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茉莉花開
許靜微坐在椅子上,低頭絞弄自己的綠紗裙,傾國傾城的俏臉儘顯少女的羞澀。
潼耒知她尷尬,於是邊收拾藥箱邊道:“若冇什麼事,潼某便送許小姐回去吧,今日發生如此多的事,許小姐定也累了。早些歇息,明日一早還要趕路回鬆曜去。”他未稱呼她“南宮小姐”,因為在他眼裡,她依舊還是那個靜婉淑德的平凡女子。
許靜微慌忙站起道:“且等等,潼先生,靜微有些話想與你說。”
潼耒點頭,示意她開口。但許靜微站著,欲言又止,顯得捉襟見肘,窘迫不已。
他歎氣苦笑說:“許小姐若是想要感謝潼某為了你冒險搶婚,那便不必了。這主意是心緣出的,潼某隻是幫她而已。”
隻是,幫忙……許靜微聞言有些失落,前一刻還有千言萬語在心中,忽而什麼話都做廢了。
潼耒看著她,看她勻稱婀娜的身姿,看她精致黝黑的發髻,看她淡雅若水的鵝蛋臉,看她濃密微卷的睫毛……
“許小姐,你可知道你我第一次見麵,潼某為何會對你有無禮之舉?”
許靜微茫然搖頭,潼耒目光遊離在無人處,無意間綻放一抹輕柔愉悅的微笑,仿佛沉浸於美好的回憶中:“潼某是孤兒,被師父撿到撫養成人。師父膝下獨有一女,是潼某的師妹,我們自小一起長大,青梅竹馬,感情甚是深厚。但我們分彆太久,潼某又太過愚鈍,記憶裡她的音容笑貌日漸模糊,但有些事,我是無論如何也不會忘記的!”他轉頭看著許靜微,“就如她的身影與氣質。唉,你與她真的好像,恰似出水芙蓉,溫婉可人,濯漣不妖;微笑明媚輕盈,宛如晨間的朝陽;還有,那顆善良博愛的心,寧願默默痛哭也不願傷害彆人……”
他說得甚是動情,許靜微分不清他到底是在看著她,還是他記憶裡的那個女子。
“潼先生……靜微,並非你的師妹。”許靜微略帶憂傷與落寞。
潼耒站起來,走到她麵前:“我知道,靜微,你與我師妹不一樣。她比你開朗比你活潑,比你敢於表達自己,敢於追求自己想要的。也便是因了這個,當初她毅然離開了我與師父。但是,你成熟穩重,你更為他人著想,你還有好多好多師妹不能比的地方……所以,你不是她,我亦不曾將你當作她的替代品。”
許靜微不知所措,潼耒緩緩但大膽地握住她的柔荑,感覺到她因緊張而微微顫抖:“我不會像心緣那般空守那無謂的自尊,白白放走大好時機。我現在便告訴你吧!”他深吸一口氣,“小微,我喜歡你!我愛你!你願意給我時間證明我的感情嗎?”
許靜微嚇得想要縮回手,潼耒忙抓緊,手上施了力道,無意便將她拉近自己。她柔軟的臉撞在他的胸膛,讓他的心臟加速跳動。
“我……”許靜微冇想到潼耒會如此直接地對自己告白,腦子根本是一片混沌,停止了一切的思考。
“冇關係,你不必急著回答,我可以等。”潼耒因為緊張,喉嚨不覺發澀。
許靜微額頭抵在他的胸前,被他牽著的雙手手心早已被冷汗濕了大片。她思緒紊亂,支支吾吾,隻是下意識回答:“但是……但是我不知道我何時能忘記他……或許是一天,或許是一年……或許,或許永遠也不會……即使這般,你也願意嗎?”
潼耒忽地釋然,語氣恢複輕鬆,甚至是歡愉的:“冇關係,喜歡你、愛你是我的事。你心中愛著誰,又是否有我,我都不會太在意的!隻要你不嫌我煩,不躲著我,不拒絕我在你身邊就可以了!”
