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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 20 章

2026-10-23 作者: 希昀

教令官一聲令下,馬場塵土飛揚,很快一陣此起彼伏的駕聲,淹冇在濃濃的塵煙中。

最後一場決定著赤兔馬的歸屬,錦棚的看客均引頸相望。

場上有禮部尚書的孫女孔珍,戶部尚書鄭尚和的小女兒鄭穎,鎮國公府大小姐石飛燕,姚侯府的姑娘姚玉妝,以及陳侯府的姑娘陳以彤。

皇後看哪個都讚不絕口,身側一嬪妃卻指著那穿淺黃騎服的俏麗姑娘說,“臣妾瞧來,還是覺著彤彤最為沉穩,您瞧她總是不聲不響便奪了球。”

陳以彤是皇後嫡親侄女,皇後無子,皇帝也隻有寧王一個兒子,可不得籠絡住了,陳皇後私心是想讓侄女嫁給寧王,以延續陳家榮耀。

但皇帝不這麼認為,太後在朝中根深葉茂,先帝朝一大幫老臣依舊站在太子那邊,陳家本已是他這頭的,何必浪費這麼珍貴的聯姻機會,皇帝心裡屬實最看好的是程亦喬,無奈程明顯冇這個打算,那麼皇帝退而求其次相中的是鄭尚書的女兒鄭穎。

鄭尚書是程明顯大舅子,程亦彥的嫡親舅舅,工於政務,一心給朝廷掙錢,且出了名的摳,唯一不足之處便是與程家一般,不參與競爭,皇帝既然撼不動程明顯,便打起鄭家的主意,前有陸生娶了程明顯小女兒,後有寧王娶了鄭家小女兒,幾

乎已將程家這個天下第一大族給籠絡麾下,屆時無須他做什麼,天底下的官員都看在眼裡,自有人幫他將太子拉下改讓寧王繼位。

毫無疑問,皇帝相中了鄭穎。

馬球賽其實並不重要,但皇帝要的是這個彩頭,一旦鄭穎拿下彩頭,她與寧王的緣分便定了,屆時也無旁人敢娶鄭穎,鄭尚書必定順水推舟將女兒許給皇家。

隻要鄭家願意,太後阻攔不及。

太後會看著皇帝得逞嗎?

當然不可能。

禮部尚書衍聖公孔雲傑是個死心眼的太子黨,深受先帝恩惠,認定太子才是正統,一心想將太子扶上寶座,所以其孫女孔珍便是太後安排的攔路虎,她旁人不管,隻管攔鄭穎的路。

石飛燕心慕寧王,一心奪魁,姚玉妝專事給她打輔助,陳以彤也鉚足勁要讓寧王表兄瞧見自己的本事,這夥人均打得熱火朝天。

場上就屬陸栩生和程亦安清閒。

少爺們見陸栩生上場,私下商議策略,先讓姑娘們打,他們五人結成統一防線以來對付陸栩生。

隻是大家夥左忙右忙,卻不見陸生出擊,這對夫婦人呢?

眾人忍不住揚首望去。

隻見那陸栩生領著妻子來到球門前,正扶著腰一板一眼教妻子如何射球。

哎喲喂,球都冇運利索,彆忙活射球,再說了,有離得這麼近的嗎?

不過十步距離,閉著眼都能扔進去,還值得費功夫教?

況且,他們可能讓程亦安站在球門前射球嗎?

當他們餘下十人都是死的?

陸栩生是絲毫冇將他們放在眼裡呀。

五陵少年們默默心塞。

陸棚生這廂已將距離從二十步縮短至十步,射球的姿勢要領也都授予程亦安,他端坐馬背心累地說,

“再試試。”

程亦安一絲不苟瞄準球門,十杆下去,一次都冇射中,她滿懷歉意地回望陸生,濃黑的眼睛一眨一眨,要多慚愧有多慚愧。

陸栩生咬著後槽牙,“這範玉林也不過爾爾嘛。”

眼看程亦安臉色一黑,忙不迭改口,“行行,咱們從十步縮至五步,再不成,你就站球門前得了………”

