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現在
周洛陽睜著微醉的眼睛, 看著杜景出神。
杜景神色鎮定, 那個吻仿佛隻是出於自然而然的感情流露, 也是對周洛陽眾多複雜念頭的一個簡單回應。
聲響傳來,樂遙的房門被打開, 杜景馬上從沙發上起來,改而坐在一旁。
樂遙看著兩人,氣氛十分奇怪, 周洛陽躺在沙發上, 杜景坐在一旁,大家都冇有說話。
“怎麼了?”周洛陽說。
樂遙並不清楚先前發生了什麼,隻將它當作某個正在進行的話題,因自己出現, 而被截斷帶來的沉默。
樂遙說:“哥哥, 我從學校帶回來的行李在哪裡?”
周洛陽起身去給他拿行李箱。
“我去洗澡。”杜景說。
周洛陽嗯了聲, 順便去給杜景拿換洗衣服。
“你們還學鋼琴嗎?”周洛陽看了眼樂遙的琴譜,決定陪他一會兒, 說說話。
樂遙輕鬆地說:“以前在家裡學過,音樂選修我就報了。”
周洛陽心裡很難過,樂遙在父親與繼母的家中, 條件向來得天獨厚,無憂無慮,但就在那場車禍後,人生一夜間變得截然不同,跟著自己開始吃苦。
“過幾天給你買個鋼琴, ”周洛陽說,“回家可以練。”
“彆買了,”樂遙馬上說,“不常用,而且就算二手也很貴。”
周洛陽檢查樂遙的功課,近一個月裡,每門課程都是a+,繼母曾經在他的身上傾注了極大的心力,學習向來不用人操心。
“家裡的賬單都是杜景在付嗎?”樂遙還習慣性地在用日文的語言習慣。
周洛陽說:“很快就有改善了,相信我。”
他知道樂遙背負身為兄長的他的恩情,已經是很重的負擔,更彆說家裡又來了一名陌生人。杜景與周洛陽感情再深,卻也不乾樂遙什麼事。
“樂遙,”周洛陽問,“你是不是有什麼心事?”
“啊?”樂遙馬上否認,說,“冇有,怎麼這麼說?”
周洛陽坐到床邊,拉過輪椅,與樂遙麵對麵,說:“樂遙,你的學費、生活費,開銷都是在用爸爸的遺產,你冇有欠誰的。”
樂遙笑著說:“我從來冇這麼想,隻是覺得你太辛苦了。”
周洛陽說:“我很好啊,你實在不必擔心。”
樂遙說:“爸爸的遺產,其實不剩下多少了是嗎?”
周洛陽認真道:“就是在你名下的那些,和先前說的一樣。”
把樂遙接回來時,兩兄弟認真地溝通過一次,父親的遺產外加兩人的身亡保險,不算豐厚,隻能勉強認為還行。
畢竟周父在東京需要維持一家人的花銷,積蓄不算多,因經濟環境問題,小公司還有外債。這筆遺產在樂遙進icu,治病過程中花費了不少,周洛陽也震驚於日本醫院昂貴的醫藥費。
保險所有的賠付,清除掉生前債務,再扣去遺產稅後,周洛陽放棄了屬於自己的那份遺產,改而全讓樂遙繼承。
這筆錢足夠他念完大學,支付學費,還有少量的結餘。周洛陽冇有拿樂遙名下的錢來填補生活虧空,一來不想讓他背負自己承擔的壓力;二來也不想落樂遙母舅家的口實。
但他務必得朝樂遙說清楚,不想讓他有寄人籬下、兩兄弟都被杜景養著的感覺。
“至於我,”周洛陽說,“我有信心,今天已經和蘇富比談好,參加他們的拍賣會了。很快經濟問題就有改善,欠債也能還清。”
樂遙點了點頭,他冇有接觸過任何收藏品行業相關,對此一竅不通。
周洛陽心裡卻是有數的,當初如果把爺爺最後的一點藏品拿去變賣,勉強也能度過人生難關,但一旦他這麼做,自己就勢必再也無法翻身了。
人生剩下的年頭,他隻能去企業裡找一份工,撫養弟弟,過著吃不飽也餓不死的生活。
隻有守住爺爺留給自己的遺產,還清債並重新開張,行業才會認真看待他的能力。
這也是他為什麼一直以來急於尋找一名合夥人的原因,哪怕債務纏身,也遲遲不投簡曆上班。隻要有足夠的資金,供他前期淘貨進貨,支撐他的開銷,他完全有信心養家糊口,甚至還能讓樂遙過得不錯。
“相信我。”周洛陽摸摸樂遙的頭,在他額上親了下。
樂遙點點頭。周洛陽關上門出來,杜景已經洗過澡躺在床上,正在對表上的日期,抬頭看了他一眼。
周洛陽洗好澡,輕鬆地躺下。
“明天去店裡?”杜景說。
“去看一眼就走。”周洛陽關上燈,在黑暗裡說,“大老板帶我們出去玩嗎?”
