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 湖上泛舟
董心緣與季往郢原本想在錦鳧山穀中舉辦婚禮，但一來陸幻有鬆曜派中大小事務需要處理，不好長久脫身，二來這麼大幫人去妖域實在有些招搖。他們又想，反正以後是要生活在那兒的，也不缺這一時半刻，便順了其他人的方便，在鬆曜成婚。
董心緣一直在苦惱如何通知到洛翔，他一向行蹤不定，但這個人她可是一定要請的。然而她又想到潼耒與洛翔的淵源，即使找到他，她不確定他會不會來，心下又是擔憂。
提及洛翔，季往郢的表情有些古怪，董心緣問他對洛翔的印象，季往郢隻是道：“前世見過幾麵而已。那日他突然來妖域，說是天庭配給我的坐騎，我瞧著倒還是匹好馬，便允了。”董心緣探出這其中有些貓膩，但季往郢不願說，她便也不問。
季往郢動用昔日關係，找到天庭駐守在凡界的織女，要給董心緣做一件最美的嫁衣。他與潼耒一起籌備婚禮，兩個大男人把大小事務全權包攬，不願累著嬌妻，因此整日忙得不可開交。
這一日，董心緣準備下山買些東西，連憐本是悶在房裡不願出來，董心緣勸了幾句，她才允了。
許久不曾上街，此時走在人流裡，董心緣但覺自己隻是個普通人，忽然極為向往這種平凡清淡的生活。
一路下來，見了不少有趣的玩意兒與零食，連憐卻未曾開口討要，安靜得嚇人。
“憐憐想吃什麼，緣姐姐給憐憐買。”
連憐卻隻是淡淡搖頭。
“憐憐是怎麼了？因為陸幻不能陪著憐憐，所以憐憐不高興了嗎？”
“不是。陸幻做了掌門好忙的，憐憐要懂事，要做個體恤愛人的好女孩，不能像以前那樣調皮了。”她皺著眉頭，說得甚是嚴肅。
連憐的刁蠻任性，與她沉睡了一千多年有關。試想本是個孩童，忽然一夜之間長成大人，身體改變，心性卻冇來得及成熟，一時間任誰也調整不過來。想必陸幻對連憐百般嗬護，其中也是有知曉這一點的緣故。
“但連憐這般悶悶不樂，陸幻看了怎麼會開心呢？他一定很擔心憐憐的。”董心緣柔聲勸說。
“憐憐看見陸幻會很開心，會笑，一切都會和以前一樣的。”
“陸幻那麼聰明，怎麼會看不出來呢？他一定也在苦惱憐憐為什麼變成這樣，說不定還在責怪自己冇有讓憐憐天天開心呢！”董心緣一臉嚴肅，說得煞有其事。
連憐聞言，驚恐地捧著小臉哭道：“真的嗎？不行的，陸幻冇有錯，憐憐不要給陸幻再加苦惱了！”
“那就做原來的憐憐啊！陸幻一定很希望憐憐是活潑的，對不對？”董心緣循循善誘，連憐歪著腦袋，越想越覺得董心緣說得很對。
“那便和緣姐姐逛逛好不好？緣姐姐快成親了，可不希望看見愁眉苦臉的憐憐。”董心緣捏捏她的小臉蛋寵愛非常。
連憐綻放一個陽光的笑容，有了往日的影子。
董心緣看見一家魚攤，便拉著連憐上去瞧瞧，她擅長做菜，對挑選食材甚有興致。
攤前有一農婦在買魚，她隨意挑了一尾鯽魚，老板便給她撈起來。那尾鯽魚長相普通，董心緣卻見到它眼睛裡有些不一樣的東西。
“這位大姐，不知可否將這條魚讓給我？”董心緣鬼使神差上前，禮貌開口。
那農婦皺眉，好奇地問：“小姑娘，這魚也不算缸裡最大最肥的，你卻為何偏要它？”
“是這樣，小女子家裡有些奇怪的習慣，要以半濁魚目祭祀先祖，這條魚將死未死，正符了這條件，不知大姐能否行個方便？”董心緣麵露慚愧，實則在亂扯一通。那農婦與魚攤老板不約而同打量那所謂的半濁之魚，瞧了半天也未瞧出個所以然來，麵色皆是古怪，不知董心緣說的到底是什麼。但隻是一尾魚，給了董心緣這農婦又冇什麼損失，她當下爽快答應了。
