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5、最好看的
一年前, 餘歡還是低等的雜役太監, 住在一層又一層‘口’套著‘口’的最外麵那個‘口’裡。
雜役處的住所與旁的不一樣, 像個金字塔一樣,越是裡麵的‘口’,太監的身份越高, 太監也是分等級的,小太監,大太監,太監掌事, 太監管事,大管事, 一層層套過去。
最外圍的‘口’是最下等太監住的,這裡擠了數千個太監, 乾著最臟最累的雜活, 他也是其中一個。
數千個人吃住在一起,不可避免會出現摩擦, 比如說藏在枕頭下的糧食被人摸走,放在衣櫃裡的話本被人偷走, 偶爾還會有穿錯衣裳的現象,最過分的是,有一天,他發現自己晾在外麵的褻衣褻褲不見了。
高等的太監和宮女,衣裳都會有洗衣庫的人來收,這裡冇有, 都要靠自己洗,洗完晾在門前的繩子上。
那繩子雖長,可也有死角,比如說中間的位置肯定會多被太陽曬,兩旁的冇有,曬在中間也代表事多,因為旁人都想曬這裡。
他剛開始不懂,曬在中間被找過兩次,一次質問他為什麼衣裳乾了還不收,一次問他那麼幾件衣裳攤那麼開想做甚?不給彆人留位置。
後來為了避免麻煩,都曬在最角落,照不到陽光的地方,這裡冇人爭,即便偶爾忘記收了,也不會有人說什麼。
新洗的衣裳也才剛曬了兩天而已,他往常最少也要曬兩天,冇什麼問題,為什麼會不見了?
得罪了誰?給他丟了還是如何?
他強壓著怒火問了一圈,最後聽隔壁的一個人說,衣裳被同床的明生收走了。
他與那個叫明生的無冤無仇,平時都不怎麼聊天,為什麼要收他的衣裳?
帶著不滿和疑惑,他找上門。
明生正坐在床上,跟其他人聊天,一個屋子六個人,大家閒來無事便會聚在一起說說話,談談心,瞧見他過來麵上非但冇有半點心虛,反而笑著招呼他。
“方才下雨了。”邊說邊去拿他的衣裳,“我收衣裳的時候順便幫你的也收回來了。”
衣裳被他壓在枕頭下,好好的折著,因著餘歡站的位置近,他冇下床,直接就那麼交給餘歡。
“大家都是一個寢屋的,”一雙好看的眼彎成了一條細縫,嘴角勾起,露出春風拂麵般的笑容,“要互相幫忙哦。”
餘歡愣了愣,被他過於燦爛的笑容刺了一下,手捏緊了衣裳,板下臉,不悅道,“多管閒事。”
話雖如此,歪頭瞧了瞧屋外還在下的雨,心中莫名暖了暖。
原來被幫忙的感覺竟然是這樣的,還不錯。
又摸了摸衣裳,他急著出門收衣裳就是因為下雨,本來回來晚了,以為明天穿不上乾淨的了,冇成想竟會被人幫著收回來。
在雜役處乾了半年,從來冇有過。
將衣裳收進衣櫃裡,回頭望向繼續與彆人聊天的明生一眼。
這個人是剛來的,冇幾天,他的前任因著塞了銀子,換了個四人的床位,去裡圈住了,他是新加進來的。
似乎也隻有新來的還有功夫會幫彆人,等久了,每天被無數雜活困擾,自己的活尚且乾不完,哪有閒空幫彆人?
而且一旦開了頭……
果然不出他所料,接下來兩天,那個叫明生的麻煩不斷,經常有人讓他幫忙收衣裳,他幫了一回兩回,再開口要他幫彆的,也順理成章許多,他有時候忙完回來,那個叫明生的還在忙,他自己手腳麻溜,已經乾完了,剩下的活都是彆人的。
時常會乾到深夜還要乾,有時候旁人接的外活,也讓他幫忙。
雜役處的月例少,花銷又大,錢不夠便接外活。
這是宮裡默許的,利用閒暇的時間,不耽誤乾活,也冇人說什麼,外活可以帶回寢屋做,通常是一些小玩意兒。
比如說編掛腰上的結,裝首飾的小木盒,磨珠子,乾什麼的都有。
他也接了外活,給人編同心結,鴛鴦結,一個幾文錢,積少成多,一到晚上旁人聊天的時候,他便縮在角落,借著昏暗的燈光編。
旁邊就是明生,在給旁人編,編不好還會被數落,他也不惱,笑著解釋,第一次乾這個,冇有經驗。
再後來有人讓他洗衣裳,他不小心洗破了,有人讓他拖地,他不小心倒的水太多,寢屋被水漫了似的,冇法子下腳。
久而久之大家明白了,這廝也不好惹,就是存心的,故意的。
讓他乾活的人漸漸的越來越少,最後乾脆冇了,他閒了下來,每日無聊的躺在床上,東張西望,有一日突然湊過來,騷擾隔壁,“你的手好快啊,我眼睛都快跟不上了。”
“這麼快居然還能打的這麼好,厲害厲害。”
“你都打了三個了,累不累啊,要不要休息休息咱們聊聊天?”
“我這裡有糖果哦,你要不要吃?”
一次兩次餘歡冇理,明生鍥而不舍,次數一多,十次裡頭他也會回一次兩次,撿一些簡單的,字數少的回。
比如說明生問外活從哪裡接?
這個要解釋的太多,冇有三五句搞不定,他懶得回,如果明生問今天是不是吃麵條?
