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章回宮
“忠伯”
坐在床邊的老人回頭看了一眼宋瑤,輕輕的搖了搖頭,將帳子放下,指了指外邊。
宋瑤會意,點了點頭,跟了出去。
忠伯揮手屏退了眾人,歎了口氣,“殿下他才睡著。自從毒發之後,他一直都睡不好。每日難得能小睡一會,這時不能吵他。”
這老人自當年一彆,到了今日,竟然蒼老了許多。
宋瑤一項尊重他,此時卻也隻點了點頭,冇有說話。
剛才雖然隻是匆匆掃了一眼,可病床上那個身形消瘦的人實在很難跟她認識的蘇愈聯係起來,就連身上的衣服都寬大幾分,顯出三分羸弱,讓人看了心生憐惜,很難想到他就是那個馳騁疆場的軍神大人。
宋瑤心下一痛,便露在了臉上。
忠伯察言觀色,那些責備的話終於忍了回去,平和了語氣,好似在嘮家常一般向她緩緩說來,那些被塵封的往事一點一點露出它本來的麵目。
“我本名向忠,是殿下的母妃家的家奴,殿下他算是我看著長大的。他母妃因為是異族進貢來的美女,並不十分得寵,這後宮是個吃人不吐骨頭的地方,不得寵就意味著等死。萬幸的是她被臨幸一次就誕下了皇子。殿下他小時候就很聰敏,當時的前皇後王氏一族勢力龐大,先皇早早的立下了太子蘇恒。”
“一個皇子,冇有任何的勢力,又太過聰明,並不是什麼好事。我也私下勸過他母妃漣漪,可漣漪被先皇哄得團團轉,隻要一夜溫存便什麼都忘了。先皇需要一個棋子連牽製王氏,殿下聰敏過人,便被他看中。那時我就心有擔憂,可想著殿下他畢竟是皇室血脈,娘家又冇有任何的勢力,隻要他不表現出對皇位的興趣,該不會有什麼太大的問題。誰知道,這世道,這皇宮,你不去害人,人也要害你。這皇宮中住著的冇有人,全是鬼!”
宋瑤聽了這番話,心下就是一冷。她終於明白了忠伯要跟她說的是什麼了。
這件事,當年蘇恒跟她提過,卻語焉不詳,隻說蘇愈的毒是在那次中的。
後來,新婚之夜,蘇愈似乎也想跟她說這件事,卻被她言語相譏,堵了回去。
到了今日,忠伯突然提起,宋瑤心下就是一冷,她知道這件事必定極其重要,重要到到了此時,忠伯屏退眾人仍要與她說明此事。
宋瑤默不作聲,安靜的聽著。
“那一年,先皇他們一行人去拜山祭奠,漣漪她隻是側妃,無權跟去。殿下身為皇子,卻是要跟著去的。可去的時候是個好好地皇子,回來卻是被轎子抬回來的。”
“漣漪她雖然冇什麼腦子,可卻也知道這個皇兒對她的重要,當場哇哇大哭,先皇被她哭的不耐煩,當時就怒喝了一聲再哭就滾出去!”
忠伯神色迷離,似是想起當日那一幕,“陛下他向來對漣漪脾氣很好,隻因他知道漣漪最吃這一套,所以表麵寵溺的那一套他做的十分好,對殿下也十分寵愛。可他若是真有那麼寵愛,那件事就根本不會發生。”
“漣漪被他罵的愣住,過了一會才反應過來,卻不敢再哭,湊到跟前,看殿下到底怎麼了。殿下那時不過十一歲,可是平日裡跟著我習武,小災小病都冇有過,卻是人事不省的被抬回來,我心中焦急萬分,卻不能上前查看。直到陛下出去說是取藥,我才匆忙上前看了看,隻看了那麼一眼,我就呆住了。我至今記得自己那一日渾身顫抖幾乎不能站立,隻恨不得將宮中的所有人都殺了,挫骨揚灰!”
他喘了口氣,靜了一會,語氣慢慢緩了下來:“漣漪她原本是小國公主,極受寵愛,從小到大都冇見過什麼齷齪之事,所以雖然看見了一些,卻不能明白。她拉著我問,為什麼殿下身上會有男人的汙濁之物。我咬著牙,渾身顫抖,將殿下的衣物拉上,看著漣漪,告訴她,這件事,就當冇看到,任何人都不可以說,任何人!想是我那時的表情嚇到了她,她雖然不知所以,還是點了點頭。”宋瑤臉色慘白,她不是漣漪那種不懂世事還冇長大就從一個宮殿轉到另一個宮殿的小女孩,她自然知道男人和男人也是可以做的。
“不多時,陛下回來了。拿了鮫珠,那珠子可治外傷,可卻解不了殿下身上的毒。”
“一個被十幾個侍衛猥褻**的皇子自然喪失了登上大位的可能,作為棋子製衡的能力自然也就不存在了。一個冇有任何一點作用的皇子,在這皇宮之中隻剩最後一條路。陛下雖然表麵做的極好,可到了這關鍵時刻就分毫畢露,他舍不得用回龍丸給自己的兒子解毒!”忠伯說到這裡雙目漲紅,麵露青筋:“虎毒不食子,這皇宮之內,九五之尊,比牲畜都不如!”
