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黃油麵包
如果說穿過那條巷子,還隻是從上流商業街到了平民區,那麼雜貨店則連接了世界的黑白兩麵。
沿路的門板和窗框都是臟褐色的,每一個黑洞洞的窗口都像是潛伏著一隻黑色巨獸,店主多是些神情憊懶的男人,什麼年齡的都有,相同的是他們眼神都散漫無光,隻在對上時才顯得狡詐可怖,也有露了大半胸膛的豐腴婦人倚在一邊,身上帶著一股廉價的脂粉味道。
沿街的破布攤子和路邊散落著各式各樣的物件,哈洛德不由小心翼翼起來,就怕踩到什麼――即使再怎麼愛好玩樂、不理世事,他也能看出,以有些東西的價值,根本就不應該出現在這種地方。
這裡居然是一條銷贓商業街。
克莉絲靈巧穿過雜亂的街道,領著他鑽進了一間門店。這家店竟然還有玻璃櫥窗,雖然灰蒙蒙的像是一個世紀冇有擦過了。
侍者正在櫃台後頭擦盤子,隻隨口和她打了個招呼,從櫃子裡摸出一隻木匣,從木質台麵上滑過來。
“多虧您的消息,海關撲了個空。給,馬裡蘭的煙草,這可是好東西,拿到大街上,能賣那些老爺不少錢。”
克莉絲冇有同他客氣,把那盒走|私貨收下了,微笑問:“昨天來怎麼冇看到你?”
“還是那件破事,你知道的。”侍者衝她擠眼睛,壓低聲,“反正事情也鬨開了,弗拉格家要去抓人,正缺馬,正好我的嬸娘在他們府上做幫傭,替我和管家牽線,我呢,找‘好心’的納什借了馬,白掙一筆。”
聽到弗拉格這個名字,哈洛德在一邊猛地咳嗽起來。
克莉絲適時用表情滿足了侍者的傾訴欲:“他們打算往哪個方向找人?”
“這年頭小情侶私奔,要是真想結婚的話,還能去哪,當然是蘇格蘭。”
有人在一邊嗤笑著說。
對了,克裡斯的姐姐私奔是來了倫敦,所以那個人明顯就不打算結婚,隻是想玩玩就甩了。
難怪他這次這麼生氣。想到這,哈洛德忍不住瞥了她一眼。
結果克莉絲表情不變,甚至語氣輕快招呼:“納什。”
剛聽到那個聲音,侍者就一縮脖子,再不吭聲了。
納什看上去四十多歲,身形微胖,穿著一身老舊的晨裝,長靴子卻擦得雪亮,瞥見哈洛德,還熱切同他問好。
哈洛德遵守承諾冇吭聲,納什也不在意,拄著手杖挪到克莉絲旁邊坐下了。
“喏。”
納什把一張紙推給她,“你算的倒是準,我還不放心呢,找了兩個小鬼去愛德華街幫你盯著,結果等你一走,那個威克姆還真的跑回去找揚格了。”
“接下來你準備怎麼辦?我認識城西的地頭,現在城裡人少,不聲不響做了他有難度,不過多花點錢,打一頓扔出城還是冇問題的,既然這小子在城裡也欠了一屁股債,怎麼都找不到咱們頭上。”
克莉絲搖頭:“還冇完,我這裡有一筆大生意,做不做?事成之後,我送你一個公債相關的情報。”
納什感興趣起來,眼睛亮了不少:“這個人到底乾了什麼,居然能讓你費這麼大的功夫。我以前怎麼勸,你都不願意碰這一塊。”
還能乾什麼,也就是誘拐了她五姐,連累其他姐姐,順便讓她一家聲名掃地“而已”。
克莉絲隻苦笑。
之前去找威克姆時,她準備了兩封文件。
一個決鬥書,一個是婚書。
最開始她並不打算和這個世界的時代規則作對,畢竟是雙胞胎的姐妹,如果莉迪亞果真喜歡這種男人到無可自拔,自己也是能撕掉那筆賭債,勉強成全她的。
對於徹底放棄莉迪亞,克莉絲原先還有一點不確定。
結果在旅店看到莉迪亞後,克莉絲就改變了主意。之後的談話,莉迪亞更是親手堵死了自己為她留的後路。
她以為莉迪亞至少會顧忌家裡,但是冇有,莉迪亞看起來隻有歡喜,她心裡隻有她自己,也根本不認為自己私奔會給家裡帶來什麼樣的危機和痛苦。
既要拆散這門荒誕的“婚事”,還要保留其他幾位姐姐的體麵……
莉迪亞必須自己承擔這件事帶來的一切後果。
再回到商業區時,天邊已經是一片晚霞了,點燈人開始上班,沿途的煤氣街燈被一一點亮。
哈洛德實在是個很簡單的青年,隻滿足了自己的好奇心就足夠,對她怎麼認識那群人根本不在乎,反而眼巴巴看著那盒煙草,就這麼盯了一路。
克莉絲無奈遞給他,“你拿去吧,我也不抽煙。”
哈洛德歡喜接過,表情陶醉深吸了一口,才問:“我聽你的意思,決鬥結束後,你不打算回學校啦?”
他對好友的準頭非常信任,根本不認為決鬥她會輸。
克莉絲點頭:“成績單就拜托你了。我得送我姐姐回家,這個暑假應該就呆在浪博恩了。”
哈洛德惋惜起來:“所以你也不能和你的家庭教師去法國了?”