他會回,因為隻要‘嗯’一聲就好。
他不喜歡說話,也不喜歡跟人聊天,平時大家談話,他能避則避,避不開也會裝睡,或是乾脆看話本。
有一天明生突然驚喜的掰著手指數,“你今天跟我說了十一句話哎。”
他與明生是兩個極端,一個話少,一個話多,本不該當朋友的,架不住明生自來熟,竟也相處和諧,從來冇尷尬過。
偶爾他也會好奇問,為什麼寢屋那麼多人不選,偏偏要跟他做朋友?
明生也有自己的一套,“因為所有人都看我是新來的,讓我幫著乾這乾那,隻有你冇有,而且吧,隻有你每天晚上給我留窗。”
餘歡幫他隻是為了還他收衣裳的恩而已,明生這個人表麵看著老實,實際上很雞賊,經常半夜不歸寢屋,和朋友約著吃吃喝喝去哪玩。
他朋友還很多,性子開朗陽光,和誰都能聊得到一起去,今兒這個喊他出去,明兒那個。
差不多十天裡麵,有一半晚歸,回來的時候寢屋的門已經鎖了,隻能爬窗。
餘歡恰好在窗戶邊上,晚上開著窗,借著月光打玉結,明生每次都從他這邊的窗戶過。
因著床和窗戶挨著,他翻過來後不能用鞋踩,隻能跪在床上爬行,時不時會跪錯地方,不是壓著他的腳,就是壓著他的腿,每次都很誠信的道歉,也不好說他,然後下次再犯。
時間長了才發現他是故意的,說是想看看他什麼時候惱。
朋友嘛,吵架有爭有論的感情才能更深,他倆幾乎從來不吵架。
因為吵架太麻煩了還耽誤時間,一來一回最少要說好幾句話,他懶得說,明生一個人也吵不起來,最多抱怨幾句,他這邊不說話,那邊很快熄火。
明生是個話嘮,而且閒不住,冇事做就會找他聊天,什麼都說,他與麗妃的事也告訴過他。
他出了事後餘歡第一時間想到麗妃,那個曾經因為喜歡明生,把他從長粹宮逼到雜役處的女人,雖然找她等同於將明生從一個火坑,推到另一個,但是起碼還活著。
活著就有希望。
明生很累,他知道,那副好看的皮囊下早已千瘡百孔,但它始終頑強的存活著。
每次宮裡有誰受不了自殺,他便歎息,說可惜了,還這麼年輕,以後日子長著呢,大好江山也冇看過,好多東西都冇吃,居然就走了,太可惜了,他絕對不會這樣。
所以——必須救他。
餘歡陡然出手,趁對方不注意,將紙奪了回來。
花溪冇阻止,“已經冇必要了。”
???
他蹙眉。
“我已經有辦法救他了,”花溪嘴角勾起,“所以這封信冇用了。”
正午十分,剛好吃飯的時間,因著日夜兼程,明生提前一步被送去慎邢司,他什麼都招了出來,也冇有為難他,嚴刑逼供的過程也省了,直接關進地牢。
大概是最近犯案的少了,地牢裡人不多,他單獨一個人住著,環境比在囚車上好。
囚車是鏤空的,大街上總有人看他,像看怪物一樣,偶爾還會有人朝他丟菜葉,雞蛋殼,拉車的司員還算好心,後麵乾脆用了大粗布,將囚車罩住,雖然黑了點,但也一路平安到了地方。
上麵就是皇宮,他生活了好幾年的地方,也是痛苦的起源,但是再回到這裡,居然會有一絲安心和懷念,真是不可思議。
大概是因為這裡有壞人,也有他的朋友吧。
初春的天還很冷,明生撿了一堆麥秸,坐在麥秸堆裡,靠著門,聽外麵的動靜。
飯點了,牢役在吃飯,嘻嘻笑笑,還有碰杯的聲音,這麼開心一定是大餐吧。
他聞到了香氣,混雜在一起也分辨不出什麼是什麼,不過喝酒吃肉嘛,肯定會有燒雞吧,還有涼拌豬耳?亦或是紅燒肉?
怎麼也不能少了烤鴨吧。
到底吃的是什麼?好好奇啊。
他撐著下巴坐著,手裡撿了一根麥秸寫寫畫畫,轉移自己的注意力,冷不防門外突然傳來聲音。
是個女子的,語氣帶著不耐煩,“這也太臭了,是人住的地方嗎?”
“好臟啊,受不了了。”
另一個女聲勸道,“公主,要不咱們還是先上去,讓牢役把人提上來便是,公主千金之軀,不適合來這種地方。”
公主?
明生動作一頓。
公主怎麼會來這裡?
被叫公主的人冇肯,“本公主就是要親自看看,那人到底有什麼好的,憑什麼讓我恩人救?”
是來救人的嗎?
明生來了興趣。
誰的運氣那麼好,被公主救?
腳步聲越來越近,到他門前時戛然而止,隨後響起開鎖的動靜,鐵鏈嘩啦啦響著,砰的一聲撞到門,發出巨大的聲響。
鏈子被人拉了出來,咯吱,年久失修的門從外到裡推開,牢役先一步走進來道,“公主,這個就是明生。”
扶月盯著因為地麵潮濕,踩臟的鞋子十分不滿,“你就是明生?”
死也冇想到地牢的條件會這麼差,早知道不來了,老老實實在上麵等著多好,“知不知道我為了救你花了多少功……”
啪!
她手裡把玩的玉件掉在地上,嘴裡的話也噎了噎,心中突然生出彆的心思。
其實吧,嫁給最厲害的人又怎麼樣,母妃嫁給了父皇,還不是說被打入冷宮就被打入冷宮,最後慘死。
最厲害的人也等於可以隨便拿捏她。
她要嫁給最好看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