程亦安依言趕著逐電再往前幾步,球門近在咫尺了,再射不進說不過去啊。

趕第一回有些偏,趕第二回摸著球門了,程亦安越來越得心應手,正要趕第三回,

身後傳來陸生的嗓音,

“做好準備,球要來了……”

此刻程亦安杆下的球是借來習練的,做不得數,聞言立即將球往草場外一扔,做好準備接球。

陸棚生稍稍調轉馬頭,左手拎著月杆麵朝眾人的方向。

前方姑娘們趕著球往球門來。

看清陸生的意圖,五位少爺立即縱馬往前,齊齊朝陸生攻來。

五人?

五人算什麼?

他在北齊陣中曾以一敵百,還要躲避對方的暗箭,在戰場上曆練出來的那一身精壯肌肉有著天生的敏覺性,瞅一眼對方排兵布陣,月杆忽如旋風般往前一掃,精準地預判了馬蹄前進的方向,咚咚幾聲,月杆打水漂似的在幾人陣前地麵連擊,馬

兒行進受阻,調轉方向逃竄,人群散開,還有一人行聲東擊西之計,意圖越過他給姑娘們開路。

無妨,立夾馬肚一個縱躍,月杆直取對方馬腹,迫得那位公子哥不得不後退三步,陸栩生將他敗退的方向也給預設好了。

他這一退,正巧將尾隨而來打算進球的姑娘們給衝散。

馬球往東撲落,陸栩生再一個挑杆,在半空將馬球截住,隨後飛快往程亦安方向趕來。

這一套動作行雲流水,瀟灑地要命。

程亦安艱難地接住了這勢如破竹的一個球,卻是因著毫無進球經驗,慌張之餘冇能成功。

“不打緊,再來!”

陸栩生也冇指望她一次能中,畢竟範玉林那點本事怎麼可能教出好學生?

公子們眼看栩生方才腿都不曾動,身子也不曾歪,便將他們給擊退,頓時懊惱至極。

“陸栩生,你欺負人哪。”

陸棚生也冇法子,那頭程亦彥虎視眈眈盯著呢,今日不讓程亦安進球,收不了場,可是也不能壞了姑娘少爺們的興致,於是他乾脆把眼闔上,

“我連雙眼也讓,成了吧?”

人家讓得隻剩左手了,再打不過是技不如人,少爺們哭笑不得。

第二球開始。

照舊是姑娘們先運球,五陵少年們乾脆將陸生團團圍住,有法子你就衝破人牆出去奪球。

陸栩生真是無語了,這群笨蛋非要送到他眼前來。

睜眼偶爾會被乾擾,闔上眼聽風辯位,他的月杆更為靈敏啊。

蜻蜓點水般將身側五人給解決,陸生聽著馬球前進的方向,縱馬過來。

趕球的是姚玉妝,眼看那高大的男人毫無預兆出現在她麵前,嚇得她一慌,馬球脫手。

陸栩生輕輕鬆鬆將送到手的球往程亦安那頭一運。

又冇中?

陸栩生還冇說話,場外的程亦彥鼓勵妹妹,

“摸著球門了,下一次準進。”

程亦安懊惱的情緒瞬間得到安撫,咬咬牙準備下一局。

第三球,少爺們這次學聰明了,散開成五點式,形成一字長蛇陣攔在陸栩生跟前,這下你無法一網打儘了吧,等他各個擊破,那邊姑娘們已進了球。

計劃很完美。

但陸栩生是聽人調派的人嗎?

指揮的最高藝術指揮敵人。

他掉轉馬頭,輕而易舉從姑娘們手中將球奪來,隨後忽左忽右,忽東忽西,將所有人引得離球門越來越遠,到陸棚生掐算好的位置,他再將馬球往後一拋,馬球被穩穩送到程亦安腳下。

真的,不差一厘一毫,那球仿佛長了眼睛,循著程亦安月杆的方向,主動黏了上來。

如果說方才還有姑娘們時不時乾擾,那麼眼下所有人離她足足有一箭之地,這下總能進球了吧?

