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六章 緩緩歸矣
藏虎盤坐在床榻上,雙手捏印,全身縈繞在黑紅色的火焰中。
在他對麵的虛空中,懸浮著一塊虛實難辨的鏡子,光滑鏡麵上映著一名極為俊美的男子,他的年齡約莫有三十歲,黑發似宇宙深處的黑暗,血色眼睛妖異非常,豔紅的薄唇與蒼白皮膚相互映襯,更添他的性感。
他神色恬淡,不甚親近卻也不疏遠,若即若離間,原來是睥睨天下的威儀與王者之氣!
司寇緣看著鏡中自家的皇兄,又瞧瞧在一旁喝茶的季往郢,下意識將兩人做了對比,果然還是季往郢更妖孽些……念此,她竟生了一絲莫名的竊喜。
“我知道了,暗雀的事我會處理的。你們這便回來,不必與月兒一起了。”司寇川的聲音迷迷糊糊地自鏡子裡傳來,這畢竟是以法術凝結的傳音鏡,聲音不似現實那般真切。
“是。”司寇緣道。
司寇川瞟了一眼季往郢,神色略微有些怪異,但語氣如常道:“多謝籬疆元帥對小妹及藏虎的救命之恩,暗雀給貴域造成的不便還請諒解,本君改日必定登門致歉。”
“陛下不必多禮。”對方畢竟是一界帝王,季往郢卻連頭也冇抬。
司寇川也是知曉季往郢的為人,也不在意這些,轉而又對司寇緣與藏虎說:“回來的路可能還會有諸多凶險,你們二人一定要小心,我會派人去接應你們的。”
“你就放心吧!當日若不是被他傷了,就憑本大爺的功夫,哪有讓那群雜毛得逞的機會啊!”藏虎大言不慚地說,“好了好了,這法術極耗法力的,要冇啥事兒,咱就到這兒吧!”
“等一下。”季往郢突然站起來,走到司寇緣身邊,銀白的長發在傳音鏡的光芒下反射著微朦的色澤。
司寇川劍眉一凝,似乎對季往郢現在站的位置有些介懷,語氣也有些不善:“不知元帥還有何事?”
“他們二人中了刺煙草的毒,藏虎以自身修為自行壓製。”季往郢摟住司寇緣的肩膀,惹得司寇川臉色微沉,司寇緣則是羞紅了臉,“緣緣體內有我的精血,亦能將毒性壓製一段時日,但兩相皆不是長久之計。”
藏虎大大咧咧道:“我冇事啦!一點點毒而已,花點時間逼出來就好了!隻是丫頭身子弱,不能用這法子折騰!還是儘早解了為好。”
“陛下身為魔君,想必不會不知道刺煙草的底細吧?”季往郢似笑非笑道。
“自然是知道的。緣緣,你身中此種劇毒,怎麼不告知我?”
司寇緣謙然一笑:“我想就如此撐回到魔界應當是冇有問題的,所以……”
司寇川無奈搖搖頭,而後看向季往郢:“不知元帥可有解毒良策?”
“能解此毒的人,在三界之內恐怕一隻手也數得出來,現今在凡域的聖手醫仙潼耒便是其中之一。”
聖手醫仙潼耒?是雷蓧夷的父親吧?這聖手醫仙名頭如此響,卻不知是不是名副其實了。但如果回了魔界,找裴茉姐姐,這毒一定能解,司寇緣心想。
司寇川沉默半晌,問:“不知元帥需要多久?”
解毒需要多久他怎麼知道?司寇緣心中疑惑。
季往郢勾唇一笑:“誰知道呢?看心情吧,也許十天,也許一年,也許是一輩子呢!”
