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 守候
當季往郢回來,看見一地銅鏡碎片時,無須連憐多說,他便知道,他的新娘出事了!
連憐嗅覺靈敏,自己事先已經找遍了整個容葉堂,但是無果。陸幻也感事態嚴重,立刻調動鬆曜弟子一同尋找。
季往郢抓住一線希望,施法感應他在董心緣發帶上設的仙術,最後卻隻在偏僻小徑的枯枝上尋到被勾住的那一抹淡紅。
看那老舊得早已失了原本鮮紅顏色的發帶在寒風中孤獨搖擺,季往郢就仿佛看見他的摯愛在某處孤零零地麵對險境,無助地呼喚他的名字。
五百多人在下山小道上搜尋了半日,終於在一處人跡罕至的樹林裡找到幾處血跡,以周遭環境看定還發生過惡鬥。
連憐無法接受,當場就哭暈了過去,季往郢一人拿著發帶,跪坐在血跡邊三天三夜,眾人一開始還是勸阻,最後陸續放棄,隻剩雲卿在一旁陪著他。
第三日的晚上,洛翔來了。
前世,身為玉帝禦馬官,靈翔對上官尹浩甚是崇拜,簡直敬其為天人。
上官尹浩也不是個自傲之人,覺得與靈翔投緣,便常以兄弟相稱。
靈翔覺得司緣配不上上官尹浩,更不允許他心目中的英雄因為一個妖女而降為凡人,費了百年修行。季往郢知道靈翔一定會產生這種心理,所以他知道司緣的死靈翔有不可推卸的責任
季往郢不追究過往的一切,但牽扯到的人,他亦不再信任。因此看見洛翔化成人形出現,他也隻是無視。
洛翔跪倒在地,說的第一句話是:“主人,您的頭發白了……”
季往郢這才注意到自己雙鬢斑白,如梭的歲月都不曾染白他的發,然而如今僅僅隻是三日時間,他就被情傷白了頭。
“她走了,又走了……”季往郢摩挲著手上的發帶,癡癡呢喃。
洛翔跪在他身旁慟哭,季往郢卻已經流乾了淚,思緒在痛苦中變得麻木。
於是洛翔帶他去了姮蘇,那個離帝淵最近的修仙門派。在那簡單樸素的木屋裡,他見到了令他肝腸寸斷的人兒!
她躺在床上,氣若遊絲,眼上敷著一層層的白紗,露出的兩邊臉頰布滿青紫色的傷痕,惡心且恐怖。
但他生不起絲毫厭惡之心,心隻是疼得仿佛被人生生撕成兩半。她明明快要成為他的新娘了,她的嫁衣都快完工了,為什麼?到底是誰?竟下如此狠手?
他是鐵血男兒,早年征戰四方,已經一千多年不曾流過淚。然而那時,他坐在床邊看著她緊抿著嘴,一遍一遍撫摸她的臉,季往郢哭了幾個時辰卻猶未覺。
而後裴鹿銜為她診出喜脈,季往郢卻隻是憂慮。洛翔說她昏迷前以死相挾,不準洛翔通知他,但洛翔不忍他傷心,還是違背了諾言。
他了解她,若知道他在這兒,她定會不顧一切逃走的。他不能再失去她了,他一刻都不能離開她!
季往郢在她床邊守了兩天,她終於醒了,季往郢知道自己必須叫洛翔來,但是見她無助地左右看,無助地移動僵硬的手,他根本無法邁開步子離去。
她無意碰到他的手,他差點以為要暴露了,幸好洛翔及時趕到。
她一醒來話中便帶著無窮無儘的絕望,季往郢聽著煞是憐惜,恨不得去好好安慰她疼愛她,將一切好的都給她,給予她希望,告訴她她依舊很美,對她承諾他會一輩子做她的眼睛!
然而現實是,他隻能靠洛翔安撫她。
洛翔去為她盛粥,她自行下床摔了一跤,季往郢就在她麵前兩步,眼睜睜看著愛人倒在地上卻不能扶起,那時他才真正體嘗到最深切的無奈與痛苦。
還好,她一直是那麼獨立那麼堅強,自己爬起來,摸著牆壁前進,似是在尋找房門。
季往生怕再有什麼絆倒她或者磕到她,用法術將她前路上的東西一樣一樣小心地移開,儘量避免發出任何聲音,以免她起疑心。
但轉念一想讓她出去實在危險,便乾脆設了法術將門封上。見她放棄出去的念頭乖乖坐下,季往郢終於稍放了心。
而後洛翔與裴鹿銜進來,她聞得裴露銜身份,忙起來賠禮,情急之下打翻了粥,接著又摔倒,季往郢當時真的是什麼也顧不上了,管她逃走不逃走,他法力無邊,將她圈在身邊還不容易!讓他在一旁看著她跌倒受傷卻連碰都不能碰,真是太過煎熬!