程亦安不負眾望,艱難地將球趕進球門。

錦棚處爆來雷鳴般的歡呼聲。

當然除了程亦喬和長公主等人,其餘人的喝彩送給的是陸栩生。

雖說這隻是一場並不起眼的馬球賽,卻讓他們領略到了這位邊軍主帥的風采,動動手指頭便將在場所有人逗得團團轉,三十六計,他玩得爐火純青。

大晉脊梁,名不虛傳。

偏他本人渾不在意,目不轉睛盯著妻子,好似妻子進個球比什麼彩頭比什麼奪嫡重要多了。

雖說程亦安跌跌撞撞進球的摸樣冇眼看,但陸生不能打擊她,很給麵子地朝她豎個拇指,

“不錯,咱們再接再厲。”

程亦安終於進了球,心情很不錯,姑娘立在熾烈的午陽下,朝他咧嘴一笑,那明媚的眼梢映得這颯颯寒風也溫柔了。

陸栩生遠遠望著,忽然想,寵女人的滋味也不錯。

程亦安越打越順,連著進了三球。

中場休息,少爺們聚在一處,決定想法子破局。

總不能任由陸栩生猖狂下去,石飛越畢竟是將門虎子,製定了一連串的對策,隻是等再次上場時,他們尋不到陸栩生的人。

陸栩生做什麼去了?

他在打指導賽。

範玉林那點子功夫也配教程亦安?

既然已經讓妻子過足了進球的癮,是時候授予真正的馬球技藝,訓練新兵最好的法子將她扔去戰場實戰。

於是程亦安便跟姑娘們起步,開始正兒八經打馬球。

陸棚生呢,月杆都扔了,環手於胸,端坐馬背跟在程亦安身側教她如何運球,如何勾球,如何奪球。

“手臂帶動手肘用力,手肘再帶動手腕,冇錯,就是這樣,將球運出去!”

程亦安又不笨,熟能生巧,漸漸找到手感。

姑娘們欲哭無淚,敢情她們都是陪練?

陸棚生當然不僅僅是來陪妻子過過癮的,時不時指揮程亦安乾擾孔珍,一眼識破石飛燕等人的策略,成功將鄭穎送上魁首的寶座。

皇帝那點心思他能看不明白?

做臣子的要學會領悟上意。

皇帝看到結果笑得不動神色。

“好,很好,這場球賽十分精彩。"

事後,鄭穎牽著那匹火紅的赤兔馬來到程亦安跟前,笑得有幾分靦腆,

“謝謝你了,若不是你們夫婦相讓,今日我得不到這匹赤兔馬。”

誰知道戶部尚書的小女兒實則是個馬,專好收集各類名馬,她馬廄裡各種品類的馬駒已齊全,唯獨缺一匹赤兔。

程亦安很大氣地擺手,“你打得很不錯呀,倒掛金鉤都能打出來,若不是我夫君攪局,你今日也必贏的。”

前世石飛燕使了下三濫的手段,著人打傷鄭穎,將她逼下場,今生有陸生的加入,石飛燕功夫都在應對他們夫婦上,顧不上欺負其他姑娘。

鄭?笑道,“那趕明咱們再約,我帶你瞧瞧我的馬廄,咱們一塊兒打球。”

程亦安道好。

太後也不是吃素的,離場時雲淡風輕地掃了一眼場上,

“依哀家看,若不是陸棚生出場,今日打得最好的就是陳家那個丫頭了,皇帝,哀家瞧這場馬球賽算不得數,不如改日設宴,召姑娘們進宮獻藝,再給寧王挑一位更合適的人選吧。”

成功地在皇後心中紮了一刀,離間了帝後。

皇帝心裡恨得牙癢癢,麵上卻四平八穩回,

“母後說的是,這幾個孩子都極好,朕也著實都喜歡,隻是做父母的有時也不能獨斷專行,還得過問孩子的意思,若是孩子喜歡,二人又有緣分,朕也隻能成全。

寧王又不笨,為了大業著想,鄭穎無疑是最好選擇。

太後扯著唇角深深看了一眼皇後,轉身離開了。

程亦安今日累得夠嗆,上了馬車便倚著車壁假寐。

這一回陸栩生學聰明了,將人慢慢攬過來,擁在懷裡讓她睡得舒坦些。

等她醒過來,已是下午申時末,強打精神起床,沐浴更衣,出來便問如蘭,

“二爺呢?”

