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7章 你們去請教江院士了?
見到童總工對廣交會有想法,江源趁機邀請道:“不如馬上就要舉行的廣交會,您和我們也一塊去一趟,正好也親眼瞧瞧那些外國商人對咱們的步話機有什麼看法,以後你們天津無線電廠生產東西的時候,也好做到心中有數...
錢五師愣住了,趙九章也怔在原地,兩人麵麵相覷,仿佛聽見了什麼不該存在的幻聽。
“重新組裝一台?”錢五師聲音發緊,喉結上下滾動,“江院士……您是說,現在就能動手?不是等審批、不是等圖紙歸檔、不是等中試線排產——就是眼下,就在這間屋子裡,拆了備件,焊電路,接線纜,裝輝光管,通電調試?”
江源點頭,轉身從旁邊一個灰布蒙著的長條木箱裡掀開蓋子,露出三排整齊碼放的金屬框架板——每塊板上密密麻麻焊著數百枚墨綠色晶體管,底座標著“103-Ⅰ型主控邏輯模塊”“103-Ⅱ型算術單元”“103-Ⅲ型輸入緩衝陣列”,編號清晰,引腳鍍錫光亮如新。他隨手抽出一塊,指尖輕叩邊緣,發出清越微響:“這是第三批試製件,全按‘雙軌驗證法’做的——每塊板子都做過冷熱循環老化、高頻振動應力、電壓浪湧衝擊三項測試,合格率98.7%。剩下那1.3%,我們當場剔除重焊,冇留過一片帶隱患的板。”
趙九章蹲下身,用放大鏡湊近一塊邏輯板,瞳孔驟然收縮:“這……這走線布局,和蘇聯M20的拓撲完全不同!你們把觸發器級聯改成了環形反饋式結構?還加了動態時鐘補償?”
“對。”江源蹲下來,指著其中一處微小焊點,“這裡用了‘階梯阻容延遲補償’,讓每級信號延遲誤差控製在±0.3納秒內。BESM-2的時序抖動是±12納秒,M20是±8.5納秒——可咱們要跑二十萬次每秒,每一拍隻有50納秒。差一點,整條指令流水線就崩。”
錢五師突然伸手,從自己貼身內袋掏出一本磨毛邊的藍皮筆記本,翻開第一頁,上麵密密麻麻全是手繪波形圖與時間軸標注,最底下一行寫著:“1954年11月7日,於酒泉基地,觀測BESM-2執行三級彈道積分時,第2741次迭代出現相位偏移0.8微秒,導致末段落點偏差137米。疑為時鐘同步機製缺陷。”
他合上本子,聲音低沉:“江院士,你這台機器……真能扛住連續七十二小時滿負荷運算?”
江源冇答話,隻從工具櫃底層拎出一隻搪瓷杯,倒了半杯溫水,又從抽屜裡取出一枚拇指大小的黑色方塊,輕輕放進水中。
“這是剛下線的103號機散熱基板核心——矽膠封裝的銅鋁複合散熱片,表麵做了陽極氧化微孔處理。你看。”
水麵上,一圈細密氣泡正勻速上升,在搪瓷杯壁形成螺旋紋路。
“它在導熱,同時在自我調節熱流方向。我們叫它‘仿生熱渦輪’,靈感來自沙漠甲蟲背殼的冷凝集水結構。”江源頓了頓,“昨兒夜裡,一號機已連續運行68小時42分鐘,執行的是‘東風一號’再入段氣動熱解耦合計算,共完成1927組參數掃描,無一次中斷,無一次校驗錯誤。今早六點停機時,主控櫃溫度41.3℃,比室溫僅高6.1℃。”
趙九章猛地抬頭:“你們連東風一號的再入模型都建好了?”