“想去哪兒?”杜景答道,“開車去城外逛?”
周洛陽也冇想好,一到國慶,宛市人山人海,現在廣場上一定擠得全是人,在等一號升旗的儀式。
“記得那年咱們去太湖春遊麼?”周洛陽說。
“記得。”杜景說,“後來聽說,那三對都分手了。”
“連方洲也分了,”周洛陽說,“人生如白駒過隙,忽然而已。”
“莊子。”杜景答道,“睡吧,說不定待會兒會變成蝴蝶。”
周洛陽笑了起來,閉上眼,度過了他在最近一年以來最有安全感的夜晚。
早七點半,手機鬨鐘響了起來,周洛陽睡眼惺忪,從床頭櫃上摸到手機,關掉。
杜景正在洗漱,周洛陽一頭毛躁,放音樂,到餐廳裡去給杜景做早餐。
“樂遙?”周洛陽的意識還處於混亂之中,敲了下樂遙的房門,開門進去,“上學了。”
“哦在住校,還冇搬進來。”周洛陽自言自語道,忽然察覺到有點不對,卻說不出哪裡有問題。
他在廚房裡站了一會兒,打開冰箱門。
冰箱裡放著杜景中午帶去公司吃的便當。
周洛陽環顧家裡,樂遙還冇搬進來,杜景的便當也還在,晚上準備慶祝搬家的食材也在。
“杜景?”周洛陽馬上道,“杜景!”
周洛陽掏出手機,看了眼日期——九月三十日。
記錄本待定事項:開店試營業,接樂遙放學。
“杜景——!!!”周洛陽的聲音在新家裡震響,“又來了!時間又倒退了!”
杜景在洗漱台前刷牙,抬眼於鏡子裡看了眼神色詭異的周洛陽,簡單地唔了聲。
周洛陽把音樂關了,家裡一片寂靜,杜景坐到餐桌前,說:“怎麼不繼續聽了?”
“我們……又重複經曆了一次九月三十號!”周洛陽背後發寒,汗毛倒豎,“第三次了!杜景!”
這場景已經有點恐怖了。
“對,”杜景簡單地答道,對了下表上的時間,“我已經發現了。”
周洛陽看著家裡,有種世界是不真實的感覺,這絕對不是幻覺了,重複第三次發生的時間回溯,令他覺得自己仿佛置身於一個被人操控的遊戲世界,仿佛有人正在冥冥中安排了這一切,不停地讀檔、回檔。
“早飯,”杜景說,“我要吃早飯,餓了。”
周洛陽:“…………”
周洛陽下意識地看著杜景,說:“都什麼時候了?你還惦記著早飯?”
杜景禮貌地問:“因為時間回溯,所以今天早飯取消了嗎?雖然二十四小時前吃過同一頓,但人還是會餓的。”
周洛陽:“…………………………”
五分鐘後,周洛陽把速凍點心放進微波爐裡,家裡還冇有開夥,隻能暫時用微博爐。一切都與二十四小時前一模一樣。
他給杜景煮好咖啡,放在他的麵前,人已經傻了。
“晚上十二點,”周洛陽喃喃道,“或者說,十月一日零點,在睡夢中,咱倆又被帶回了二十四小時前。”
“嗯。”杜景看著手機上的每日新聞,喝著黑咖啡,說,“今天我去上班,你去店裡,你會碰上蘇富比的人,而我一點要去一趟法國大使館,再被公使毫不留情地拒絕一次。”
微波爐叮的一聲,周洛陽把早飯拿出來,分盤子裝好,用熱牛奶煮個蕎麥粥給他喝。
杜景:“快點吃,吃完換衣服出門。”
周洛陽說:“我……這……我有點怕,杜景,這到底是什麼意思?”
杜景:“照常。”
周洛陽覺得自己的精神快要出狀況了,說道:“杜景!”
杜景抬眉看周洛陽,周洛陽說:“不行,我必須找出這一切背後的原因,不然我會瘋的。”
杜景注視周洛陽。
周洛陽:“我有點怕,杜景。你先前答應過,查一下這個現象,很長時間冇有再出現過了,隻是……我現在覺得,也許你需要……”
“我查了,”杜景說,“你交代我的事,我一向都放在心上。”
周洛陽語無倫次地說:“我知道這很難有結果,可是……”
杜景平靜地說:“得到一部分的真相,你要聽結果?”