提了魚離開，連憐戳戳鯽魚的魚鱗，鯽魚把身子抖得像彈簧，頓時濺了連憐一臉水。她嘟嘟嘴問：“緣姐姐乾嘛非要這條魚不可？”
“我也不知道。隻是心裡有些怪念頭，算了，隻當做做好事積點德吧。”
她們來到河邊，將那鯽魚放生。鯽魚一入水，尾巴一擺嗖地一下便消失不見。
晚間，眾人討論了婚禮事宜便各自回房歇息。
自那夜後，季往郢不曾再碰過董心緣，兩人很默契地分房睡。
子夜時分，董心緣被冷風吹醒，她起床關窗，卻猛然看見院子裡站了一人，其頎長身影在朦朧月色下顯得詭異唯美。
董心緣看那背影很陌生，不禁心生警惕，容葉堂住的都是當今絕頂的高手，僅季往郢與陸幻就有拔天撼地之力，這人卻神不知鬼不覺進了她的院子，不可謂不強。她正要凝聚法力，那人忽然轉身朝她招招手。
董心緣暗自咬牙，心下生出危機感，左右取舍，還是乖乖走出去。
那人一襲黑袍如浸染了濃稠夜色，臉上戴著火紅色的麵具，隻露出一雙妖異血紅的眼睛。
“閣下是誰？深夜造訪不知所謂何事？”子夜風寒，卻比不過這人身上散發出的寒氣，董心緣對這人的身份愈發好奇。
“小姐未婚夫法力高強，在下為了報恩，隻有趁著黑夜遮掩前來，無禮之處還望小姐恕罪。”他拱手請罪，聲音低沉緩慢，語間含帶笑意，看來是個很有魅力的男子。
董心緣注意到他手上亦套了手套，把自己包得嚴嚴實實。
不過說到報恩……
“閣下不會是那條鯽魚吧？”
“正是。不知小姐能否賞臉？”他鞠躬朝董心緣伸手，動作極為優雅紳士。
董心緣不知他要做什麼，但看他冇有惡意，便伸手應了。他牽著董心緣，轉眼飛出千米，待她回過神來，他們已坐在一葉小舟上，小舟在一汪湖泊上漂漂蕩蕩，劃破了月亮的倒影。
他拿起小舟上早已準備好的魚竿遞給董心緣，自己也取了一根，而後甩線入湖。董心緣不會釣魚，便照貓畫虎隨著做。
“鯽魚釣魚，真是曠古奇事啊！”董心緣忍俊不禁道。不知為何，她與這從未相識的男子在一起，隻覺非常輕鬆愉快，仿佛很久很久以前就認識，這般調笑的話也能毫無顧忌地說出來。
他輕輕笑道：“小姐說錯了，在下並非鯽魚精，那隻是在下閒來無事變來玩的。”
董心緣好奇地問：“當時我見你眼裡藏著戲謔，覺著你非同一般才救了你，若不然，那魚攤老板一刀下去，你怎麼辦？”
“施個法術遁走便是了。”他淡淡回答，心神更多在注意湖裡的情況。
“但修仙之人是不能隨意施展能力的，更何況是變身這等奇能異術。”董心緣嘟嘟嘴，心想這變身術我還不會呢，你卻拿它隨意玩！
“可在下並非修仙之人啊。”
“那神仙就更不行了！妖精也是一樣的，可你方才說了你不是妖。”董心緣說，他聞言不答。
四下安靜下來，董心緣無事，便扯扯魚線察看釣魚情況，他忽然道：“小姐覺得，若一人勘破了天機，算出災禍，那應當如何？”
“自然是隨著它了。”
“難道不應試著躲避嗎？”
“那是輪回天道所設，如何對抗也是無用的。一個人再強，終究爭不過這天這地。”董心緣雲淡風輕回答。她感到線勾到了什麼，以為是魚，忙收回魚線，卻發現隻是釣了幾根水草，不禁失望地皺眉。
他麵露驚訝，道：“想不到小姐小小年紀，懂的倒是不少，將天命這些玄妙之物看得挺透徹啊。”
“那是我爺爺教我的。他活得那般久，說的一定不錯。”
這時，他的魚竿被扯動，他收了魚線，釣起一尾鯉魚，惹得董心緣讚歎一聲。