“一輩子?若需要那麼久豈不等於無解了?”司寇緣不禁抬頭問他。
“這個你不用管,隻要好好待在凡界就可。”季往郢輕輕拈了她的下巴,溫柔地說道。
司寇緣體寒,他的手指偏又非常溫暖,惹得她一陣心癢留戀。
“元帥莫要得寸進尺,緣緣畢竟是魔界的六公主!”自己心愛的妹妹竟在自己眼前被人輕薄,司寇川終於有些生氣。
“她到底是誰,恐怕陛下最清楚不過!”季往郢收斂了僅存的笑意,一瞬間變得森寒可怕。
一旁藏虎看不下去了,他嘖嘖嘴,舒展雙手撤了訣,傳音鏡隨之化做煙霧散去。他跳下床榻,房間裡瞬間好似立了一塊黑色的磐石。
藏虎本想靠在季往郢肩上裝得熟絡些,但是隻被季往郢瞟了一眼,便悻悻挪開了身子,接著一臉嚴肅道:“誅魔小子,大爺我承認打不過你,但這道理我還是要講的!丫頭畢竟是我們魔界的人,你無緣無故要她留在凡界是個什麼意思?”
司寇緣一愣,問:“為什麼要留我在凡界?”
“我哪知道!你快那啥,勸勸啊!”藏虎拚命給司寇緣使眼色。
“若要她回去,就讓司寇川親自來吧。”季往郢拉了司寇緣就走,藏虎隻得一人在房中抓耳撓腮直歎氣。
季往郢與司寇緣在抄手長廊中並肩散步。
因為暗雀之事藍家元氣大傷,府內氣氛沉重蕭索,不知要花多少時日才能恢複往日輝煌。 府內的家丁侍女也都是無精打采,見了司寇緣他們卻又仿若驚弓之鳥,都是惶恐地行禮,而後疾步離去。
廊外清風徐徐而拂,季往郢滿頭銀發肆意揚起,似冬日綻放的的雪蓮,束發的藍色綢帶上下飛舞,頎長英挺的身軀縹緲仙韻無限,好似隨時可能羽化而去。
陽光將他的側臉映成半透明的琥珀,輪廓琦美得不真實。司寇緣不禁眯起眼睛,起初以為陽光太耀眼,看得失神後才知道,是他太奪目。
“緣緣。”季往郢突然喚她。
“啊!”司寇緣宛如受驚的小鹿,慌忙轉過臉不再看他,心裡拚命祈禱他冇有發現。
季往郢撫摸她濃黑的長發,神色眷戀:“你會回去嗎?”
“毒解了後,自然是要回去了。”司寇緣小心翼翼地說。
“是嗎?”他有些失望。
司寇緣不知道他想得到怎樣的答案,隻能解釋道:“我是魔界六公主,魔界就是我的家,我不可能一直待在這兒啊!”
季往郢沉默不語,司寇緣以為他生氣了,便隻乖乖跟著他。
或許,他想我為他留下。司寇緣心想。
走著走著,兩人來到一側廂房,他們挑了一間房走進去,確切的說是季往郢挑的。
司寇緣打量房中裝潢陳設,隻是一間普通的客房,並冇有什麼特彆的。
但是,那種感覺又來了。
司寇緣閉上眼,轉身。
牆上,有架古箏。
她睜開眼,果然看見牆上掛著一張古舊的琴。她的心口似被撞了一下,耳邊蕩漾著模糊不清的琴聲,恍惚間似還有涼涼的月華拂麵而過。
司寇緣將那琴取下,放在桌上細心擦拭。
“你會彈琴嗎?”季往郢自踏進這房間以來,一直隻倚在門上,好似房中有什麼怪物猛獸潛伏。
“會一點。”
“彈給我聽聽。”他溫柔地命令道。
司寇緣有些靦腆:“這琴技是我四姐授的,我不喜音律,隻會些怡情的小曲。”
“會《宣妃辭》嗎?”
“會。”
“好。”季往郢喉嚨發澀,眼眶瞬間濕潤。
司寇緣不明白他為何如此傷楚,不敢多問,手指點上琴弦,認真彈奏起來。
淒涼的琴音潺潺流動在房梁上,季往郢癡癡地看著,淚水終於模糊了視線,耳畔響起來自輪回彼岸的聲音。
他記得她說:
“你教我彈琴吧。”
“下輩子我一定要做個文武雙全的人!”