“建好了。”江源從桌上取過一疊紙,“不隻是模型——這是實測數據反演結果。上個月,我們在羅布泊西南三百公裡處,用三台改裝過的蘇製‘喀秋莎’光學經緯儀,配合兩架伊爾-14改裝航測機,采集了四十七枚縮比彈頭的再入軌跡。原始膠片昨兒剛衝洗出來,我們連夜數字化,喂給103機做了逆向建模。”
他將一張曬藍圖紙推到二人麵前:線條淩厲的彈頭剖麵圖旁,密布著三百二十六個紅色標記點,每個點旁都標注著氣壓、熱流密度、邊界層轉捩位置與湍流強度預測值。右下角一行小字:“誤差均值≤2.3%,最大單點偏差8.6%,優於BESM-2同任務計算結果(均值5.7%,最大19.4%)。”
錢五師的手指在圖紙上微微發顫。他太清楚這意味著什麼——過去他們為驗證一個再入熱防護方案,得在風洞裡做上百次吹風試驗,每次耗時三天,失敗率超六成;而如今,隻要輸入材料參數與飛行包線,103機能在四十五分鐘內給出全部熱載荷分布雲圖,並自動標出三處最薄弱環節。
“江院士……”他聲音沙啞,“這機器,不光是快。”
“是準。”趙九章接話,目光灼灼,“它讓理論計算,第一次真正逼近物理真實。”
江源頷首:“所以,我們打算把它變成‘移動科研站’。”
“移動?”錢五師一愣。
“對。”江源拉開牆上一幅遮布,露出一張手繪設計圖:一輛加長版解放CA10底盤,車廂被徹底改造——前部是雙層防震支架搭載103主機櫃,中部為恒溫恒濕設備艙,後部為折疊式操作台與膠片掃描儀集成區。“我們叫它‘行知號’。第一輛樣車正在一汽改裝廠裝配,預計下周交付。它能直接開進戈壁灘,在沙暴天氣下維持機房溫濕度波動不超過±0.5℃,供電由車載柴油發電機+鉛酸蓄電池組雙冗餘保障,斷電切換時間小於10毫秒。”
趙九章失笑:“你們連沙暴都算進去了?”
“算進去了。”江源指向圖紙角落一行小字,“風速≥18m/s時,自動啟動側裙板壓緊裝置與頂棚負壓吸附係統;沙塵濃度>500mg/m³,啟用三級濾芯+靜電除塵雙模淨化——這些參數,全是從你們西北基地去年發來的十二份氣象簡報裡摳出來的。”
錢五師忽然沉默良久,抬眼直視江源:“江院士,你是不是……早就知道我們會來?”
江源冇回避:“秦首長前天下午三點零七分打來電話,說兩位院士可能今晚抵京。我讓後勤科備了三套防靜電服——多備一套,以防趙院士順路帶學生來。”
趙九章一怔,隨即大笑,笑聲爽朗,震得窗欞嗡嗡作響:“好!好一個未卜先知!江院士,我趙某人這輩子佩服過三個人:恩師竺可楨先生教我格物致知,錢學森先生教我係統工程,今日見你,才知什麼叫‘以器載道’!”
他一把抓住江源手腕:“我這就回所裡調人!十名骨乾,七名剛從莫斯科大學歸國的半導體專業青年教師,三名有BESM-2維修經驗的技工——三天內到齊!我們要把‘行知號’的每一顆螺絲釘、每一根屏蔽線、每一個散熱鰭片,都刻上中國名字!”
江源亦笑,卻忽然斂容,從公文包取出一份紅頭文件:“趙院士稍慢。這是科學院剛下發的《103計算機技術擴散特彆許可》。裡麵第二條寫著:‘允許在國防尖端項目單位開展小批量自主組裝,但須嚴格限定於已通過國家鑒定的Ⅰ型機架構,禁止任何形式的技術外溢或原理性改進。’”
錢五師接過文件,手指劃過“技術外溢”四字,眉頭微蹙:“意思是……不能教彆人焊板子?”
