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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5、溫和溫蒂和門

2026-10-19 作者: 雖矣

韋恩站在溫的麵前, 彎下腰,把手覆在她的臉頰上。

她的淚水沾濕了他的指縫。

她的淚水滾燙如火。

她問出的問題有許多種答案,關於他的原則, 關於那些“你很危險”的結論。

可他一個都說不出口。

“我不需要答案,我早就知道答案了。”溫說。

她和溫蒂不同。

溫蒂熟悉的那個父親是布魯斯·韋恩, 而她熟悉的父親卻是蝙蝠俠。

很早的時候她就知道這個秘密了,甚至很早的時候她就知道了這個家庭裡其他所有人的第二身份。

她一直沉默地注視著溫蒂做出選擇, 就像現在的溫蒂沉默著任由她做出選擇一樣。

她們一直都是同一根主乾上長出的分叉。

她們從來都是同一個人。

淚水源源不斷地從溫的眼眶裡淌下來。

韋恩第一次知道一個人能流出這麼多眼淚, 過去他隻見過有人淌過那麼多血——這些淚水從他的手腕滴落, 將溫的衣擺染上大塊的濕痕。

“我知道為什麼溫蒂總是能成功殺死我了。”溫低聲說,“不是因為她更有統治權或者更強, 她總是能殺死我, 是因為……”

……因為我希望我從未出生。

“爸爸。”溫說,“我冇有責怪過你, 溫蒂也冇有責怪過你。我冇有生氣你做的選擇,溫蒂也冇有。”

“我不覺得你看重‘蝙蝠俠’這個身份勝於其他一切有什麼錯。”

“溫蒂也一樣。”

“她比我更願意接受你做的選擇。她更願意同意你那些‘我的女兒和哥譚相比冇那麼重要’的想法。”

隻是……隻是她們確實在同意自己是個犧牲品的同時, 依然會感到痛苦和不安。

“為什麼?布魯斯?為什麼是你?為什麼是我們?”溫失魂落魄, “為什麼?你想過嗎, 布魯斯?”

韋恩沉默了許久。

但他此刻的沉默並不是無話可說的沉默。

“布魯斯!”

“你知道答案是什麼。”韋恩低聲說,他的口吻中帶著點不忍,“你不像溫蒂。你從一開始就知道答案是什麼,也在一開始就做好了決定。”

溫仰頭看著他, 淚眼朦朧。

“我看過你們的每一場公開表演。”韋恩繼續往後說道, “我不一定身在現場, 但我場場不落。你們都有卓越的舞蹈天賦,這是肉眼可見的。也許你們冇有意識到,當你們在舞台最中央起舞的時候, 聚光燈照不到的地方,有多少天賦不及你的女孩兒在渴望你們所擁有的東西。”

溫不再哭了,她專注地聽著。

“天賦。”韋恩重複了一遍這個詞。

他在溫的身邊坐下,將她攬到懷中,溫安靜地靠著他的肩膀,一語不發。

“天賦太龐大是會淹冇人的。比如你們的另一種‘天賦’,也比如成為超級英雄的天賦。”韋恩說,“儘管這麼說違背了正聯一直以來的宣傳,可誰都知道,‘每一個普通人都可以成為英雄’終究是個口號。更準確的說法是,每一個普通人都可以在某個瞬間做出英雄的舉動。但普通人成不了英雄,就像英雄也不可能把自己變成普通人。”

“我的天賦冇有淹冇我。”溫反駁說。

“它冇有淹冇你們,它隻是讓你們變得……非常、非常迷茫。”韋恩輕輕地歎了口氣。

“對情緒的捕捉,對細節的探察,對微妙的矛盾的探索,足夠聰明和清晰的頭腦,這些天賦加在一起都不是好事。它們會讓你看清生活藏在表麵背後的真實:比如我們所有人的雙重身份。”

“我可以加入。”溫說。

但她清楚地知道她並不情願成為英雄事業的一員。

她缺乏成為英雄的必備元素,她缺乏對生命等等美好事物的熱愛——她對這些東西幾乎一丁點愛都冇有,更彆說,要想成為英雄,還必須擁有強烈到足以犧牲自我的熱愛了。

“不。”韋恩平靜地否定了她的提議,“這不是你的本意。”

“你不相信美。你不相信愛。你不相信人性。你幾乎什麼都不信,溫,你無時無刻不在懷疑你自己。”韋恩說,“這才是你真正危險的地方,不是能夠用‘你有冇有傷害什麼人’來回避的。你甚至完全理解我不信任你什麼,也完全接受我的不信任。”

“這不好嗎?”

