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五章七日
“阿瑤?這些你都不喜歡麼?我讓李下庸帶你去宿珍閣自己挑好不好?”
宋瑤看了一眼在她麵前小心翼翼的少年帝王,微微搖了搖頭,“不要了,那些都很好。”
陸長傾認真的看著宋瑤,她淡漠的樣子,那些溫柔俏皮都消失了的眼角眉梢。
這個人不是阿瑤,不是那個為了他受傷而心疼落淚,為了救他性命而豁出一切的阿瑤。
他不敢再看她冷卻了溫度的雙眼,上前摟住她,“阿瑤,你到底要怎樣才能開開心心的,才變回我的阿瑤?你告訴我,無論什麼我都做,隻要你把我的阿瑤還給我,還給我。我的阿瑤她不是這樣的,她不是的!”
宋瑤的眼神裡閃過一絲悸動,唇間滑過苦澀直沁心肺。
當日,她送齊放走的時候,二人默默無言一直到京外近郊,齊放上馬前行,走之前似有言語,最後也隻歎了口氣說道,“珍重!”
她點了點頭,拱了拱手,“將軍也珍重!”
她能明白齊放想要說卻冇有說出口的那些話。
梁國黎國均爆內亂,就算冇有那十年之約,十年之內也無力再發動戰爭,各自都需要休養生息、培植勢力、養精蓄銳。
齊放既已知道前因後果,自然不會看不穿這點。
他齊放雖是一個帶兵打仗的好手,可十年時間,未必不能培養出如他之人。
他手握重兵又是舊黨勢力,卻能官複原職重掌兵權,固然有安撫舊黨人心的效應卻也存在一定的潛在危險。
這其中新帝知曉他為人處世是一方麵,更多的一方麵無疑是眼前這個女子的全力周旋。
她一人之力能影響一個皇帝的決定,這份能力說是禍水也不為過。
她若是嬪妃也倒罷了,偏偏卻是新帝的姑姑。
他二人年紀相當,生出些情意也不足為怪。
當初她與子昂說過她於新帝有恩,新帝於她也有些情意。這話如今看來隻對了一半。
她於新帝並無多大的恩情,但新帝對她確實情深意重。
“小鬼,”宋瑤的下巴擱在少年的肩頭,輕聲道:“我是你的姑姑。”
“不是,”少年的語氣中帶著一種倔強,“你是阿瑤!你親口對我說過,你是阿瑤!”
宋瑤無奈的歎了口氣,“小鬼,不要再往我這送各種東西了。我雖愛珠寶,當初卻也能為救你性命不惹人疑舍了那滿盒珠寶。不是我不心疼,隻是我知道人命是任何寶物都換不來的。”
“子昂的死,我知道怪不得你。換了是誰都會這麼做,可我自己的心裡過不了這一關。我每次一閉眼,想到他最後抱著我的樣子,就覺得那些箭射的都是我的心啊!”
“我的心已然千瘡百孔破爛不堪,你讓我如何笑得出來?我的心都這般了,即見滿屋寶物又會有何歡喜?”
“小鬼,放我走吧。七公主藍步瑤早就是一縷孤魂了,何苦還留我在宮中?你明知我與你根本無半點可能,何苦還要自欺欺人的讓他們叫我姑娘?”
陸長傾難過的搖頭,死死地抱住她,似乎一撒手她就會消失不見一般,他的淚一滴一滴的順著臉頰滑入她的衣襟,沾滿了脖頸,那淚水那麼熱那麼軟,直滴到人心裡,宋瑤的心縱然是這般千瘡百孔也忍不住一軟。
“阿瑤,你不能這樣。不能這樣。”
他不能再看她,隻怕會忍不住抱著她嚎啕大哭,他若知曉殺了穆子昂她與他就會形同陌路,當日無論如何他都會留著穆子昂的性命。可如今,人死不能複生,說什麼都晚了,她在心裡劃了一道坎,他邁不過去,難道就這麼眼睜睜的看著失去她麼?
年輕的帝王鬆開了懷中心愛的女子,轉身匆忙離開,到最後竟是跌跌撞撞奔跑出去的。
宋瑤看著他的背影,心下酸澀,卻到底也冇有開口喚住他。
******************************************************“又怎麼了?”
李下庸低眉弓腰,“回太後,陛下昨日下午去探了阿瑤姑娘。避開了眾人,奴才也站在門外,不知阿瑤姑娘同陛下說了什麼。但奴才看陛下從房內出來時神色十分難看,似是,似是十分悲傷。晚上奴才叫人端去的晚膳也原封未動的端了出來。昨個夜裡陛下看文書又看到三更時分,而後便獨自出門了。奴才不放心,便叫人遠遠的跟著。據跟著的人回來稟報,陛下一個人在阿瑤姑娘的宿夜閣外站了很久,直到快五更天才離去。許是因為站的太久了,走的時候腿腳僵硬了,還踉蹌了一下差點摔倒。陛下那樣子看上去,看上去就像迷路的孩子,十分可憐”
太後輕歎了口氣,“這癡兒,與他娘親一模一樣。走吧。去見見那阿瑤姑娘。”
太後的突然到來,宿夜閣上下措手不及,既來不及準備,就隻得將宋瑤從床上扶下,把她披散的長發盤起。
九鳳釵雖然珍貴卻不適合在這時候簪上。其他的珠寶因為宋瑤動也未動,青鳶她們也不敢擅動,如今現去挨個盒子找也來不及。
青鳶一咬牙,從自己頭上拔下一根碧玉簪插在宋瑤頭上。
太後從門外步入的時候,將宋瑤從地上扶起,細細打量了一下。
瘦了些,病弱的原因給人的感覺有些孱弱,就這般看著,實在難以想象就是這麼個柔弱的女孩子為了幼安不顧性命也要將他送出宮去。
太後輕輕地歎了口氣,拉著宋瑤的手,到床邊坐下,揮了揮手,眾人退下。
宋瑤不習慣這般被人打量,可這中年婦人麵目柔和溫順,一看便是賢妻良母的那類人,實在讓人生不出惡感。
她乖巧的擠出一個笑,“太後今日見阿瑤可有什麼事?”
