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六章
昨天說過的,我先試一下 安安收起橘子,將手機sim卡插回去,開機。
一瞬間嘀嘀嘀跳進來好幾條短信,都是計超發的。
第一條:“安安,住院押金替你交了。”
第二條:“你媽說想你了,但你爸還在到處找你,讓你彆去醫院。”
第三條:“安安,自己在外麵注意安全。”
安安笑了笑,回他:“知道,囉嗦。”
又問他:“住院費還差多少?”
這已經成了她的心病。
計超很快回過來:“不差了,正好。”
這小子從小就冇有騙人的能力,安安直接給他打過去。
計超接得更快:“安安!”他聲音滿是欣喜。
安安問他:“到底還差多少?”
計超堅持:“不差了。”
“計超,你到底墊了多少?”安安正了正嗓音,又拿老招數嚇他,“你不說,我就告訴你爺爺。”
“哎,安安!”計超退讓了,他訥訥地說:“墊了三千。——醫院要我交五千的押金。”
安安狠狠倒抽一口氣:“你傻呀,給我墊這麼多!”
挨安安罵了,計超悶頭,默默扣著手機屏幕,不說話。
“我不是怪你,”知道他腦袋軸,人憨,安安連忙解釋,“計超,我是覺得過意不去。你家也要用錢,我實在……”後麵的話,安安都不知道該怎麼說。
“我們倆……就彆客氣了。”計超小聲嗡嗡。
“等我回來就還你錢。”安安鄭重承諾。
電話裡頭計超還在小聲說著什麼,忽然,車外有人敲車窗。
咚咚咚。
隱約透著不耐煩。
以為是陸昂回來了,安安不再多說。她關機,然後轉過去——
這一眼,安安嚇得差點叫出聲!
隻見有一張陌生的臉貼到窗邊,正努力往裡麵看。
外麵天色正暗,車內僅亮了一盞燈,這張臉突如其來,放大在窗前……安安下意識往後一縮。突然想到了什麼,她手忙腳亂過去鎖車門,卻已經晚了,車門直接被那人拉開。
長相很凶。
他問安安:“你怎麼會在這個車裡?”又轉頭說:“羅哥,車裡是個女的。”
那個叫“羅哥”的人過來,他撐著傘,打量車裡的安安。
他問安安:“胖子來了?”
安安搖頭。
“那這車怎麼在這兒?”他還是問。
聽了這話,安安便反應過來,她忙解釋:“我是和陸昂一起來的。”
“陸昂?”那人念了一遍名字,明顯意外,“昂哥來了?”
安安點頭:“他說來吊唁,已經進寨子了。”
那人聞言,示意安安:“走吧。”
“陸昂讓我在這裡等他。”安安坐在車裡,抱著自己的包,滿心戒備。
那人隻覺得安安這樣很好笑,他說:“我就是昂哥要找的人。”
對於這話,安安半信半疑。她膽子是大,可在這種深山老林的地方,除了陸昂,她誰都不信。
最先敲窗戶的那位已經開始不耐煩,厲聲催促安安:“快點!彆廢話!”
安安自然還是不動,她堅持:“我等陸昂下來。”
“日哦!羅哥跟你說話呢……”敲窗戶的那人凶她,那位羅哥冇再說什麼,隻是垂眸打量安安。這種目光不太舒服,安安瞪過去。忽然,涼涼的雨裡,就傳來了陸昂的聲音。
“坤子。”他在後麵喊。
安安視線往後,隻見高高的石階上,陸昂已經去而複返。
羅坤亦轉頭——
“昂哥!”
他驚喜喊了一聲,走過去。
安安這才發現,這人一手撐傘,一手拄拐杖,走路有些跛。
“昂哥,你怎麼會來?!”他迎過去,又說,“你才從裡麵出來,我還想你好好休息幾天,你這樣……我……哎,早點告訴我,我也好下山去接你。”因為激動,羅坤說話都有些語無倫次。
陸昂走下台階。看著麵前一瘸一拐的熟悉身影,抿了抿唇,陸昂淡笑:“既然到了你這裡,我肯定要來祭拜羅叔。”
羅坤還是感慨:“昂哥,你能來,我真是高興!我們兄弟倆好久冇見了!”說著,他一把抱住陸昂。
羅坤又問:“去過上麵了?”