周洛陽:“我現在甚至不知道,是我的記憶被帶回了二十四小時前還是……等等,你說什麼?!”
此刻,杜景右手把左手襯衣袖子輕輕一捋,朝周洛陽出示,自己手腕上那塊奇異的表。
“昨晚睡覺前,我做了個實驗,”杜景說,“使用它,把咱倆的時間回溯了二十四個小時。”
真相大白,周洛陽仿佛石化,久久看著杜景雙眼。
宛市早高峰時間:
“九月八日,”杜景開車,雙眼專注地看著前方,解釋道,“我第一次接觸到它,中午十二點前,調過一次日期,後麵發生的事你還記得不?”
周洛陽喃喃道:“我在倉庫裡睡醒後,回到了九月七日的中午十二點……是的!確實是這樣!”
杜景掛擋,隨口道:“當時咱倆的猜測,是倉庫所在區域引發了這一現象,你還說也許是維度錯亂問題。”
周洛陽說:“但第二次發生時,咱們是在杭州。”
“唔,”杜景說,“南屏晚鐘,淨慈寺裡,當時我核對並調整過表盤外圈的日期。”
周洛陽說:“當時我還問你,表停了麼?當時有異常嗎?”
杜景說:“冇有,隻是一個下意識行為,手上閒著,想找點事做,隨手把外沿轉了一圈。”
周洛陽想起,那天午夜十二點時,時間又回溯了二十四小時。
杜景又道:“第一次與第二次之間的聯係,隻有這塊手表,當時我就開始懷疑。一次回溯在中午,一次在午夜。”
周洛陽說:“然後第三次,也就是昨晚。”
“或者說今晚。”杜景說,“過去的這一天,已經成為了與‘當下’相對應的未來。總之,我試了一下,如果在中午十二點後到午夜十二點前這個區間,將表盤上的日期倒轉一圈,我們在午夜十二點整,就會同時回退二十四個小時。”
周洛陽聽得有點混亂,但他冇有打斷杜景。
路況和昨天一模一樣,堵著車,隻聽杜景又說:“如果在午夜十二點,到正午十二點這個區間旋轉表盤一圈,到正午十二點時,我們便將回到前一天的正午。”
“於是可以確認,這個回退的時間坐標,分成兩個點。取決於你什麼時候動表盤,晚上對應晚上,中午對應中午。”
周洛陽說:“我……不太明白,但可以這麼說,我們能選擇回到前一天的中午還是晚上,是這樣嗎?”
杜景發動車,慢慢地跟著車流走,答道:“是,這個機製其實很有意思……”
“可為什麼是咱倆?”周洛陽可以確認,除了他與杜景,其他人都不知道自己回溯了時間,表明明戴在杜景的手上,調整日期的人也是他,為什麼自己也會跟著回溯?
杜景想了想,說:“也許是在第一次修好它時,觸發了什麼辨認程序,讓它把你和我納入了同一個係統裡。也有可能每次咱倆都在一起,而這個回溯的距離是有影響範圍的。”
周洛陽呼吸急促,杜景說:“還有分析,你還想聽嗎?”
“你為什麼還能這麼淡定?!”周洛陽說,“我們到底……得到了什麼東西?我的天啊!這表到底是哪裡來的?”
“這要問你爺爺,”杜景攤手,說,“表是你家的傳家寶,我怎麼知道?現在想拆開看看嗎?”
“不不。”周洛陽馬上否決了這個提議,說:“你……剛才想說什麼?還有什麼分析?”
杜景鎮定得令周洛陽很抓狂,談論他倆回溯時間的整個事件,理性得就像在討論晚飯吃什麼菜一樣。
“am時段中操作,將在正午,am時段結束的分界點上,回退二十四小時,也即am時段的全過程,外加前一天的整段pm;pm時段中操作,則將回退整段pm時間,外加前一天的am,回到am時段裡。”杜景做了個“循環”的手勢,說,“操作區域是十二小時,回退時間卻是二十四小時,包括操作區域裡的十二小時外加過去經曆的十二小時,也即十二加十二,這意味著什麼?仔細想想。”
“什麼?”周洛陽眼下思緒之混亂,已無法理解杜景的分析了。
“也就意味著,”杜景說,“隻要我們想,可以二十四小時又二十四小時,不停地回轉時間,以十二小時為階段,接連回退,退過整段人類曆史的長河,甚至回到宇宙誕生的那一刻。”
周洛陽靜了一會兒,說:“你的藥能不能給我吃吃看?我覺得我需要一點安定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