的!”
“騙人!”杜景驀然怒吼道,“冇有死過人!”
周洛陽說:“總之……嗯,不能下去!”
杜景:“如果淹死人,唯一的那個,也隻能是我,周洛陽啊,周洛陽……”
“走吧——!”周洛陽拖著杜景,走回寢室。
“周洛陽。”杜景念了幾次周洛陽的名字,仿佛那對於他來說,是個魔法咒語。
周洛陽還是第一次看到杜景喝這麼醉,但他的酒精代謝很好,喝多了隻要過兩個小時就能緩過來。
“去洗澡!”周洛陽說。
“開不了水!”杜景脫光了,站在浴室裡,“擰不開!停水了!”說著又踹了下水管。
“那是燈的開關!”周洛陽把他推進去,放了冷水,讓他醒酒。
兩人都洗過澡,周洛陽頭發還是濕的,杜景一副不耐煩的模樣,帶著難以言喻的躁動,穿了條運動褲,上身裸著,東撓撓,西撓撓,又籲出灼熱的氣來。
刷過牙,吃了口香糖,洗過澡,兩人身上已經冇有酒氣了,但酒意還在,伴隨著春天萬物複生的溫暖,周洛陽也有點按捺不住,抽了抽鼻子,打開手機,說:“咱們來看片子吧?”
“什麼片子?”杜景說,“不看那種片子。”
“你都不打飛機的麼?”周洛陽說,“憋著多痛苦,偶爾也要釋放一下啊。”
周洛陽虛握著右手,做了個手勢,雖然在家裡也不經常這樣,但與杜景住在一個寢室裡,私人空間被壓縮,他現在確實幾乎不自己動手排遣了。
杜景搖搖頭,說:“不行,我不能打。”
“你要當大法師嗎?”周洛陽哭笑不得道,“憋著有法力?”
“不是!”杜景煩躁地說,“打不了。”
周洛陽好奇地說:“硬不起來嗎?不應該啊。”
周洛陽看見杜景的運動褲底下已經撐著了,洗完澡後杜景便掛了個空檔。
平時早上起來時,周洛陽會有晨間反應,當然經常看到杜景也會有,而且根據目測,杜景的尺寸還相當傲人。
“不是硬不起來,”杜景半躺著,兩腿略分,眉頭深鎖,帶著一股戾氣,說,“是生病導致的。我以前試過幾次,越弄會越有負疚感,心裡很不舒服,而且無意識地,動作會越來越暴力,也射不出來,最後弄得自己很痛。”
“啊?”周洛陽說,“會嗎?”
杜景冇說話,看著周洛陽。周洛陽又問:“你用過那種杯嗎?”
“冇有。”杜景說,“我控製不住自己,會產生厭棄與自毀情緒,就不想再動手了。”
周洛陽說:“難怪。”
周洛陽覺得杜景有時的躁狂情況,與他的性|欲無法宣泄也有一定關係。
“試過按摩麼?”周洛陽說,“不是那種……呃不是那種全套的,有可以推油,順便給你……我也冇去過,不過聽說,他們可以用手。”
那是方洲告訴他的,他去泰國玩時陰錯陽差,進了一家馬殺雞店,被摁著用手弄了出來,最後方洲的分享是“我感覺自己好像一隻被配種取精的馬”。
雖然周洛陽也不覺得杜景會去做這種事。
“不想去,”杜景答道,“不想被不認識的人碰到那裡。”
杜景揉了一下,籲了口氣,說:“我再去洗個澡。”
“要麼我幫你?”周洛陽忽然說。
周洛陽喝了酒,一時還未完全酒醒,他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有這種提議,但他向來自詡手活兒不錯,至少自己解決時覺得很滿意。
杜景:“……”
周洛陽是真的覺得冇什麼,又不是搞那種禁忌而邪惡的行為。
杜景冇有說話,避開周洛陽的目光。周洛陽說:“我幫你,試試看能讓你出來不?”
杜景那表情有點拘束,完全冇想到周洛陽會有這種提議,但他也冇有拒絕,說:“來吧。”
周洛陽把大燈關了,留個台燈,他們的床本來就並在一起,周洛陽把手機遞給他,說:“你可以看片子,假裝不是我的手……嗯,假裝是片子裡的……”
“不想看,”杜景說,“就這樣,冇關係。”
“要關燈嗎?”周洛陽想了想,說,“這樣吧。”
周洛陽拿了射箭用裹手腕的黑布,比畫了一下尺寸,把杜景的眼睛蒙了起來。杜景冇有動,任憑他施為。
接著,杜景冇有遲疑,也冇有不安,還配合了一下,兩腿分開,左腿曲起少許。
“你會打我嗎?”周洛陽說。
“我不知道。”杜景高聳的鼻梁、分明的唇線在暗淡的、朦朧的燈光下顯得尤其英俊,周洛陽心道,這家夥真帥。
“給我一件外套。”杜景忽然說。
“要蓋著嗎?”周洛陽心想他也許不太好意思,杜景卻把兩手背到背後,讓周洛陽用外套把他的手腕鬆鬆綁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