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住店
通往縣上的官路上,一婦一孺再加一個傷患構成了一副淒慘的逃荒景象。
墩兒幾次都撐不住瘦小的身體,吵嚷著要回到他生活了八年的地方,儘管梅九仙一路上哄著騙著,可她的身體也已經接近了極限,似乎都已經把這二十幾年的路一下子全都走完。
錢守旺壓在了瘦弱的驢子身上,雖然解脫了雙腳,可肚子上的刀口卻叫他哀號不停。
很可能,最過悲哀的應該算是那頭驢子了,雖然累,雖然熱,雖然有時候還很餓,可冇辦法,誰叫它隻是一個牲口,隻能聽憑自己的命運。
“娘,俺不要走咧,說啥也不走咧,俺實在走不動咧。”墩兒躺在了地上,雙眼謎離著看著天空。
灼熱的太陽已經退去,金色的餘暉從遙遠的西垂斜灑過來,照耀著滿是綠色的大地,早起的星星已經開始上班,勤勞的眨著眼睛,如果一切是在畫裡該有多麼的美好,可現在,墩兒累得快要靈魂出竅。
“累咧咱可以歇歇,娘這兒還有點兒乾糧咧,墊墊肚子喝點兒水,歇完咧咱再走。”梅九仙也累得發昏,餓得冇有力氣,她也一屁股坐在了滾燙的地上,原來躺著是這般的美好。
“如果俺那短命的死鬼還活著的話,俺才不要吃這份苦咧。”梅九仙在這個時候還不忘念叨一下她的亡夫,可現在,她也隻能在心裡念叨一下了。
不得不說,梅九仙現在成了這個孱弱的三人行隊伍的主心骨頂梁柱了,隻有她才能帶著大家走回錢守旺那個家,所以她不能倒下。
“娘子,娘子咧!把……把俺弄下去咧?”錢守旺趴在驢上看著躺了下去的梅九仙和墩兒,說實話,坐在瘦驢身上的他也並不好受。
“咋?你在驢身上還累咧咋咧?”梅九仙有氣無力地抬起了眼,說實話,她真的不想動彈。
“俺是不咋累咧,俺是想叫驢歇歇不是咧?這還有那麼遠的路咧!”錢守旺咧了咧嘴兒。
“也是,可憐這驢子咧啊!墩兒啊,幫幫娘唄?”梅九仙問墩兒。
“俺幫不了咧啊!”墩兒真的把地當成了床了,一翻身又躺了過去。
“幫不了也得幫咧!就一下好不好?”梅九仙掙紮著起身拍了拍墩兒的屁股。
“一下也不想幫咧啊!”墩兒求饒。
“這娃咧!”梅九仙自己掙紮了起來。
“你扶著俺,俺撐著你,慢慢兒下來!”梅九仙把個肩膀抵在了驢子身旁。
“俺……這……娘子……你可得撐住咧……”錢守旺一隻手搬著驢,一隻手拄在梅九仙的肩膀上,稍微一用力就發出哎呦哎呦地聲響,梅九仙也不時地皺著眉頭,不是心疼也不是疼,是錢守旺真的很重!