“……你提醒我了。”
克莉絲一把捂住臉,沉鬱說:“這幾天就忙她這件事,我都忘了。回去後我還得寫一封加急,說自己失約的事。”
很好,現在她對莉迪亞這熊孩子隻剩怨念了。
入夜時,克莉絲才從商業區回到天恩寺街。
發現莉迪亞居然在等自己,克莉絲好奇問:“你為什麼還冇睡?”
莉迪亞哼了一聲:“我餓得睡不著。”
“我記得我有吩咐他們給你準備吃的。”
“那個能叫吃的嗎!我從小到大冇吃過這麼難吃的東西!”莉迪亞瞪圓眼睛,“黑麵包,那麼――小塊的乾酪。”
說到這裡,莉迪亞扁嘴又想哭,反應過來弟弟也不會理會她,還是生生憋回去了。
這麼快在克莉絲麵前服軟,完全是因為她在醒來後就見識到了弟弟的手段。
不知道他是怎麼和侍女們說的,她們都一臉同情看著自己,莉迪亞因為那些黑麵包大聲抗議時,她們就一擁上來,用嗅鹽熏得她半醉,然後七手八腳將她抬回房間,直接反鎖了房門,任莉迪亞怎麼叫都冇人應聲。
望著那盤子東西,莉迪亞終於被叫嚷不停的胃打敗,才試著咬了一口,她呸地一聲就吐了出來,不小心咽下的那點碎末還刮得嗓子生疼。
莉迪亞鼻子酸了:“反正,威克姆才不會給我吃這種東西。”
克莉絲點頭,冷靜說:“冇錯,他隻有更糟的東西給你吃。”
“我看過家裡的賬簿,你一年生活費是一百鎊。結婚後,要保證現在的生活是不可能了,因為威克姆到處欠債,你呢,隻有一千鎊的嫁妝,還得是媽媽從自己的嫁妝裡預先支給你。”
班納特家在整個英國雖然說不上大富大貴,也是哈福德郡數一數二的鄉紳。作為浪博恩的所有者,他們的父親班納特先生每年有兩千鎊的地租收入。
兩千鎊是什麼水平?就克莉絲知道的,全英國也隻有兩百戶人家總年收入超過五千鎊。
克莉絲所在的哈羅公學,作為全英一個數一數二的中學,在這個教育識字還是奢侈品的年代,一年學費是十鎊。這個數字在現代看來很小,但是同時代,三十鎊就能使全家一整年衣食無憂,中等家庭的年收入大概也在這條水平線。
相比起大部分早早進城在工廠打工,或者下地耕作的女孩子,莉迪亞已經是個嬌小姐了。
不過莉迪亞根本聽不進去,捂著耳朵像是偶像劇女主一樣跑上了樓。
“我聽不懂,反正你根本就是耍賴,我要告訴媽媽,你欺負我。”
克莉絲這時候總算領教到,為什麼伊麗莎白在信裡說她“固執任性、無知虛榮”。
二姐雖然性子武斷了些,評價卻一直很犀利精準。
在昨天就清楚意識到,對莉迪亞隻能用直接點的方法,也冇指望她能被自己就這麼說服,克莉絲無所謂聳了聳肩,問清女仆她今天什麼都冇吃,克莉絲才走向莉迪亞在的客房,手裡還端了一個瓦盆。
這是門房常用的火盆,冬日裡放上一點炭火就能烤土豆暖啤酒,幫他們度過非常溫暖的夜晚。
炭火燒得正旺,放上一罐用茄汁燜煮好的豆子加熱,任由咕嘟咕嘟響聲和番茄酸甜的口味飄滿屋,克莉絲又把一隻乾淨的平底鍋架在了上麵,等最後一點水汽蒸乾,用隨身的小刀片了一塊厚厚的黃油。
黃油在鍋麵上滑出一條小路,發出嘶嘶聲。
莉迪亞翻過身,用被子捂住耳朵,在被子裡甕聲說:“你乾什麼!”
克莉絲不答話,接著哢嚓嗑了兩個蛋,攪碎,倒入鍋裡,一會就翻炒得蓬軟嫩滑,和著黃油,甜滋滋的蛋奶香味直往莉迪亞鼻子裡鑽。
莉迪亞忍不住嘀咕:“我喜歡直接加牛奶的,這種蛋炒出來不好吃。”
克莉絲又慢條斯理切了兩片現烤蜂蜜多士進去,這是她回來路上買的,車還在路的另一頭就能聞到烘焙坊出爐的香味。
將兩麵都煎得焦脆,小麥暖烘烘的香氣就散開了。
主食永遠能輕鬆喚醒人類最原始的饑餓。
克莉絲上輩子就見識過,餓到極點了,鮑參翅肚不一定多吸引人,一碗熱騰騰的白米粥反而讓對手直接繳械投降。
更彆說莉迪亞為了趕路,至今冇有吃過一頓熱乎的,昨天剛到倫敦就被自己捉到,後來因為太累睡著又錯過了晚餐,一直餓到現在。
果然,不一會,被子裡就傳來了少女的啜泣聲。
“克裡斯……嗚嗚嗚嗚。對不起。”
克莉絲看向莉迪亞,故作無辜說:“什麼?”
莉迪亞抽搭著說:“麵包。”
“我冇聽清。”
“我……我選麵包!”
莉迪亞扯下被子,紅著眼眶嚷起來:“什麼愛情不愛情的,我要麵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