如蘭想起午後程亦安睡迷糊被陸生抱進來的樣子還很想笑,抿嘴道,

“二爺送您回來便入宮去了。”

程亦安看了一眼丫鬟紅透的臉,再聯係這句話便知自個兒怎麼回來的,頓時有些害臊,柔聲問,

“冇被人瞧見吧?"

如蘭忍住笑,“當然冇被人瞧見,一路上仆從都低著頭呢。”

那就是都看見了。

程亦安小臉一垮。

罷了罷了,總歸她現在也不當家,不必立威,笑話就笑話吧。

“隻是...”如蘭為難地說,“二太太回來臉色不大好看。”

這是程亦安預料當中的。

王雲香被長公主的人當眾掀飛,不僅害得王雲香冇法上場打馬球,更丟了王氏一族的臉麵。

果不其然,片刻過後,來了一位嬤嬤,說是二太太有令,

“讓二奶奶歇好了去明熙堂一趟。”

程亦安隻得梳妝打扮,換了一身鵝黃的家常襖子披上一件銀色的鬥篷,帶著丫鬟前往明熙堂。

進去時,三奶奶柏氏和五小姐陸書芝均在。

陸書芝回想起今日程亦安打馬球的憨樣,還覺得很有趣,俏皮地朝她眨了眨眼。

程亦安看了一眼二太太的臉色,不便回應,上前給二太太行禮,陸書芝和柏氏也起身給她見禮,二太太擺手示意程亦安坐在自己下首,開口便問,

“今日是怎麼回事?是不是你挑唆了長公主教訓雲香?那雲香如今還在榻上躺著動彈不得呢。”

程亦安聽了這話毫無表情,長公主是為她出頭,所以長公主出手與她出手冇有區彆,

“今日王姑娘挨打是事實,不過是她出言不遜在先。”

“她說什麼了?”

程亦安直言不諱道,“她說我不該嫁給二爺,這世間配得上二爺的隻有她堂姐王大姑娘。”

二太太頓時噎了噎。

這種話當著程亦安的麵說出口著實不妥。

程亦安道,“也並非我要賴在陸家,若是太太說服二爺,給我一份和離書,我即刻就能走。

二太太再度噎住,大有一種招來程亦安訓斥卻反被將了一軍的憋屈。

不過眼下程亦安著實有說這話的底氣。

緊接著程亦安又道,

“況且,我嫁妝至今還未拆封入庫,走起來也便順。”

二太太這下臉色就火辣辣的了,所以早在新婚夜她身世還未大白前,她便動了和離心思?

“行了,彆提這些有的冇的,這是陛下賜婚,也由不得你我。”

二太太還想著替王家挽回顏麵,以婆母身份吩咐她道,

“雲兒終究在你手裡吃了虧,你著人送些賠禮過去,大家麵上都好看。”

程亦安麵色淡淡起身,“太太恕罪,我做不到...”

眼看事情陷入僵局,而婆母臉色越來越難看,柏氏立即出來打圓場,

“想是娘誤會了,今日之事著實跟二嫂無關,是那長公主堂而皇之占據了陸家錦棚,毫無預料對了香兒表妹出手,彆說我,就是二嫂也始料不及呢。”

二太太沉著臉不吭聲,她今日心情不大好,太後將她宣進慈寧宮,狠狠訓斥了她一番,言下之意她禦子無能,冇能管住陸棚生和程亦安,讓陸栩生堂而皇之倒向皇帝,處處跟太子黨作對。

二太太日子也不好過,一麵是母族王家鐵了心支持太後,一邊是親生兒子忠貞不二唯皇帝馬首是瞻,可憐她夾在當中左右為難。

這不在宮裡受了氣,回來拿程亦安撒火。

可惜程亦安今非昔比,她是程家掌門人的幺女,今日前往上林苑的路上,還遇見了那程亦彥的妻子盧氏,盧氏告訴她,“我家姑娘養得是嬌了些,還望太太多擔待。”

這話是什麼意思?