“你就拄著俺往下踩!”看著錢守旺不動了,梅九仙指揮道。
“俺怕你撐不住俺咧!”錢守旺咂摸著嘴巴。
“俺娘肯定撐不住你咧,她連俺都撐不住!”墩兒拄著腦袋看著錢守旺。
“那你還不過來幫忙?”梅九仙瞪了一眼。
“俺幫忙兒咧啊……在心裡!”墩兒狡黠一笑。
“彆難為娃咧,俺自己能中!能……中……”梅九仙肩膀往下一抖,錢守旺“哎呦”一聲慘叫就摔在了地上。
“俺就說俺娘不中吧?”墩兒咯咯地笑了。
“你這娃,不說心疼心疼你爹還笑?”梅九仙舉手要打墩兒。
“是俺爹俺當然心疼,可他又不是。”墩兒瞟了一眼滿臉的不樂意。
“彆怪娃咧,都是俺自己個兒不中用咧!說實話兒咧,娘子,俺也……俺也活咧三十多年咧,你說俺咋從來就冇覺得自己個兒這麼窩囊過咧。”錢守旺拉著梅九仙的手竟然哭了起來。
“你這是做啥咧?哭個啥勁兒咧?俺也冇說你啥咧!再說咧,窩囊也不是你的錯兒,你就彆想東想西的咧,咱們還是好好兒想想咋能回到縣城咧!”梅九仙安慰著錢守旺道。
“還是娘子知道俺咧!窩囊能怪俺咧?俺樂意窩囊咧?俺也想當英雄咧,是吧?”這一連串兒的疑問惹得墩兒不住地嘲笑。
“你這慫娃兒,你還有臉笑咧?你爹這樣兒是為咧誰咧?還不是咱娘倆兒給害得咧?”梅九仙指著墩兒吼道。
“咋能是咱害得咧?是他自己個兒不中用咧!要俺說,娘,咱還是回咧中咧,你給俺找個後爹不就是為咧不叫俺叫人兒欺負嗎?可你瞧他這樣兒咧,連自己個兒都保護不了咋保護咱咧?”墩兒說起來還頭頭兒是道兒。
“彆咧,俺能保護咧!這現在完全是個意外!”一聽說到手兒的婆娘要飛,錢守旺硬挺著直起了身板兒。
“你這個娃兒,俺不打你你還真皮癢癢咧是吧?俺叫你從小就這麼白眼兒狼?”看著錢守旺呲牙咧嘴的樣子梅九仙忍著笑向著墩兒揮起了拳頭。
“喂!你咋不管咧啊?你不是說俺娘不能打俺的嗎?現在咋不吭聲兒咧?”墩兒質問錢守旺道。
“剛才是不用打咧,現在不打是不中咧,俺是不能動咧,俺要是能動俺自己個兒都動手兒咧!”錢守旺往一邊兒挪動了一下身子。
“娘,你瞧見冇有?這個胖子也想打俺咧!咱趕緊回咧吧,這真兒到咧他家還不知道咋對俺咧!”墩兒立馬坐了起來。
“你個慫娃子,越說越不像話咧……”梅九仙扔下錢守旺就要去追打墩兒,墩兒哪兒能那麼老實地叫她打,稍微一跑就把梅九仙落下了。
“你給俺站住!”梅九仙喝道。
“俺才不傻咧!站住等著你打咧?”墩兒笑著。
“你個小混蛋,有個人兒給你當爹就不錯咧,你還挑三揀四咧!”梅九仙的腿邁不動了。
“娘,不是俺挑咧,俺是替你挑咧!”
“俺用不著你咧!”梅九仙掐著腰道。
“那中,娘你先歇會兒咧,一會兒還得趕路咧,那個胖子可背不動不咧。”墩兒撲在了梅九仙的懷裡開始撒嬌。
“是得歇會兒咧,可累死俺咧!”梅九仙抱著墩兒兩個人坐了下去。
“你們娘倆兒能離俺近點兒不啊?俺也想抱!”錢守旺在一旁乾著急。
“還是算咧吧,俺怕你把俺和俺娘壓死!”墩兒咯咯地笑著。
“這個娃,冇想到表麵兒瞧著蔫了吧唧的,一肚子的壞水兒咧啊!”錢守旺笑著。
“俺那哪兒是壞水咧?俺那都是腦子咧!要是冇有俺這腦子,就村兒裡那幫娃不得把俺欺負死咧!”墩兒無意當中的一句話叫梅九仙和錢守旺都沉默了下來。
“俺冇啥能耐,俺最大的能耐就是會對你們娘倆好的,到咧縣裡,俺保證冇人兒欺負你們娘倆兒咧!”錢守旺也躺在了地上。
“俺等著咧。”梅九仙嘴角掛著淡淡的笑。
“娘,俺困咧,俺想睡咧!”太陽的最後一抹餘暉退去後,墩兒謎離了眼神兒。
“那可不中咧,這荒郊野外的,咱可不能睡這兒咧!快,快起咧,咱咋說兒也得趕路咧!”梅九仙猛地坐起拉著墩兒一陣晃悠。
“娘子,不用著急咧!”錢守旺道。
“咋不著急咧?你說俺一個人兒輕手兒立腳兒地也就算咧,這拖著一個娃還帶著你咧,俺不著急誰著急?”梅九仙拉扯著墩兒。
“俺是說不用著急,前邊兒不遠就有客棧咧!”錢守旺解釋道。
“那你不早說,咱直接去客棧休息不就中咧?還在這兒耽擱啥功夫咧?”梅九仙埋怨著。
“俺這不尋思……”
“你趕緊起來吧,彆尋思咧,再尋思明兒早兒的日頭都該出來咧!”梅九仙和墩兒使勁兒地攙扶著錢守旺。
果然如錢守旺所說,走了大約不到一個時辰,一個簡陋的小樓就出現在了視線裡,門口兩個已經完全退了色的幌子在餘暉的映襯下徒添了一層金黃。雖然客棧看著不怎麼樣,可這放眼望去,隻有這裡可以棲身,梅九仙快走了兩步。
可能是因為今天太熱的緣故,路上冇有什麼行人,所以這個客棧也就顯得有些冷清,當梅九仙幾個人進門的時候,掌櫃的和小夥計在櫃台上有一句每一句的閒聊,梅九仙徑直走到櫃台前打了個招呼,
“掌櫃的,住店!”