許靜微嬌軀漸漸放鬆下來,不覺間依偎在潼耒懷裡,低聲回答:“好……”
晚間,董心緣被許靜微叫去吃飯,隨行的自然還有潼耒。見兩人之間曖昧不明的氣氛,董心緣便大概曉得他們發生了何事。
但董心緣自己情緒卻一直很低落,依舊在為方才拒絕季往郢而懊悔不已。她應當說出來的啊!為什麼反而說出那種傷人心的話呢?如果上天再給她一次機會,如果時間可以倒流,如果……
董心緣正在心中苦苦哀歎,突然發現潼耒與許靜微停了下來,她疑惑不解,向前看去,見一俊美儒雅的男子默默佇立在前方,遙遙望著他們三人。
“洛翔!”董心緣還未喚出聲,潼耒卻先一步開口,且是異常惱火的。而後隻見潼耒如風般奔向洛翔,一拳毫不留情打在後者臉上,力道之重竟使他頃刻間摔在地上。
“潼耒,你做什麼!?”董心緣幾乎跳起來,忙去將洛翔扶起。
許靜微亦趕緊去穩住潼耒,生怕他再有什麼過激之舉。因為用力過大,潼耒拳上擦破了皮,他氣喘籲籲,大部分卻是因為胸中盛怒。
“對不起……”洛翔臉頰一側紅腫,低著頭,半晌隻說了三個字。
潼耒怒不可遏,甚至透著一股殺意,指著洛翔鼻尖罵道:“哼!你竟還有臉說對不起,你竟還有臉來見我!?若不是看在小茉的份上,我早殺了你以解心頭之恨了!切!六道輪回竟就這般結束了,像你這種人,真應該生生世世受那些苦楚!”
“我輪回六道,每生每世恢複記憶,都在不停找她……且我並非希望求得你的原諒,隻是生前她最牽掛的,便是裴尊者和你這個師兄,我隻是想代她看看你……”
“我自己的師妹我自己會找,不必你費心!師父與我更不需要你探望!以後不要出現在我麵前,否則,見一次,打一次!”潼耒憤然離去,許靜微連連向洛翔道歉,而後慌忙跟上潼耒。
董心緣扶洛翔坐下,欲用仙術為他治愈臉頰,他淡淡拒絕了。
“你與潼耒,到底是怎麼回事?”
洛翔苦笑道:“在我被貶凡間之前,我曾為玉帝看管馬匹。有一次,我領到任務,需要下凡一趟,便是那次,我結識了雷垌與他的師妹裴茉。那裴茉,便是我們口中的小茉。”
“雷垌?”潼耒?董心緣瞬間明白,原來這家夥遊跡兩界用的的是假名。
“我與小茉一見鐘情,但她是凡人我是仙,為了不與她分開,我將她帶上了天庭。她的醫術造詣頗深,玉帝便讓她在禦藥房幫忙。她的能力展露,官位漸漲,到得最後,獲得親自為玉帝與上仙製藥的資格。”
董心緣憶起在陸家時,潼耒與她說的關於他的經曆,原來那些都是這個裴茉的事,而並非他自己。
“但之後發生一件事,亦是因為我疏忽大意,小茉她……”洛翔哽咽不止,喉嚨顫抖,任他再努力,那幾個字眼也無法自他嘴中說出,“我與雷垌都希望能尋到她的轉世。這千年來,我在找,雷垌也在找,但皆是一無所獲。雷垌不肯原諒我,我又何曾原諒過我自己?當初,小茉答應隨我去天庭,雷垌便是極力反對的!他說在天庭那種地方,我根本無法照顧好小茉,無法給小茉幸福。我不信,當時振振有詞,胸有成竹……最後呢?最後小茉死了,我還連她的屍首都未見到,便被拉去地獄投了胎,連給她報仇的機會都冇有…… 天道,修羅道,人間道,畜生道,餓鬼道,地獄道, 六道輪回,有形或無形,生老或病死,愛憎或彆離,幾番經曆,人生似已大徹大悟。但是,任我把這凡塵俗事看得再清明,這段感情這段恨事,我卻是無論如何也放不下。是我欠她的!我必須償還,即使是生生世世!”洛翔放肆大哭,董心緣心中亦感悲淒苦慟,摟著他,陪著他落淚。
董心緣等人不願在上官家多逗留,第二日便早早收拾了行李出發。上官羽領了大隊人馬出來相送,給足了秦喬麵子,隻是今後上官與南宮兩族關係不知會如何發展。
洛翔不知去向,季往郢與蒙婼亦是不曾再出現。
待到分彆的岔路,南宮靜雨領了絕大部分人馬離去,隻留了一輛外形普通的馬車與兩名蒙麵高手。而那馬車上坐的,正是秦喬。
董心緣、潼耒與許靜微騎馬在前,秦喬的馬車不緊不慢跟在後麵,似乎冇有要離去的意思。
難不成是順路去某地辦事?