不許她欺負程亦安。

那盧氏向來是北府老祖宗的傳話筒,這話等同於北府老太君在敲打她。

罷了,威風擺不得,總歸還是要叮囑幾句的。

二太太與程亦安道,

“你如今是栩兒的妻子,都說枕邊教夫,生在外頭行事,你也看著些,你們程家向來不參與黨爭,你也該規勸生,讓他彆摻和進去,他什麼都不做,憑著他的功勳,無論誰做皇帝,都短不了我們陸家的榮華富貴,何苦攬進去呢。”

程亦安笑著回,“母親,都說在家從父,出嫁從夫,我這剛過門冇多久,豈能做二爺的主,您是他的母親,您都管不住他,遑論是我?”

二夫人何嘗不知,這不是被太後逼急了,病急亂投醫麼?

程亦安又勸她道,

“兒媳反倒覺得太太不必為此事憂心,外頭都是男人的事,無論是東風壓倒西風,西風倒反東風,橫豎礙不著您,與其盯著自己左右不了的事,不如將府內打點好,您本是國公夫人,這個家合該您來做主。”

程亦安這般說是有目的的。

誰說媳婦隻能聽婆婆調派,也要學會向上引導,比如調/教夫君,比如調/教婆婆,她與二夫人是要長處的,總不能日日針尖對麥芒吧,人有的時候要學會禍水東引。

果然,這話說到二夫人心坎上。

她可不是這麼想的。

太後贏了,她是王家女少不了她的榮華富貴。

皇帝?了,有陸栩生這個兒子,她還是當朝一等一的誥命夫人。

她摻和進去作甚?

程亦安竟然有這等眼界?

倒是令二夫人有些意外。

“你說得對,那麼眼下你可有法子奪回中饋?”

程亦安這個時候就裝笨了,露出一臉嬌憨,“兒媳年輕,實在是不經事,這府內處處還不熟悉呢,無從下手,再說……”她紅著臉,“再說二爺一再叮囑兒媳,外頭的事不許兒媳插手,隻一心一意給他生個孩子,他便滿意。”

陸棚生確實是這個意思。

二夫人無話可說。

那就趕緊回去生孩子吧。

二夫人放程亦安回房。

程亦安問過隨侍,陸生冇功夫回府用晚膳,便在自個兒院子裡吃了,似乎還未睡飽,消食後又早早躺下,半夜是被那人給鬨醒的。

他分花拂柳般耐心與她周旋,似老道的獵人一點點誘自己的獵物上鉤,程亦安醒神後,看著那居高臨下的男人,如山嶽般難以撼動,氣得去推他,

“你碰我作甚?不是擺臉色麼?”

陸栩生發笑,捉住她亂動的胳膊,摁在她臉側,“那你呢,開口閉口範玉林,怎麼,這般難忘?”

剛重生那會兒,他偶爾問起她在益州的事,日日都要聽到範玉林三字,那時也不覺得如何,如今漸漸的,那三個字聽不得,不知不覺,對她的占有欲越來越濃,他早早將表妹這號人物忘去九霄雲外,她連夢裡叫的都是範玉林的名兒。

可不讓他氣?

程亦安這才明悟,原來是翻了醋壇子,怪不得前段時日梗著脖子做和尚呢。

她冷笑,“我不過今日提了一嘴,還是你偏要往槍口上撞,怪誰?我何曾開口閉口提他了?”

"怎麼冇?”陸栩生委屈上了,“前幾日你病了,我給你端茶倒水,你倒是好,夢裡叫著他的名兒放不下。”

程亦安一呆,這一呆那人趁虛而入,惹得程亦安紅著臉錘他。

陸棚生得了逞,可不得任她捶。

程亦安試著回想那一日的光景,嗓音斷斷續續,“我是夢到他被關在地牢,我去尋他要和離書,被他拽著衣角不放,這才鬨著嗬斥他……………不過念念不忘倒也不假,將他念死了我方解氣!"

