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夢
柳樹垂下柔嫩如絲的枝條，在風的吹動下，像一團團隨風飛舞的青煙。謝小玉撥開擋在臉前的柳條，托腮望著身下的一潭碧水，她發了好久的神，才反應過來自己正站在一條畫舫上麵，身子隨著水流一上一下輕輕的晃動著。河的對麵是一條長街，街上遊人如織，和新安城的街市一樣熱鬨。
新安城？想到這三個字，謝小玉嚇了一跳，難道自己現在竟已經離開新安了嗎？可是，她本應該在哪裡呢？是在她出生長大的個大雜院嗎？好像不對，她的人生軌跡似乎發生了某種徹底的轉變，隻是現在，她頭疼的厲害，什麼都回憶不起了。
岸上一道白色的人影吸引了她的注意，她抬起頭，發現是一位年輕的書生，他也在看著她，目光灼灼，比天邊的明星還要亮。船身動了幾下，謝小玉的身子也跟著江水搖擺起來，“撲通”一聲，一樣東西從頭上落到水中，在碧波中映出一道微紅。岸上的書生吃了一驚，翻身躍入江裡，朝著船邊那個淺淺的旋渦遊來。他修長的身子就像一尾銀魚，擾亂了她心頭的一江春水。
頭頂突然一陣眩暈，謝小玉眼前一黑，眼前的場景也隨之變換到另一個地方。她麵前是一根燒得通紅的銅柱，正“呲呲”的冒著黑煙兒，熏得她眼睛裡都泛起了一層淚光。通過層層白煙霧，她看到方才那個白衣書生被五花大綁跪在銅柱前麵，他赤裸著上身，胸前布滿了藤條鞭撻出來的紅印。
“隻要毀了這張臉，你便會放過他嗎？”她聽到自己嘴裡問出這句話，可是聲音卻分明不是她的，而是屬於另一個女子。
書生旁邊那人說了句什麼，她冇聽清楚，因為自己的身體突然如離弦之箭一般，衝那根滋滋冒煙的銅柱衝過去，雙手將它抱得死死的，臉如同要親吻它一般整個貼了上去。
一股肉香充溢了她的口鼻，謝小玉記得這味道，今早，她剛在灶房中聞到過，它來自那個已經燒得麵目全非的庭芳。
她伸著蜷曲的指頭，她說：“蝴蝶......蝴蝶......”
謝小玉咳嗽了幾聲，猛地睜開眼睛，一把扯住身旁人的衣袖，呼哧呼哧的喘著氣，“蝴蝶......她說蝴蝶。”
“蝴蝶？這個季節，哪來的蝴蝶？”秦應寶壓低嗓子笑了幾聲，但是轉念一想，似乎又覺得自己說的不對，他可不就是在一隻蝴蝶的引領下才找到謝小玉的嗎？
認出了這個聲音，謝小玉猛地鬆了手，她拉住被子罩在身上，朝床裡麵蹭了蹭，警惕的看著坐在床邊的這個男人。
秦應寶抿嘴一笑，“小玉，你是在給你夫君騰位置嗎？”話畢，他便脫下靴子上了床榻，緊挨著她靠牆坐著。
“你要是再靠過來，我就死給你看。”她咬著舌尖，板著死白死白的一張臉。
秦應寶挑起一條眉毛，過了一會兒，還是訕訕的下了床，嘴上卻還硬著，“不要忘了，你爹也在府裡，你若是死了，他一個人孤苦伶仃的，倒要怎麼是好。”
謝小玉見他冇有強來，唇齒間也鬆弛下來，剛想舒口氣，門上卻響了幾聲，隨即，一個溫婉的聲音傳了進來，“應寶，聽說西院出事了，我特意來看看，方便進來嗎？”
秦應寶波瀾不驚的說了聲“嗯。”隨即，門便被推開了，一個二十多歲的女子在丫鬟的攙扶下走進屋來，她臉蛋長長的，長年的冷淡凝成了現在這幅不怒自威的模樣，可是在看到秦應寶後，那清冷化為一抹柔情，她在臉頰上攢起一抹淺笑，先是衝秦應寶作了個揖，隨後目光便落在謝小玉的臉蛋上，仔細打量了她一番後，走到床邊拉住了小玉的手，“這位就是爺新得的姑娘吧，果然豔麗無雙，打著燈籠都難找啊，你是從哪裡把這麼漂亮的妹妹給找出來的。”
秦應寶還在想著怎麼回答，謝小玉卻已經先他一步，“夫人誤會了，我隻是個賣藝的，哪裡配入秦府，還請夫人發發慈悲，將我和我爹放出去，小玉感激不儘。”
聽她這麼說，秦應寶臉上當即就掛不住了，他看著謝小玉，濃黑的長眉在眉心處皺成了個死結。
見狀，秦夫人趕緊在小玉手上捏了一把，“剛進府就說這些，難怪爺不高興了，好了好了，這話題先不聊了，咱們說回正事吧，其實我是為了庭芳的事才來的西院，她現在還挺屍在西廂房裡，應寶，你說，這事要不要報官？”
聽到庭芳兩個字，謝小玉心裡猛地一涼，原來，這竟不是她的夢，庭芳是真的死了，屍首現在還在秦府中。
見她麵色變了，秦夫人忙命丫鬟倒杯茶端上來，“妹妹，嚇到你了嗎，對不住了，我聽吳嬸說你們兩個昨晚起了些爭執，但你不要放在心上，庭芳那丫頭牙尖嘴利的，平時在府裡目中無人慣了，對你多有不敬，你彆放在心上，她人都死了，你也就不要再同她計較了。”
“你跟她說這些做什麼？她初來乍到，本就人生地不熟的，你還偏偏說些死啊死啊的嚇她。”秦應寶不耐煩的打斷了她。
秦夫人麵色一僵，隨即掩口笑道，“是我大意了，還請妹妹見諒，可是，”她轉頭望向秦應寶，“庭芳的死確實有些蹊蹺，真的不用叫官府的人過來嗎？”
秦應寶擺擺手，“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我早聽人說了，那程牧遊是個最難纏的主兒，到時候再牽扯出其它事端，反倒引火上身了，你派人去通知庭芳的雙親，讓他們過來收屍，到時候，多拿些銀子給他們，打發了便是。”
秦夫人低頭答應，嘴上卻說道，“不過，恐怕這次銀子要出的多一些了，這庭芳到處和人說自己要做爺的妾氏了，她爹娘恐怕也會獅子大開口呢。”
秦應寶橫了她一眼，“那就多給些銀子，我秦府這點銀子還是給得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