董心緣抑製不住好奇心,湊去悄聲問許靜微,後者靦腆回答說:“我身份敏感,上官少爺此前又對師兄宣布說我退出鬆曜,母親怕師父不再承認我是他的弟子,這一趟便跟我們回去,為我解決此事。”
董心緣嗬嗬笑過……真的隻是這樣嗎?她不禁摸摸許靜微的頭,一副感慨萬千的模樣:“靜微啊,你莫要太單純了!”
話音剛落,董心緣忽覺後方馬車有一道凜冽眼神射來,直逼得她脊背發涼。她忙訕訕縮了手。
這南宮家的馬匹都是從小馴養,日行千裡不是問題,約莫十日後,眾人便到達了曜山腳下。
許靜微望著那青山綠水,頓覺親切無比,拉著秦喬與潼耒說個不停,對麵群山的由來、山路上的台階、路旁的時刻、山間的花草樹木,都是如數家珍,能說出一大堆事情來。見她那樣,董心緣甚是羨慕。
掐指算算,許靜微七歲進鬆曜,至今也有二十來個春秋了,這曜山與鬆曜派,就如同她的家。
但是她董心緣呢?在天界流浪八年,如無根浮萍,連個家連個可以回去的地方都冇有。每逢團圓的節日,她都是坐在房頂上,看著家家戶戶喜氣洋洋,團圓相聚,自己隻能默默落淚。
其實,許靜微真的好幸福……
董心緣越想越發傷楚,淚水不爭氣地滾落。她自尊心強,怕人看見,悄悄轉身抹淚。
到得山門前,許靜微戰戰兢兢去敲門,開門的弟子見到許靜微,歡笑著迎她進來,看來並不知曉那些事。許靜微便歡歡喜喜帶他們去了容葉堂。
天井裡,陸幻正喂連憐喝粥。連憐嫌粥淡,一勺又一勺撒了好多糖,姚鳩看得生氣,搶了糖罐罵她嬌氣,連憐忙扯著陸幻訴苦。陸幻被夾在中間左右為難,隻能兩邊互相勸。
董心緣喚了連憐一聲,連憐見到是她,哪還管什麼糖不糖的,撒了陸幻的手激動地飛奔而去,在董心緣懷裡哭鬨不休,直怪她不告而彆,董心緣連聲安慰,她才作罷。
經許靜微介紹,陸幻便知秦喬的身份,忙去請柯淩過來。
秦喬坐在堂中,看似鎮定自若,眼神卻是不停在牆上漂遊,分明是緊張得很。待得一段急促的腳步聲漸近,她慌忙轉頭死盯著門口。
“師父,秦掌門就在堂中。”陸幻一腳跨入門檻,指著秦喬,回頭卻發現柯淩並未進門。
他們皆是人中之傑,修為極高,容顏不老,半百之齡依舊年輕。
兩人隔著門遙遙相望,一道門檻,卻仿佛是那道阻隔了凡域與妖域的長骨帝淵,輕易不可跨越。
“師父……”陸幻輕輕催促,柯淩方才抬腳進門。
秦喬緩緩站起,哽咽著,翹首等待他的第一句話。
柯淩最終輕輕彎腰,恭恭敬敬拱手道:“秦掌門駕臨鬆曜,柯淩有失遠迎,還望恕罪。”
董心緣看見,秦喬嬌軀瞬間僵硬,精致優雅的臉上漸漸浮現一抹可悲的笑容,仿佛意識到什麼極愚蠢可笑的事。
他已不再是那個窮困潦倒、一無所有的毛小子;她亦不再是那個情竇初開、活潑俏皮的少女。三十年,化成了一道天塹,化成了一道不可跨越的鴻溝。
秦喬回禮,淡淡回答:“是老身冒昧登門,未曾告知柯掌門,掌門切莫怪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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