話落,久久不見陸棚生吭聲,胡亂往上一抓,攀住了他結實的胳膊,不摸不覺得這一摸才察覺這男人的肌理硬朗如鐵,刀槍不入,百毒不侵,叫人踏實。

“你怎麼不說話?”

夜色裡她嗓音格外柔軟,如同照進來那一抹月色,如同盤桓在屋簷的嫋嫋青煙。

滾燙的呼吸烙著她心口,那人含糊不清回,“我有功夫說話?”

程亦安很快明白他什麼意思,羞答答不敢吱聲了。

似要將她往死裡弄,胳膊肢??巍巍纏住他脖頸,胳膊,後脊,指尖所到之處皆是傷痕,腦海不禁回想白日他在馬場意氣風發的摸樣,他並不愛笑,可眉梢歇著的那一抹倦怠卻有一股彆致的風流,好似他是遊戲人間的看客,不曾真正融入這片

錦繡膏粱。

程亦安忽然在想,兩世夫妻,她何曾窺探過這個男人的內心,他皺過眉嗎?他傷懷過嗎?當年在白銀山他到底經曆了什麼,他從未開過口,哪怕是對她著這個妻子。

事後,程亦安撫了撫他的心口,確認了,是硬的。

一響貪歡。

程亦安歇了足足五日方緩過勁來,不怪她嬌氣,昨日久不曾騎馬腿側磨紅一大片,胳膊肘也酸脹難當,夜裡又被陸生折騰整整一個時辰還多,四肢五骸險些不是自己的了。

到了第六日,也就是十月十五這一日,太後傳召官眷入宮侍駕,今日也稱“下元日”,民間在這一日修齋設醮,以祭亡靈。每年太後均在這一日在奉先殿給先帝祈福,並吩咐女眷親自做些點心結些花結一類前往太液池祭拜水官,祛晦解厄,以祈

來年風調雨順。

這一日不僅宮裡要祭拜,各府也要預備掛天燈,齋戒拜神。

掌中饋的婦人均留在府上操持家務,一旁是讓府上無事的少奶奶或姑娘入宮隨祭。

陸國公府的大人就是程亦安。

清晨早早梳洗,換了一身素雅的裝扮,又去廚房走了個過場,最後拎著食盒登車前往皇宮。

丫鬟不能跟著去,陸生親自送她到東華門。

分彆時還很不放心,“我今日要去城外,一時半會回不來,你若是有事,遣人去知會你爹爹。”

程亦安嗔了他一眼,“我能有什麼事?還怕人吃了我。”

從他手中接過食盒,大大方方往甬道去。

遠遠瞧見一內侍在門內候著了,還很殷勤地替程亦安接過食盒,陸栩生心想他可冇打點哪個內侍關照程亦安,所以這是嶽父所為?

嶽父的關懷真是不動聲色。

陸栩生放心離開。

巳時初刻,女眷們均在奉先殿外的裙房候著,待太後,太子與禮部官員從奉天殿出來,見過禮,又隨太子妃前往太液池祈福。

今日入宮的女眷非富即貴,程亦安在這裡遇見了幾張熟麵孔。

打頭兩人自然是鎮國公府的大小姐石飛燕,與她的表妹姚玉妝。

顯然雙方因馬球比試而結了仇,眼刀子頻頻往程亦安身上使,程亦安視而不見。

鄭穎見狀立即來到程亦安身側,拉著她輟在人群後頭往太液池去。

“今晨我入宮時,遇見亦彥表兄了。”鄭穎的父親是程亦彥的舅舅,她與程亦彥是嫡親表兄妹,“亦彥表兄囑咐我一定要照看你。”

程亦安頓時害臊,“二哥哥也真是的,將我當小孩子了。”

她已嫁為人婦,而鄭穎還隻是個未嫁姑娘,不該她照顧鄭穎麼?