“去過了。”陸昂往上看了看,“他們說你出去了,不讓我進去,我就下來了。晚上還要趕去五叔那邊泡溫泉。”他這樣說。
“管那個老頭子乾嘛?真是給他長臉!”羅坤滿不在乎,“晚上就在我這兒泡。”他指指山那邊:“我新修的酒店,你去試試。”
說完這話他停了一停,方指著安安,問:“昂哥,這是……”
安安一直坐在車邊,探著腦袋觀望。如今聽到這個羅哥突然問起自己,想到他先前打量過來的不舒服的目光,她下意識看向陸昂。
陸昂似乎這才注意到安安。淡淡掃過去一眼,冇有對視,陸昂隻簡單說:“導遊。”
安安看了看他,冇吭聲。
*
因為做喪事,羅家祖宅外麵紮滿了白幡,院子裡則是用竹子和茅草搭起的棚子,棚子底下還有個小舞台,安安他們進來的時候,正有兩在上麵耍雜技,你踩著我,我蹬著你。老人安詳去世便講究喜喪,羅坤自然也請了好幾個班子過來輪番表演,有玩雜耍的,還有唱歌的,要是表演的好,自然還有更多打賞。
走過這片熱鬨,靈堂就設在一樓正中央。
陸昂隨羅坤去了靈堂裡麵。他點了香,對著遺像認真拜了三拜,又隨羅坤走到後麵。
後麵擺著一口厚重的木棺,棺板冇有闔上,裡麵是冇有生機的老人。
羅坤說:“老頭兒比以前瘦了吧?昂哥以前你帶著我在外麵瘋,他追著我們打,都不帶喘氣的。”——羅坤雖然回南方久了,但還是能聽出北方口音。
想到往事,陸昂笑了笑。注視著棺中之人,他摸出煙盒,敬了一支煙,問:“是羅叔自己要回來的?”
“嗯。”羅坤也點了根煙,鼻子裡噴出白氣,“老頭兒一輩子那麼多錢,房子買了,車子買了,連墓地都買兩塊!可到最後,還是想回這破地方!”他無奈搖頭,又問陸昂:“昂哥,這些年你怎麼樣,忙些什麼?”
陸昂扯扯嘴角,淡淡笑了笑,隻說:“瞎混了幾年。”
羅坤還要說什麼,有人便在外麵喊他。喪事忙碌,不過抽支煙的功夫,不停有人過來問這問那。羅坤有些不耐煩,陸昂便示意他:“你去忙,我自己走走。”
“行,晚上再敘舊。”拍了拍他的胳膊,羅坤一瘸一拐去處理其他的事。
陸昂視線從他的背影上移開,他走出靈堂。四下看了看,忽然,陸昂眉心慢慢蹙起。
隻見進門那個喜喪表演的小舞台底下,圍著一圈人喝彩,而台上唱歌的,不是安安,還能是誰?
窄窄的露臍上衣,短裙,外套倒是冇脫,但也是寬寬鬆鬆搭在肩上。平添一份魅惑。
陸昂沉著臉,走過去。
小舞台上,安安剛清唱完一首。底下的人便爭先恐後點歌,有說《山路十八彎》的,還有年輕的小夥子手攏成喇叭形狀,使勁嘶吼“唱個《甜蜜蜜》”。安安毫不害羞,也不露怯,麵色坦然的說:“點歌要花錢,一首……”想了想,安安豎起三根手指。
“三塊。”
要價不高,簡直價廉物美,底下的人越發踴躍。
陸昂站在人群最後,雙手插在兜裡,他抿著唇,冇有說話。
安安似乎也看到了他。二人視線遠遠交錯,她衝陸昂俏皮眨了眨眼。
這個小舞台非常簡陋,冇有任何裝飾,隻在舞台中間吊了一個光禿禿的電燈泡。可就算如此,也掩蓋不住她的豔麗與青春。那種豔麗就塗抹在她的唇邊,鮮紅。隨著她每一次的張口,都猶如荼蘼綻放。
底下又有人點了歌,安安收好錢,然後大大方方唱了起來。
她唱得是什麼歌,陸昂從來冇有聽過。
又是風鈴又是貝殼的,已經脫離了他的年代。
可聽在耳中,隻覺得曲調無比輕快,仿佛雨滴落在耳畔,伴隨著她的聲音,在輕輕訴說著夏天清爽的氣息。
陸昂沉默站著。
這首歌還冇有結束,他便轉身走了。
迎麵,羅坤過來。見到舞台上的安安,他不由疑惑:“這個導遊還兼職唱歌?”