“可以教。”江源從懷裡摸出一摞薄薄的油印冊子,封皮上印著《103型晶體管計算機基礎焊接工藝規範(內部教學版)》,扉頁赫然是錢學森親筆題寫的“焊鐵有魂,寸寸皆鋼”八字。“但必須用這套教材,必須經我們認證的焊工考官現場監考,每人每天最多練習三十枚晶體管——因為國產鍺晶體管良品率還在76%,浪費不起。”
趙九章翻開內頁,瞳孔驟縮:“這……這是用X光透視顯微照片編的?每張圖都標出了焊錫浸潤角、金屬間化合物層厚度、熱影響區晶粒畸變程度?”
“對。”江源點頭,“我們拆解了一百二十七枚失效管,拍了三千四百張金相照片,才定下這‘三秒預熱、兩秒熔融、一秒撤離’的黃金焊接時序。少0.1秒,虛焊;多0.1秒,管芯燒穿。”
錢五師合上手冊,忽然深深鞠了一躬:“江院士,你這不是造計算機……你是在鑄劍。”
江源扶住他胳膊,聲音沉靜:“錢院士,您記得1953年在哈軍工講授《火箭動力學》時說過一句話麼?”
錢五師一怔。
“您說:‘導彈飛得再遠,若冇有自己的眼睛與大腦,終究是瞎子瘸子。’”江源目光如炬,“今天,我們把眼睛擦亮了,把大腦造出來了。可真正的考驗不在實驗室——而在酒泉的戈壁、馬蘭的鹽堿灘、西昌的群山。那裡需要的不是一台機器,而是一支能拆、能裝、能修、能創的活的隊伍。”
他轉向趙九章:“趙院士,您帶的團隊裡,有冇有人能徒手畫出103機全部2187個邏輯門的真值表?”
趙九章不假思索:“有!我學生李默,去年在蘇聯參加國際電子學競賽,現場推導出M20的全部ALU控製邏輯,拿了金獎。”
“好。”江源從抽屜取出一枚黃銅徽章,正麵是齒輪咬合原子核圖案,背麵鐫著“103智囊團·火種計劃首批認證成員”,“請李默同誌三天後持此章來報到。他的第一個任務——不是編程,不是調試,而是把103機全部二十一類電路板,按故障樹分析法,重新畫出七百三十二張‘死亡路徑圖’。”
“死亡路徑圖?”錢五師愕然。
“對。”江源語氣平靜,“哪些元件一旦失效必然導致宕機,哪些失效後仍可降級運行,哪些看似冗餘實為關鍵——這張圖,要畫得比心臟血管圖還細。畫完,他得帶著圖去一汽,盯著‘行知號’底盤改裝師傅,把每一根電源線、信號線、接地線的走向,都按電磁兼容最優原則重新布設。”
趙九章呼吸一滯:“這已經不是計算機工程……這是係統可靠性科學。”
“正是。”江源望向窗外漸暗的天色,“華國冇有時間像蘇聯那樣,用五年造一台‘完美’的機器。我們隻能用一年,造出‘活著的’機器——它會壞,但壞得明白;它會老,但老得可控;它會被超越,但超越它的,必須是我們自己人。”
此時,門外傳來急促腳步聲。一名年輕技術員探進頭:“江院士!彼得羅夫顧問總團剛送來加急函件,指名要見您!說……說他們帶了三名蘇聯計算機專家,想實地考察103機,還帶了……帶了五十公斤伏特加。”
江源神色不動,隻將那枚黃銅徽章輕輕按在桌角,發出一聲輕響。
錢五師與趙九章對視一眼,同時笑了。
不是譏誚,不是得意,而是某種近乎悲壯的澄明——
他們終於看見了那堵曾高聳入雲的科技壁壘,是如何在一群攥著烙鐵、守著示波器、數著晶體管毫安電流的年輕人手中,裂開第一道縫隙。
而縫隙之外,風正呼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