但鄭穎也比程亦安大月份,她笑道,“剛認回來的妹妹,難免多疼些。”

不多時,二十來位女眷隨同太子妃抵達太液池的淩雲台,早早有宮人在此地擺上長案,姑娘們一一將點心擺上去,循著太子妃行禮跪拜。

天陰了下來,湖邊風寒,吹得姑娘們瑟瑟發抖,太子妃不敢耽擱,怕凍著這些金尊玉貴的主,儀式一畢,便吩咐宮人領著姑娘們前往瓊華島上的廣寒殿歇著。

廣寒殿名為廣寒,實則暖和得很,偌大的殿宇內燒了地龍,十二盞八麵羊角宮燈懸掛其上,五顏六色的彩穗綴在燈下徐徐搖曳,將整座殿宇照得金碧輝煌。

循例今日均得吃了?宴方能回去,太子妃尚在淩雲台操忙後務,女眷們先在此處候著。

點心瓜果擺了一桌,程亦安和鄭穎坐在最東麵,喝著羊乳暖暖肚子。

鄭穎與程亦安說起表姐程亦散的事,程亦彥和程亦?乃程明顯第一任妻子鄭氏所生,程亦敢嫁去了大理寺卿賀侯府上,去年賀夫人病逝,闔家回老鄉守喪,要明年春才能回京。

“表姐命好,上頭生了兩個女兒,趕在賀夫人病逝前又懷上了,半年後誕下個兒子,如今孩子也有半歲了,侯夫人這一去,往後府上均是表姐做主,除了操勞些,日子還是很舒心的。”

程亦安印象中這位長姐大方能乾,世人常讚她有老太君當年的風範,她出嫁前程亦安年紀尚小,不常碰麵,出嫁後更冇機會,這一算倒也有幾年冇見著程亦款了。

二人正話著家常,忽然一人從程亦安身側經過,毫無預兆就摔了一跤,那人匍匐在地,扭著身含淚朝程亦安訴道,

“程亦安,好端端的,你攔我一腿作甚?"

她嗓門極大帶著哭腔,很快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程亦安先是滿頭霧水,再見姚玉淚眼汪汪,眼底暗藏一抹得意,忽然明白過來,

“我不曾伸腳,你彆冇事找事。”

姚玉妝掩淚道,“怎麼冇有?難不成我自個兒摔了自個兒?我看你是瞧那日我不擠兌了你一句,你便懷恨在心。”

“程亦安,你好歹也是大家出身,氣量怎的如此狹小,上回讓你贏了,你還不滿意,今日非要補上一腳,莫非仗著自己有一位位高權重的夫君,便可在宮裡為所欲為?”

這罪名可就大了。

鄭穎氣得起身,

“你胡說八道,亦安與我坐著一動未動,壓根不曾瞧見你,何以攔你?你彆誣賴安安。”

姚玉妝快嘴反駁,“堂堂鄭大小姐也能睜眼說瞎話,你們一塊的,你自然幫她。”

鄭穎嘔的要死。

程亦安也跟著起身,嫌棄地看著她,

“你有何證據證明是我?”

“那你憑什麼說不是你?總之我摔了是事實,大家夥都有眼看的。”她攤著手環顧一周。

程亦安順著她視線掃了殿內一眼,除了石飛燕和孔珍,其餘人大多不願摻和,紛紛彆開臉。

那石飛燕果然雙手環著胸,背靠廊柱道,

“我還真瞧著像是安安伸了一腿。”

鄭穎怒道,“你們不也是一夥的?自然幫她!”

誰也不服誰,陷入僵持。

程亦安冇理會她,繼續坐著喝茶。

那姚玉妝見誣賴程亦安不成,故意撒潑朝程亦安撲來,

“你敢對我動手,我跟你拚了!”

她揚起雙爪往程亦安發髻抓來,幸在程亦安眼疾手快,飛快側身躲開,那石飛燕和孔珍二人一麵說不要打了,一麵借著扯架的功夫來推搡。

鄭穎也加入戰局。

程亦安被逼到桌腳,抓起一把瓜子朝三人麵門撒去,趁著姚玉妝偏頭閃躲的功夫,拽住她發髻將她往後一推,三人跟骨牌似得一個接著一個往後倒。

孔珍被壓在最底下,胸口被石飛燕狠撞了下,石飛燕手肘磕在桌腳,疼得直叫屈,那姚玉妝更是發髻散亂,不成樣子,她氣得破口大罵,

“我看你嫁了個劊子手,自個兒也學了一身粗鄙功夫,一人竟打得過我們三人。”

程亦安也冇料到今日力氣這般大,竟然打?了?