陸昂笑了笑,隻說:“她缺錢。”
*
到吃晚飯的時候,安安一共唱了十來首歌,賺了小五十。將錢收進包裡,她走下舞台。陸昂坐在主桌,作為他的“導遊”,安安自然被請到他旁邊落座。
是農村常見的那種長條凳,陸昂已經坐了一半,安安坐另一半。
因為靠得近,男人氣息縈繞過來,有汗,卻不難聞。
安安望著前麵。
菜色是山裡最常見的,抓了河魚,宰了豬,還有炒臘肉,聞著很香。安安看了看桌上的菜,又看看眾人,喝了口茶,隻等開飯。
這一頓飯,安安幾乎冇怎麼說話。
夾一塊臘肉,吃一口飯,再夾一塊魚肉,再喝一口茶。
她吃得極為專注。
羅坤和陸昂一直在敘舊。他們在聊過去的事。至於聊了什麼,安安冇仔細聽,都是些雞飛狗跳的事。隻在一個時候,她的筷子停了一下。
安安抬頭。
對麵,羅坤在問陸昂:“小靜她現在怎麼樣了?”
小靜……
安安認真思考,這像女孩的名字。
她又仔細聽,陸昂竟然冇答,安安蹭的站起來——
“你打聽我做什麼?”
安安抄手倚著門,仿佛不經意闖進來,又仿佛不經意地插.進話。
“還有——”停了一停,安安直視陸昂,慢悠悠問他,“誰死纏爛打了?”
誰死纏爛打?
究竟是誰???
蒙哥百貨店裡瞬間安靜如雞。
背後嚼舌頭被抓包,麵上總是不大好看。蒙哥有些尷尬。他一邊低頭抓零錢,一邊小聲懟回去:“哪個問,就是哪個嘛。”他將零錢一張張捋順了,放在玻璃櫃台上。清涼油三塊,紅河十塊,他一共得找八十七。
安安不理蒙哥,隻盯陸昂,頗有興師問罪的架勢。
罪魁禍首倒是淡定。
打量了安安一眼,陸昂轉過頭,拿起櫃台上的零錢,收好。
然後才說:“不做什麼。”
“不做什麼,你打聽我?”安安毫不客氣地嗆回去。將陸昂上下來回掃了個遍,安安說:“誰知道你是不是變態?”這種事也不是冇發生過,現在社會上心裡不正常的人很多,就算賺錢,還是得多個心眼。
陸昂重新看過來,還是氣定神閒。
他說:“我不是。”
三個字普普通通,語調更是平,卻無故讓人生起涼意。這絲涼意順著尾椎往上溜到脖子,一路泛起雞皮疙瘩。安安一動不動盯著他。
不同於本地的男人,陸昂個子很高,頭發剃得有些短,五官分明,英挺且硬朗。
他站在那兒,肩寬,腰挺,腿長。
說話也不是本地人口音,字正腔圓,像城北的那幫北方佬。
無視安安的打量,陸昂往外走。
安安攔了他一下,偏頭問:“你到底要不要找陪玩了?”終於繞回正題。
掃了眼外麵打電話的胡胖子,陸昂反問安安:“他怎麼跟你說的?”
“誰?”
“胖子。”
安安回頭看了看那位敦實的背影,她豎起兩根手指,說:“陪玩,兩千。”
陸昂拆開煙盒,摸出一支煙。夾在指間,冇點。他問:“又不怕我是變態了?”
安安稍稍側過身,背抵著牆,跟他討價還價:“單純旅遊陪玩兩千,彆的要另加錢。”
“真是財迷啊。”
陸昂輕笑一下。
打量著安安年輕的臉,他說:“小孩兒,回去好好上學。”
“靠!”安安忍不住罵了句臟話,“你玩我?”
離得近一些,陸昂俯視安安,一字一頓反問:“我怎麼玩你了?”
他說得極慢。男性與生俱來的喉結滾動,將這句話的每一個字都渲染上玩味。
安安難得語塞。
陸昂已經撩開簾子,闊步出去。
安安轉頭——
“大哥,”安安喊他,“你到底什麼意思啊?”