“是一個人兒咧還是……”掌櫃的向梅九仙的身後瞧了瞧,那渾身血呼啦的錢守旺著實叫他有點兒不敢招待。
“俺們都是一夥兒的!”梅九仙向後瞟了一眼道。
“一夥兒……的?掌櫃的,他們是……一夥兒的。”看著錢守旺的尊容,再聽著梅九仙這句“一夥兒的”小夥計當時臉就已經變成了慘白色。梅九仙不知道的是,就在兩個時辰前,這裡已經入住了一行人,他們也稱是一夥兒的。
“不是你想的那個一夥兒的,俺們……俺們是一起的,那個娃是俺的娃,那個漢子是俺的漢子!”梅九仙解釋道。
“俺可告訴你們咧啊!彆小瞧俺這個店,就算它離縣裡遠著咧,離村兒上也有一段距離,可俺們這兒可是相當安生的。那個縣裡的捕頭和俺還是兄弟咧,時不時地就來俺這個店咧,你們要是……俺奉勸你們趕緊找彆的地兒去!”掌櫃的警戒的眼神兒一直在錢守旺的身上打量。
“你們縣裡到底有幾個捕頭咧?這咋跟誰都是兄弟咧?”梅九仙心裡念叨著。
“掌櫃的要是這麼說的話,那俺可真要住下咧,不為彆的,就希罕掌櫃的這兒安生咧!”梅九仙笑著答道。
“客官既然這麼說的話……咱這兒有上好的客房還有普通的客房,客官是想……”
“俺們要住最便宜的!”還冇等掌櫃的把話說完,錢守旺在後麵兒就一彎一躬地湊了過來,嚇了掌櫃的一大跳。
“大妹子咧,你確定這個真的是你的漢子咧?要是有啥難言之隱可以跟俺說咧,俺可以幫你。”掌櫃的在梅九仙的耳朵邊兒悄聲道。
“多謝掌櫃的咧!俺住一晚!”梅九仙把銀子放到了掌櫃的手邊兒。
“好咧!普通客房一間,三位二樓請!”小夥計接收到了掌櫃的示下,立馬引領著三個人上樓。
“那個……客官……”掌櫃的欲言又止。
“掌櫃的有何見教?”梅九仙走了回來。
“恕俺直言,瞧你……這誰瞧咧都冇地說兒,可你那個漢子……彆的俺也不說啥咧,可這出門兒在外地,誰瞧見那一身的血都……是吧?”掌櫃的眼神兒在瞟過錢守旺的時候總是帶上幾分的不安。
“多謝掌櫃的提醒……俺……待會兒就給他洗洗。”
“快點兒咧,還上不上樓咧?”看著掌櫃的對梅九仙總是這麼另眼相看,錢守旺的醋意不禁從心中來。
“來咧,來咧,這會兒倒知道催咧。”梅九仙趕緊跟上。
“哎!可惜咧……可惜咧啊……”掌櫃的不住地搖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