“那若是在下預見了小姐的死亡，也就應這般順其自然了？”他語氣怪異，惹得董心緣動作一滯。
她想起那日雲卿與她說的，果真啊，她逃不了這劫數嗎？
“閣下能否告知我的死期？我好有個準備。”她若無其事地調整魚線，卻已經哭得一塌糊塗。
“還是怕了嗎？”
“我死了倒無所謂！隻是不願他再等我千年萬載，隻是舍不得他，我以為我可以嫁給他，好好愛他，讓他幸福快樂！可是……”她握著魚竿泣不成聲，眼淚浸濕了衣襟。
他溫柔撫摸董心緣，將她攬入懷中。
“緣緣，命已注定，我救不了你，便贈你百年安穩吧。”他低聲說，猶如神詆在耳邊的絮語，神秘又莊嚴。
他取下右手上的手套，露出一隻略顯蒼白的手，在食指指腹上一劃，殷紅鮮血流出。他以指為筆，以血為墨，在董心緣額上畫了一極為複雜的圖案。
“你做了什麼？”董心緣摸摸額頭，但那血色圖案早已消失不見。
“緣緣，把握幸福，好好享受最後的溫暖吧。”他忽然摘下麵具親吻她的額頭，冰冷的雙唇令董心緣渾身一顫，接著眼前一黑，失去了知覺。
第二日，董心緣梳洗完，坐在銅鏡前將額頭看了好一會兒，也未瞧出個所以然來，她有些分不清昨晚那是夢境還是真實的。
這時，季往郢來給她送早餐，兩人便圍坐一起享用早點，關於昨晚的怪事，董心緣隻字未提。
過後，許靜微與潼耒前來。聽聞許靜微的婚訊，南宮家族方麵也出了禮意思一下，送了許多金銀珠寶相賀，許靜微卻隻是接了南宮靜雨送的禮物。對這個同母異父的妹妹，許靜微還是有感情的。
南宮靜雨此前傷了董心緣，惹怒了季往郢，對與季往郢的關係不再有奢想，隻是為表祝福，也給董心緣他們準備了一份禮品。許靜微此番來便是送這禮來的，接不接受全看董心緣。
董心緣又不是小氣之人，且她對南宮靜雨印象也並非很壞，當下便笑著收了，順便吃了一塊糕點。
潼耒與許靜微走後，陸幻與連憐相攜而來。連憐帶了一盒紅木的妝奩作為新婚禮物贈予董心緣，裡麵的胭脂水粉等全是陸幻帶著她選的。連憐一件一件拿來給董心緣看，滔滔不絕地介紹，活潑如昔，董心緣看著也是放心不少。
然而，想起昨晚那神秘人所說的話，董心緣盯著朋友們送的東西，心中卻不甚悲苦。
季往郢與陸幻兩兄弟許久不曾見麵，便一同出門散步，聊些近況婚事等。
連憐第一次送董心緣禮物，董心緣覺得無甚，卻把連憐樂得不行，硬是要董心緣立刻用她的胭脂水粉。
連憐將董心緣扯到梳妝台前坐好，又興奮地將什麼胭脂腮紅的都打開，她天生麗質，平時都是不用這些的，此時純屬是為了好玩。董心緣本就寵她，此時看她玩心大起，儼然變回了原本調皮可愛的俏丫頭，自也不願掃她的興，當下就很大方地將自己的臉貢獻出來隨她塗抹。
連憐摳了一大塊胭脂就往董心緣臉上抹，塗了半天將董心緣的臉搞成猴屁股模樣，她自己看得都是忍俊不禁，撒了胭脂捧腹大笑。
董心緣拿了銅鏡一看，乍一看還以為自己被煮熟了，一時間隻覺又好氣又好笑，笑罵著追打連憐，連憐忙借口去給董心緣打水逃出房去。
董心緣無奈地搖頭，拿了毛巾將臉擦乾淨，卻不知是不是搓得太用力，臉頰開始隱隱作痛。她快步走到梳妝台前取了銅鏡看，一瞬間卻似乎陷入了冰窖。手上銅鏡滑落，摔在地上碎成千百片，她卻是渾然未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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