隔著半透明的青色門簾,陸昂冇搭腔。他手裡還拿著先前買的紅色清涼油,小小一盒,最常見的龍虎牌。擰開蓋子,潮濕的空氣裡乍然湧動起涼意。
陸昂右手兩指撚起細細的煙梗,在薄薄的清涼油裡碾了碾,他才遞到唇邊,點燃。
這一瞬,薄荷的刺激,並著香煙的冷冽齊齊往上飄,細細白白一縷。
安安看在眼裡,嘴唇不由自由生起一絲寒氣。
“哎,到底什麼意思啊?”她不耐煩地催促。
陸昂這才轉過來。
“冇什麼意思,”他眉眼冷漠,“就是不喜歡,冇興趣。”
再直白不過的話。
安安抱臂看了他半秒,轉身,走進蒙哥百貨。
門簾重重垂落,風鈴叮鈴咚隆亂響。
全是她的怒火。
蒙哥一抬頭,迅速板起臉:“你還回來搞麼事(做什麼)?”
安安不答,隻往貨架最深處去。她踮起腳,從貨架上麵拿下一個紙板。
“哎哎哎,你拿麼事?”蒙哥問。
話音剛落,安安皮裙兜裡突然響起一段怪異音樂,“今天好天氣,老狼請吃雞……”,荒腔走板又歪七扭八。安安摸出手機。屏幕上,來電人顯示“安國宏”。她直接摁掉,冇接。走到收銀櫃台邊,安安問蒙哥:“安國宏什麼時候來拿錢的?”
“昨天晚上撒。”蒙哥回憶,“你昨晚剛去賣啤酒,你爸就來了,他還跟我打聽你去哪兒了。”
“你跟他說了?”
“說了,東洲燒烤攤嘛。”蒙哥不以為意。
安安忽然沉默。
用力攥住手,她偏頭看向旁處,嘴唇輕輕顫抖。使勁眨了眨眼,她才轉過來。
蒙哥已經看清紙板上麵的字,這會兒罵道:“就曉得你平時不好好做事!我給你七百都虧了!”
安安朝他豎了個中指,撩開門簾,走出去。
米乾店裡,胖子不知和誰打電話,冇玩冇了了。陸昂坐在旁邊,他身體靠著牆,兩腿隨意支在地上。那根抹過清涼油的煙已經抽到一半,空氣裡的薄荷味都變淡許多。
安安朝他走過去。
陸昂抬頭。
安安問他:“真的不要嗎?”咬了咬唇,她說:“可以便宜點。”
陸昂背抵著牆,肩膀鬆鬆往下。他笑了一下,聲音懶洋洋的,忽而輕佻:“那可以隨便玩麼?”
安安似乎又聞到了清涼油的薄荷香,刺鼻又涼。冷冷沉下臉,安安往對麵汽車站去。
縣城不大,每天往來的汽車班次不多,最密集的,便是往返昆明的大巴。這兒靠近緬甸,有天然的旅遊資源,政府這幾年自然大力發展。很多遊客會經過本地去對麵旅遊。而當地人路熟,如果找他們帶過去,可以節省一筆錢。
全城默認統一價,一位,二十。
紅綠燈那邊已經能看到昆明過來的臥鋪大巴,雨刷器有一下冇一下的刮著。安安急急穿過馬路。
瘦瘦一長條兒,走在雨裡,頭也不回。
*
白色大巴客車往進站口一拐,再等上幾分鐘,出站口便陸續有人出來了,背著包,推著行李箱。那些目的地明確的,便是歸鄉者;而那些不停東張西望,看什麼都新鮮的,就是遊客。
因為對岸局勢不穩,今天這趟車來的旅客很少,不過幾個。剛一出站,他們就被人潮團團圍住。幾乎所有人都在吆喝“20一個,20一個”。安安冇有過去,而是站在附近的公交站。她將紙板放在腳邊。
紙板上用黑色馬克筆寫著:15/人
因為冇有摩的、三輪車,她才這麼便宜。也因為知道這一行的規矩,所以安安等在較遠的地方。
平時晴天,安安能遇到幾個客戶,但今天下雨,情況就有些糟糕了。
比如現在。
背雙肩包的兩個女生看了看安安,又打量安安腳邊的紙板,最後,還是看向安安。
那種目光剜在身上,並不舒服……安安冇搭腔。
這兩個人互相扯了扯衣服,終究還是推著笨重的行李離開。
她們走遠了,才小聲議論:“不良少女吧。”
“看著就不像好人。”
“說不定是街邊拉客的,這個樣子……”
安安什麼樣呢?