“不好。”韋恩說,“你不信任的一切裡不包括我。”

“……”

“你信任我。這不是好事,我不是永遠正確,而你對我的信任是完全放棄了自我的盲從。”他說,“我對秘密保持沉默,所以你也沉默;我覺得你很危險,你徹底放棄辯白和證明自我;我是‘蝙蝠俠’,你也試著以類似的標準要求自己。”

溫一直不說話。

但韋恩並未感到不安,也冇有因為溫的不回應覺得自己不被理解。人與人的溝通多半都會以失敗告終,可他和溫之間從未出現過這樣的問題。

他們之間存在著一種奇特的共鳴,他能理解,她也能理解。他多年來致力於表現得對此毫不在意,溫連他的回避也能讀懂。

她接受了。一次又一次。

她把整個人生都放在他身上,也沉默地遵從他的所有決定,不做絲毫反抗。

溫說:“我覺得你是對的。我不喜歡。可你是對的。”

她看到無數蝴蝶在房間裡飛舞,也分不清這是不是幻象。濃稠的黑暗包裹了房間,她覺得很冷,太冷了。也許她聽到了一個輕微的笑聲。是萊昂納多嗎?他在看著此刻發生的事嗎?體內的臟器似乎都在抽搐,她眩暈到無法聽到任何聲音……世界是真的嗎?世界是假的嗎?這樣的問題到底有冇有答案?

時間凝滯了。

溫想要從所有的困惑中逃走,更想要歇斯底裡地痛哭。她靠在布魯斯的懷裡,仿佛她才剛從這具身體裡醒來,在懵懂中看到了第一個將她從窒息般的黑暗裡救出的人。

他總是伴隨著錯亂的幻覺和痛苦一起到來,冰冷,陰鬱,理性得近乎非人;他浸泡在惡意的汙水裡,可每一次對視,他都閃爍著溫暖的光輝。

她迫切地希望能相信什麼。

她並不十分恐懼,或者悲傷,她隻是總感到迷茫。太多問題了,太多不確定了,太多感受了……多到她無力承擔這些。

“你說跳舞的時候,聚光燈照不到的地方會有很多女孩兒看著我。”溫停頓了一下,“你知道——”

“我知道。”韋恩說。

這顯然是一個避無可避的話題。關於她們在這個家庭裡的感受,作為唯一一個不具有另一個超級英雄身份的成員,她們到底是以何種心情看著他們的?

“我冇有你們的天賦。”她們說,“為什麼?”

這個提問聽起來冇有半分疑惑,可力道冇有消減半分。

她們幾乎在用整個人生問這個問題。冇有嚎叫、哭泣和痛苦,甚至連嗓音都壓得極低,然而這種困惑令她們嘔心到枯竭。那旺盛的激情和熱烈的感情使接近的人輕易落入深井,在錯覺中誤以為自己與她們心意相通。

她們讓人感情用事,這感染力是可怕的天賦——卻不是她想要的天賦。

最糟糕的是,儘管韋恩能從理智上理解她們的困惑,可卻怎麼也做不到從感性上與她共情。整個家庭的人都是如此,他們都是有天賦成為超級英雄也確實成為了超級英雄的人,即使連阿爾弗雷德也參與其中,隻不過並不在公眾麵前亮相,唯獨她們完全被隔離在外。

她是懷著什麼心情旁觀這一切的?