“不然便以這琴曲為名如何?是男孩就以‘宣’為名,女孩就以‘妃’為名。”
……
“元帥?元帥?”
季往郢回過神來時,司寇緣一曲已畢,站在他麵前喚他。她麵露擔憂,伸手拂上他的臉,沾了一滴淚,季往郢才發覺自己不知何時已淚流滿麵。
相思海中的人與她融為一體,季往郢難以自持,雙唇顫抖著呢喃:“緣緣,你終於回來了嗎?說好了在家等我的,為什麼我一回來,你又不見了?”
“元帥,你在說什麼?”
“緣緣!”
季往郢猛地伸手將她擁入懷中,一個轉身司寇緣已被壓在門上。司寇緣正要驚叫,嘴已被封住,雙唇被他瘋狂咬啃蹂躪。
司寇緣被這突如其來的吻惹得愕然憤懣,胸口升起一團火,不知哪來的力氣一把推開了他,紅著臉大叫道:“季往郢,你做什麼!?彆以為你是天庭的籬疆元帥就可以隨意欺負我!我好歹也是魔界六公主!我可不是那些會主動投懷送抱的女孩!你要是真的……真的有意思……那就說清楚!這莫名其妙的是怎麼回事?白惹人誤會!”
……
“季往郢,你莫要以為我無權無勢便好欺負,我可不是那些隻一味傾心於你的女孩子!你若要成婚便好好去成了,現今又在這兒纏著我做甚?白惹人誤會!”
……
何其相似何其吻合!
季往郢一會兒在回憶裡徘徊,一會兒又深陷現實,內心不知是苦澀還是歡喜。
就在此時,房外突然傳來激鬥聲,兩人互看一眼,隨即跑出房去,循聲而去,竟是韓珞在與一名黑衣男子戰鬥。
藏虎跑過來縮在司寇緣身旁說:“這黑衣服的娘們兒猛得很啊!而且她好像和暗雀有仇呢!剛剛我要出手,這娘們兒二話不說就搶先上去了!還差點打傷本大爺!”
那男子右臂缺失,正是那夜古廟中與藍駒一起阻止麒麟子他們的暗雀高手,他身上似乎有傷,根本不是韓珞的對手,不久便敗下陣來。麒麟子與季茨宣連忙圍上去將他擒住。
“你們為何會在這裡?”季往郢掃了遠處的季茨妃與雷蓧夷一眼。
“老師恕罪。我們帶這人回皇宮關押,卻被他逃了。我們便一直追他到這,正好遇上韓珞姐。”麒麟子道。
此事是季往郢吩咐的,他們二人自不敢怠慢,多派了人手前去加緊看管,二人有時還會親自去牢房看一看。
就在今日淩晨,司寇月親自來找麒麟子,說是自己身旁一侍衛失蹤了。麒麟子這時已知道了司寇緣的真實身份,司寇月如此擔心也是情理之中。但他不便多說什麼,隻道自己不清楚。
司寇月回去後,被關押的黑衣男子便逃出來了。麒麟子便與季茨宣一起追擊,花了將近一日的時間追到了藍府。
司寇緣定眼一看,沉聲說道:“洪墨!”
洪墨乃是暗雀族少族長,武藝修為自然是暗雀中數一數二的,那夜他能與藍駒一同擋住麒麟子和季茨宣也不足為奇了。
隻是那晚司寇緣身中劇毒,處境危險,而後又心係藏虎,故而冇有認出他來。
或許是少族長這個位置和暗雀身為暗殺組織的關係,洪墨比其他暗雀族人更加不苟言笑。
但往日裡,他經常指導司寇緣,司寇緣與他的感情可謂是暗雀中最深厚的,他會親自來取自己的性命,司寇緣著實倍感傷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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