太後看著她,心下一軟,這孩子明明心情不好,卻仍然乖巧笑麵對人,不惹人擔憂,聰慧善良又懂事,也難怪幼安那孩子對她這般上心。
“好孩子,你受苦了。”太後輕輕的拍了拍她的手。
宋瑤聞得此言,鼻翼一酸,扯了個大大的笑,“太後說哪裡話。阿瑤不曾受什麼苦。倒是陛下他當初陷入宮內吃了不少的苦頭。”
太後搖了搖頭,站起身來,“幼安的母親早逝,我把他當成親生孩子一般養大,那孩子同我最親。他為人聰慧寬厚好似其父,但重情重義卻似其母。”
“我不過一個婦道人家,對於是誰當政掌管天下這種事半點興趣皆無,所求不過一家安穩。這想法自私的厲害,可那孩子為了我這點心願甘願放棄為父母報仇。若不是藍啟步步緊逼不死不休,想來今日也不會是這般局麵。”
“當日藍啟步步緊逼,幼安他定下這計策,我心中擔憂的要死,可卻無法阻攔。那孩子臨上京前對我笑言,說此行一切都會順利,他的計策看似冒險實則穩妥,讓我不必擔心。”
“後來一步步下來,果如他當初所定下的,絲毫不差。逃出宮,與蘇愈見麵共謀,一切都很順利。我的心也終於放下來。隻等著那孩子回家,我們就準備起事。誰知待他回來,竟是被侍衛押送回來的。”
“回來後,他自己進了屋子關上門,不進食、不言語、不開門,等我好不容易找人撞門進去,他已經憔悴的不成樣了。從小我就當他是塊寶,半點委屈舍不得給他,哪裡見過他這般模樣,整個人跟失魂了一般。直到我上去抱住他,才一點點的哭出來,到最後嚎啕大哭,卻反反複複的隻會說一句話。”
“他說,‘母親,那是阿瑤啊,是阿瑤啊。’我那時並不知‘阿瑤’是誰,也不知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後才從侍衛那裡得知你掉落懸崖的事,當時隻得抱著他安撫他說阿瑤也不想見他如此,他才慢慢止住了悲聲。”
“後來一切迫在眉睫,我們興兵造反,每一筆兵力都是寶貴的,便是如此,他也一路派出密探前往梁國探尋你的消息,期望你雖然落下懸崖卻能奇跡生還,那段時日他幾乎日不能眠。”
“即使登上皇位那天,我也未曾見那孩子露出開心的笑容。可到你回來後,他有時呆呆的發愁,有時卻突然會嘴角上揚,每一分眼角眉梢都是喜意。那孩子愛極了你。阿瑤姑娘,我隻是用一個母親的身份懇求你,給那孩子一個機會吧!”
宋瑤微微苦笑,那小鬼為她做了許多,她不是感動的。
今日聽了這許多,她也不是不感動的,可是
“太後,我是七公主啊!陛下按規矩當叫我一聲姑姑才是。”
太後歎了口氣,“我如何不知。若不是這孩子已然對你癡心一片抵死不悔,我又何嘗願意如此。隻是這身份問題,宮中這種秘辛並不算少,倒也不是無法可想。首要的還是阿瑤你願意才行。”
宋瑤苦笑,連連搖頭。
不是她願不願意的問題。
是實在不行。
愛情這東西不是可以勉強來的。
她初遇小鬼那一日,因為他像極了前世的某個人,所以對他態度並不算好。
那血淋淋的前車之鑒,讓她如何在兩個地方兩個地點去踏入同一條河流?
可後來,她心慢慢軟下來,憐惜他所受的苦,不再將他看做那個人,隻當他是個可憐的孩子,心中將他看做弟弟一般無二。
她不是讀不懂他眼中的情意,隻是她憐他年少孤苦,覺得這感情總有一日會煙消雲散,誰料想到如今竟有愈演愈烈的趨勢,著實讓人無奈苦惱。
太後看她笑的苦澀,默默地歎了口氣,“阿瑤,你好好想想,不要一下子就拒絕。那孩子對你一片真心,你就當看在這個份上,多思量幾日再做決定吧。七日後我再來問阿瑤姑娘,若到時阿瑤你還是不願意,我願意做主將你送出宮去,但姑娘你一旦決定走遠便不要再回來了。”
宋瑤微微一愣,抬頭看向太後,緩緩地點了點頭。
“七日後,阿瑤必向太後交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