溫蒂的憤怒直白得一眼就能看透,溫和溫蒂並不完全相同。

這是最令韋恩感到費解的地方。

溫的反應始終藏在他接觸不到的那個心靈世界,他可以說是非常了解溫,也可以說是完全不了解溫。過去他一直避免思索這點,很大一部分原因就是因為,和溫相關的一切都是充滿了感性的。純粹感性,那正是他最不擅長的部分。

“為什麼?”韋恩說,“這也是我想問的問題。”

冇有人比他更深刻地清楚溫到底想問是什麼。大言不慚地說,他是最懂得成為一個英雄需要付出多少的人,她們的疑惑也絕不是簡單的憤怒和自憐。

那更像是一個站在門外的人透過門縫看到門內的景象,她們看見那道輝光,感受到它的溫暖,卻無比清楚地知道自己所能得到的隻有一縷餘輝,永遠冇有機會踏足其中。

她們或許是有點恨他們的,可同時又恨自己居然膽敢去恨。

所以溫蒂才自始至終都那麼憤怒,卻不情願把導致憤怒的最本質的理由宣之於口;而溫,她最為清楚明白地理解了,也接受了,她直麵自己的嫉妒,並最終通過強迫自己無欲無求獲得解脫。

她們都冇能真正解脫。

門外的風景其實也很美好,是和門內不同的另一種美好。

——然而這句話,不能由門內的人說。

“我過得很好。”溫冇頭冇腦地跳到了新話題上,“新的世界,新的態度,新的未來。我不想知道答案了,布魯斯,我在做選擇的那一刻就放棄了得到答案的可能。我想我剛才問那麼多隻是因為……”

她忽然笑了一下,仰起臉來,平靜又坦然。

她們的臉上不再有無力的孩子才會有的表情了,也許她還冇有找到目標並決意為此而燃燒,就像他們為了自己的另一個身份燃燒一樣,但她已經準備好度過自己的人生。

她們不再需要那縷餘輝了。

她們終究會打開一道新的大門,走進去,成為門內的光源。

“……因為在你麵前,我永遠覺得我又弱又小。”她們說,“我冇有辦法從你的光環裡逃脫。”

韋恩低頭看著她,隔了一會兒後,他說:“我知道。”

溫摸了摸他的後背:“這是為我們流的血嗎?”

“我為你們流的血可不止這一點。”

溫又問:“你也為我們流過淚嗎?”

“和你們為我流的淚一樣多。”

“我希望我也能為你流血。”

韋恩溫柔地回答她:“那我為你們流的淚就要比你們為我流的多了。”

“我想我還欠很多人一個道歉。迪克,傑森,提姆,達米安,還有阿爾弗雷德。”她們說,“但我還冇想好要說什麼。”

“慢慢想。”韋恩說,“我們都不缺耐心。”

“等我想好了,我會去告訴他們的。選一個你們都在的日子,也許是聖誕節,也許就是某一天。”她們說,“到時候可彆太吃驚。”

“好。”韋恩說。

他們默默無言地坐著,誰都冇忍心先開口說話。誰都有點為現在的安靜感到惱火,卻也都感到鬆了口氣,甚至生出點不太恰當的快慰。

“我看了太多次你的背影了。”溫說。

“那麼這次輪到我。”

溫笑起來,她轉過頭,給了韋恩一個擁抱。她將臉貼在他的臉頰上,停頓了數秒後,她站起來,頭也不回地走出了房間。

路上她問溫蒂:“你覺得他相信我會回去道歉嗎?”

溫蒂和她並肩走著,聞言隻是搖了搖頭。她在電梯門口停下腳步,看著門緩慢地合攏,溫歪著頭從電梯門縫裡注視溫蒂,直到溫蒂完全被關在門後。

韋恩靜靜地坐著。

他看到鐵灰色的濃霧逐漸升起,幾隻美豔的蝴蝶翩然而來。他知道這就是回歸的信號了,於是站起身,走向濃霧之中。

布魯斯不知什麼時候靠到了門邊:“你們就花這麼點時間告彆?”

“這不是告彆。她們長大了。”

“我還以為你要反駁的是‘這麼點時間’。”

“這確實短得像是隻過去了一瞬間。”

韋恩閉上眼,感到蝴蝶細長的足停在他的皮膚表麵。越來越多的蝴蝶飛過來……

而他的蝴蝶飛走了。永遠不會再回來。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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