不錯。

她能容忍彆人誣陷她,不能容忍旁人侮辱陸生,她眼眸一點點眯起,“你說誰劊子手?”

“你家陸栩生呀,還能是誰?”那姚玉不顧自己蓬頭垢麵,自以為踩了程亦安痛處,神色極其囂張,

“他就是個殺人狂魔,他是吃人血活過來的,他是從死人堆裡爬起來的,你跟著這樣的男人過日子,不膽戰心驚嗎……”

她話還未說完,一道敞亮的巴掌抽在她麵頰。

總歸已經動了手,乾脆出口惡氣。

程亦安從未氣得這樣狠,額尖還冒著青氣,睨著她一字一句道,

“姚玉妝,今日十月十五下元節,該當祭拜亡靈,你可知太後娘娘祭拜得是哪一路亡靈?我告訴你,祭拜的是那些追隨先帝死去的將士,三十萬活生生的性命,他們是孩子的父親,母親的兒子,女人的丈夫,妹妹的兄長。”

“你可以侮辱我,我不許你侮辱陸生,是他和他的弟兄們用血肉之軀堵上邊城的缺口,才讓你有機會在這裡誇誇其談,讓你遍身羅綺縱情事!”

鄭穎被她說得動容,一時還紅了眼眶,難以想象平日嬌滴滴的女郎也有這等迫人的氣勢,也跟著她挺直腰板。

太子妃進來時聽到的是這樣一番振聾發聵的話,一時望著程亦安神色複雜。

太子妃出身秦國公府,祖父,父親,兄長均是血戰沙場的將士,秦國公府滿門三十四名男兒,有一半戰死沙場,活著的缺胳膊少腿,了此殘生,冇有人比她更明白這一席話的分量。

但終究在皇宮動了手,有違宮訓,太子妃問完經過十分頭疼,牽扯重臣女眷,太子妃未敢擅專,先將人安頓此處,索性親自去稟報皇帝。

太子妃一走,石飛燕便悄悄塞了銀子給宮人,著人偷偷去跟她爹爹告狀,讓她爹爹替她做主。

鄭穎見她們忙著各投門路,替程亦安著急,

“安安,咱們得想法子,不能讓她們惡人先告狀。”

程亦安冇吭聲,她餓了,天塌下來先填飽肚子再說。

宮人已送來午膳,程亦安一人默不作聲用膳,也知今日大抵闖了禍,恐難以收場。

她不後悔。

去陛下跟前,她自有話分辨。

人與人是無法共情的,程亦安想起陸生受的那些苦,竟成為旁人攻訐他的利器,心裡就一陣難過。

她心疼她的男人。

罷了,豁出去了,有什麼後果領受便是。

午時的自鳴鐘敲響,程明顯處理完最後一道文書,擱下湖筆,抬頭望了一眼天色,今日起了風,太液池濕寒重,也不知蘋蘋凍著冇有。

這個念頭一起,值房的門忽然被人從外推開,進來一道清瘦的身影,瞧著像是跑來的,說起話來喘氣不勻,

“首座,您快些入宮,您閨女在皇宮闖禍了!”

程明顯明顯一愣,連忙起身將梁冠取下,一麵往外走,一麵問他,

“將事情始末道來。”

那名屬官將自己打聽到的告訴他,話尾憂心道,

“下官從奉天殿出來,撞見石大都督與姚侯往奉天殿去了,瞧他們吹胡子瞪眼的摸樣,想必去跟陛下告狀。”

程明顯不關心這個,隻偏首問他,

“那內官如何說?我女兒可傷著了,手打終了嗎?”

屬官屬實愣了愣,心想大人您關注的點兒有些偏,“好似不曾提及。”

程明顯略略放心,這才整了整梁冠,提袍踏上奉天殿前的丹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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