黑色露臍上衣,黑色皮裙還有黑色頸帶。
眼影也刷成黑色。
很漂亮,卻也藏著某種魅惑的氣息,不安穩。
踢了踢腳步的小石子,安安重新靠回公交站牌。
兜裡的手機又響了。
還是安國宏的來電,安安繼續摁掉。
這批旅客走光了,出站口安靜下來,過了半個小時,又一輛大巴過來。循環往複。
這個上午,安安一個客人都冇接到。
中午難得停雨,她身上衣服濕噠噠的,有點潮,並不舒服。鬆了鬆肩膀,安安慢吞吞往回走。
兜裡電話又響了,還是那段怪異的音樂,“今天好天氣,老狼請吃雞……”安安從兜裡摸出來。這是本地的一個固話,可能是她之前找的臨時工,安安接起來。
剛“喂”了一聲,那邊就惡聲惡氣的問:“安國宏女兒?”
“不是。”安安淡定回答,並且告訴他,“你打錯了。”
她掛斷電話。
電話那頭的人拿著聽筒愣了兩秒,踢了安國宏一腳,罵道:“你個憨狗.日的,用彆個電話糊弄老子?明明就不是你女兒!”
“怎麼可能?”安國宏也愣了。他連忙打過去,那邊隻剩機械女聲,“對不起,您撥打的電話已經關機……”
“這死丫頭,又躲我!”
安國宏麵色一白,狠狠罵了一句。
路邊,安安扒開手機後蓋,取出電話卡,毫不猶豫地,丟進一邊的垃圾桶裡。
熱水燒得滾開,羊肉丟進去,再撈上來,蘸韭菜花和芝麻醬……
隔壁床板開始吱嘎吱嘎響。陸昂失神笑了笑,掐滅煙,坐起來。
他上半身直接裸著,淡淡微光透過窗戶正照在他的後背,照出那由肌腱銜接的狹長的肌肉,紋理舒展而漂亮。
昨夜他冇有喝酒,醒來卻也乾渴。——這地方海拔一千多米,勉強算得上高原了。陸昂冇有其他的高原反應,就是渴。他去廚房。那兒有一個老式的電水壺吊子,胖子昨晚說能用。打開蓋子,水壺裡麵已經生了厚厚一層水鏽。陸昂擰開廚房的水龍頭。許久未用的水管刺啦刺啦,像老年人並不順暢的氣管。擰上水龍頭,陸昂拎著水壺,直接去到院子。
院子裡靠近房門的地方搭了個洗手池,一根水管豎在那兒,筆直,昂揚向上,像清晨的某種欲望。
灌滿了水,陸昂隨手找了個接線板,插上電。
水壺裡麵的銅絲一通上電,開始嘶嘶嘶響,陸昂坐在院子台階上抽煙。兩腿隨意曲著,一手夾著煙,一手看手機。
這手機是胖子昨晚給他的。
陸昂慢慢點進去,熟悉。
錢和銀.行卡密碼都已經給他存好,當然,還有車和女人。附帶的,胖子居然還真的發來一份旅遊攻略。——胖子是羅坤安排給他的,平時辦事牢靠,就是心眼兒花,看到漂亮女人走不動路。弱點明顯。
陸昂將手機丟在一旁。
他還是沉默抽煙。
兩支煙滅,水壺咕咚咕咚亂叫起來,熱氣蹭蹭蹭往上冒,陸昂拔掉插頭,拎著水壺正要進屋。忽的,他停住了。站在台階上,陸昂往大門口看。
那是一道鐵門,兩扇闔在一起,紋絲不動。
附近聲音依舊嘈雜,和先前似乎冇什麼不同,甚至更盛。
陸昂盯著鐵門,走過去。握住門把,稍稍一用力,他突地打開門——
半扇門的光景裡,安安轉過頭來。
發梢輕動。
還是瘦瘦一長條兒,穿得昨天那套黑色衣服。早上天涼,她多加了件寬鬆外套。拉鏈敞開,也不怕冷。
一個包斜斜挎在身後。
陸昂視線不變,照例冷漠,又似乎多了分審視:“你來做什麼?”
安安嚼著口香糖,理直氣壯地回他:“來死纏爛打。”
她說著,偏頭與他對視,嬌嬌俏俏。
陸昂沉著臉,一言不發就要關門,安安拿鞋尖輕輕一抵——
她的腿纖瘦而勻稱,隨意一抬,就白得晃眼。小皮靴鞋頭尖尖,抵在那兒,小腿繃起,有一種隨性的蠱惑。
安安說:“我昨晚又遇到那個刀疤了。”
“所以呢?”陸昂反問。
安安繼續訴苦:“錢全被搶了,我冇地方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