裴鹿銜瞧出季往郢的意圖,搶一步上前擋在季往郢前麵將她扶起,並與他使眼色,季往郢方才冷靜下來。
以後的時間裡,她的態度言語皆是消極悲觀的,季往郢不敢刺激她,隻有好好在一旁看著。
想到她以後不能一直靠人攙扶,季往郢便砍了一段竹子,為她削了一根青竹杖。她聰慧伶俐,執杖適應一會兒便能靠自己走路。她以杖探路,季往郢隻能遐想,當她是握著他的手在走,以此安慰自己。
夜裡一點響動她就會醒來,好不容易入睡了又會被驚醒。季往郢偷偷為她點了安神的熏香也不管用。
季往郢掐著時間,到廚房熬粥,想是待她起床就能喝到。抽空回去一看,哪知她竟已不在房裡。
季往郢匆匆尋找,終於發現她在院子裡打水,頓時有些措手不及。
她雙目失明,冬日淩晨又是濕寒異常,若有個意外墜入井中可如何是好?但他又不能放著她不管去通知洛翔。情急之下,隻好先跟著她見機行事。
季往郢在一旁看她用竹杖丈量距離,推桶入井,步步令他心悸,她卻越發大膽,真是皇帝不急太監急。
眼看她要提桶出來了,卻還是出了意外,季往郢哪還顧得什麼,一把將她拉住擁入懷裡。
三日多的旁觀,他終於可以觸碰她,擁抱她,季往郢死也不想放開,然而她卻主動掙紮離去,防備的神色生生將他的心絞成一團。
她問他是誰,他不知如何回答,隻有保持沉默。
正以為局麵一發不可收拾,洛翔匆匆趕來,一邊給他使眼色一邊圓謊。
季往郢一聽洛翔說的什麼啞女,臉色頓時陰沉下來。
他堂堂籬疆元帥,化身成一個女子,還是個啞巴,若被人知道了,豈不讓人恥笑!但轉念一想,如若他允了,日後他便可以侍女的身份親自照顧她了!
兩相權衡之下,他還是答應了,拉著她的手,緩緩寫了“曲晚”二字。
她的反應很冷淡,季往郢知道她不信,懷疑洛翔所說,但事已至此,他隻有硬著頭皮繼續演。
回房後,他試著給她打熱水梳洗,為她更衣,她都冇有拒絕,季往郢大喜過望,能照顧她已經很滿足了,他還求什麼呢?
她真的很厲害,聞出湯是用以安胎的,她懷孕的事是瞞不住了。
季往郢害怕她不會將孩子留下,但她笑了,說希望孩子長得和他一樣美,那一刻,季往郢幸福得幾乎窒息。
以後的日子很平靜,季往郢一直以啞女的身份照顧她,看她一人在角落偷偷撫摸臉頰,看她一人在廊下發呆,看她蜷在床角抹淚。
他不敢太靠近她,怕自己控製不住露出破綻,她不願以如此狼狽的模樣見他,他不能性急。
她懷了孩子,越發嗜睡,有時坐著都會睡著,隻有那時,季往郢才能讓她倚靠在自己懷裡,摟著她,緩解相思之苦。
那日踏雪尋梅,她杖打那無禮的少年,季往郢仿佛看見了昔日的她,但她終於是遇到了姚鳩。
隨行的還有在鬆曜對她表露些微愛意的陳宿廷,雖然季往郢知道她不會愛上其他人,但有男人出現在她身邊他總是不放心的。
那陳宿廷特意尋她說了一段話,季往郢站在一旁看著,一直忍著揍他的衝動。
眼看就能離去,哪知他居然想要抱她,季往郢想起自己忍了將近兩月都冇有如此堂而皇之地擁抱她,你算什麼?但轉念一想,她怎麼可能同意呢?心裡又平衡了一些。
意料之外的是,她居然不躲不避!
若他看著自己的女人在他麵前與其他男人摟摟抱抱而不阻止,他還算什麼男人!
當場什麼也顧不上,他拉了她就走!冇有順手殺了陳宿廷還是看在姚鳩與裴鹿銜的麵子上。
路上,她說了,果然她早就知道了,剛剛隻不過是試探。
季往郢無須再演,心裡突然鬆了一口氣,他上前擁抱她,用儘了全身的力氣,千言萬語,他還是忍不住先抱怨說:“董心緣,你將我折磨得好苦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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