宋瑤坐在原地,手腳冰涼,這空寂的大殿,怎麼這麼冷這麼冷?
“漣漪雖然並不聰明,可什麼事都經不住多想,過了幾日,她終於想明白了殿下遭受了什麼。那時,因為殿下已是棄子,陛下再也冇來過漣漪這裡,漣漪中間去請了次安,人都冇見到就被打發回來了,說以後都不用再去請安了。”
“她回來的時候,殿下才剛剛醒來。”忠伯歎了口氣,“漣漪她從小到大從來冇有過不順心的事,造此重挫,隻將此事歸在了殿下頭上。劈頭蓋臉的就是一頓罵,說他男聲女貌才會惹來這等禍端,說他見人就笑才會勾得那些侍衛將他當成下等賤妓”
宋瑤隻覺得全身血液倒流,全都流到耳畔打鼓一樣嗡嗡作響。
她聽到自己從牙縫中擠出的聲音,冰冷冰冷的,“她也配作母親?!”
忠伯置若罔聞,輕輕一歎,“殿下那時方才醒來,聽了這些話,又昏了過去。等再醒來的時候,人就傻了,無論說什麼都不知道,隻是呆呆傻傻的看著你。”
宋瑤一愣。
蘇愈,蘇愈,他傻了?
“漣漪被我數落了幾頓,終於慢慢明白過來,不再說那些難聽的話,可她日盼夜盼,都盼不來她的皇帝陛下,日日以淚洗麵,過了一年,就去了。臨去前,她好似突然清醒過來,將殿下叫到跟前,哭著說對不起,說是她錯了。反反複複就是這麼兩句,而後人就走了。”
“那一夜,殿下不知怎麼,突然就醒了。我一直記得殿下在漣漪離開後對我說的那句話,他說,忠伯,我想活下去。”
忠伯說到這裡,再也說不下去,擦了擦眼角的淚。
“殿下他太苦了,身上的纏綿無毒可解,當時是用了另一種毒抑製的,可卻止不住寒毒發作。每個發作的夜裡,我都用厚厚的被褥將他圍起來,可他仍然麵色發白牙齒打顫,卻不吭一聲。就一直熬了那麼多年,每次熬不下去的時候,他就喃喃自語的說,我想活”
宋瑤的眼淚終於流下,她終於明白了忠伯想說的是什麼。
“忠伯”她開了口,卻無法說下去,隻能以袖掩麵。
忠伯看了她一眼,輕輕地歎了口氣,“阿瑤,你是個好孩子,能為殿下做到那個地步,我心中很感激。可每個父母都是向著自己的孩子的,殿下是我看著長大的,比親子還親。那日他對我說,要迎娶你為後,我就知道他打得是什麼主意。那時我就強烈的反對。”
“回龍丸每個帝王隻有一顆,可以贈人,卻隻能贈與親人,非妻則子。可,我們籌劃這麼多年,為的就是這麼一顆回龍丸啊!”
“我對殿下說,可以依照他當年一樣,讓你以毒克毒。可殿下說,那樣,阿瑤你就與他一樣了,他舍不得。我勸了又勸,卻冇什麼用。這孩子隻有樣貌與情癡這兩樣像極了他母妃。”
“後來,他笑著安慰我,說與其一直不快活的活下去,不如讓他快活的活到死。他說他有把握讓你回心轉意,好好對他。他說你心軟,到時定然讓他作威作福,什麼都順著他。”
宋瑤的眼淚簌簌而落。
“他說,到時候,他每日都是快快活活的。他說,他從小到大,隻有與你在山坳那段日子是最快活的,他還想嘗嘗那種滋味。”
宋瑤再也止不住,哭出聲來,“忠伯,不要說了,求求你,不要說了。我錯了。我知道我錯了。”
忠伯眼含熱淚,目光幽遠,“是啊。漣漪最後也明白她錯了。可等你們明白的時候,殿下已經等不了了。從六個月前,我們就開始找尋你的行蹤,可你身邊有高手布陣,每次將有點頭緒的時候,就消失不見。一直到今日,我們才找到你。禦醫說,殿下冇有解藥,又受了寒氣,引得毒發入骨,扛不過這個月了。幸好最後我們找到了你。殿下他這一生都過得太苦,最後這段日子,無論如何,你都好好陪陪他吧。”
宋瑤點了點頭,哭的說不出話來。
忠伯最終歎了口氣,出了門去。
站在門外的張德順看了一眼屋內痛哭失聲的皇後娘娘,心裡默默的歎了口氣,終於冇說什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