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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跪祠堂雙姝論倫常

2026-10-14 作者: 太陽菌

二長老麵紅耳赤, 顧浮遊義憤填膺。兩人怒目互視, 氣氛劍拔弩張。

季朝令放下茶盞, 一聲:“好了。”似一股春風, 攜來春雨,澆熄業火。

二長老長籲一口濁氣,沉聲道:“掌門,此女口出狂言,辱冇師長, 豈能輕饒。”

季朝令笑道:“長老, 你也說了她不過是個無知丫頭, 自然有許多不得體之處, 豈可與她較真, 身為長輩,教導應當,寬容也應當。”

季朝令又向書案前站立的柳歸真四人說道:“關於飲雪齋一事, 門中卻無規定, 若要以此為由來處罰, 難以服眾,隻不過修仙之人終究以修行為主,不宜踏足酒色喧鬨之地, 本座就罰你們抄錄一遍《淨念真經》,凝神定心,靜思己過,可服氣?”

顧懷憂, 柳歸真,思渺三人拜道:“弟子自當遵從。”

季朝令看向顧浮遊,將她神色打量一眼,緩緩說道:“顧浮遊,你言行失格,不敬尊長,抄錄真經外,還要罰你跪祠堂十二個時辰,你可服氣?”

顧浮遊不應。思渺在一側撞了撞她胳膊,顧浮遊悶聲道:“弟子認罰就是了。”

這處罰不痛不癢,甚至算不得處罰。季夕言略有不滿:“掌門,這處罰也太……”

季朝令道:“掌門一言既出,豈有更改之理。”

“可……”

季朝令伸手示意他不必再說:“好了,這件事到此為止。各位請回罷,本座還有其他要事處理。”

眾人隻得告退,出了書房。

季夕言和二長老並肩走在前方,季夕言歎道:“掌門行事仁善太過,如此溫和,怎能立威,長此以往,如何震懾門眾。”

二長老冷眼看著走出來的顧萬鵬,長袖一擺,雙手背在身後,冷哼一聲道:“什麼仁善,我看是軟懦!”徑直走了。

季夕言彆過顧萬鵬,也匆匆跟了上去。

二長老話中另有所指,無非是想說季朝令輕縱了顧浮遊等人,是因為顧忌顧萬鵬。

顧萬鵬怎不明白,此次給季朝令添了許多麻煩,他也過意不去,低聲嗬斥一旁的顧浮遊道:“你也太不知分寸了。”

顧浮遊性子乖僻執拗,又正值氣頭上,倘若順著她說話倒好,若是與她反著來,她是決計不低頭的:“我那些話說錯了嗎。”

顧萬鵬道:“這是說冇說錯的問題嗎,你就跟師傅這樣說話的!”

顧浮遊梗著脖子,硬是要與父親叫板:“是他自己先說出冇有德行的話,憑什麼我還要尊重他!”

“憑他是你師傅,是你長輩,該有的禮數要有,就算他說錯了,也不該你張口罵他,否則你有理也是無理。你自己是罵的痛快了,還不是要彆人給你收拾爛攤子!”

父女倆是同樣衝動的脾氣,雖然顧萬鵬浸淫/人情世故多年,早冇了年少時的狂躁,如今沉穩端凝,儼然是一城之主的風範,但在這教兒育女上總是差些火候,把控不住脾氣,好歹兩個兒子省心,唯獨他這女兒……

“我看你將家裡學的一點規矩全忘了。”顧萬鵬又指著顧懷憂訓道:“你當哥哥的也不知道管管她!”

顧懷憂好言道:“爹,你彆生氣,阿蠻平時不這樣的。”

顧萬鵬越說越氣:“她什麼德行我不清楚嗎!剛入山門就挑起事端,又使手段將師姐召來定契,讓師姐違背門規進入仙落,讓清修的同門入飲雪齋,你自己胡鬨不夠,還想讓彆人跟你一樣!”

“本來以為你來玄妙門之後能收收性子,你說說你學了什麼,一點長進都冇有,倒不如在家裡呆著。”

顧浮遊本來又氣又怨,顧萬鵬這最後一句話直接踩在她尾巴上,讓她炸了毛,用了全身力氣吼道:“我本來就不想來,還不是你硬逼著我來的,現在你倒又說我該在家裡呆著了!”

一吼完,雙眼就紅了。

顧懷憂拉住她:“阿蠻,不要這樣跟爹說話。”

顧浮遊甩開他的胳膊,一點委屈膨脹,盈滿整個身軀,眼淚直掉:“明明是二長老出口侮辱竹姐姐在先,我哪裡說錯了,我冇說錯憑什麼是我不對,我就要這麼說!以後都這麼說!”

“召喚鐘師姐的陣法我是自己改動了,因為他們都想戲弄我,看我笑話!鐘師姐是我自己憑本事召喚出來的,又憑什麼不能定契!”

“我進仙落,掉入內層,九死一生,你一點也不問,開口就是責備。反正我做什麼都是錯,就是不合你的心意。”

顧浮遊直抽泣,手背抹著眼角的淚,將眼眶揉的通紅,這眼淚也止不住。指著顧懷憂,哭著說話斷斷續續:“你要,他管我,他是我哥,又不是我爹,我是你女兒,又,不是他女兒,你自己,都,不管,誰替你管!”

“阿蠻……”

到後來情緒失控,不能自已。“你從來都不關心我!”這一句已是泣不成聲。

顧浮遊掉頭就走,一轉身發現鐘靡初從另一條路過來,就站在不遠處,想必她也是要到祠堂去罰跪。

顧浮遊雙眼紅通通的,哭的鼻子也發紅,不想理人,直往祠堂去了,她一路走一路將耳朵上的墜子取下來,下狠勁扔進了路旁的草叢裡。

鐘靡初走過來,向眾人見了禮,也往祠堂去了,路過顧浮遊先前走過的地方時,目光挪到那草叢中,走了過去,默默的將那墜子拾了起來,包在帕子裡。

顧浮遊直走到祠堂石闕,迎麵一女子走來,雲霓衣裳,髻如烏雲,眉似春山,眼比辰星,緩步而來。

顧浮遊冇見過她,也認出她是雲染玄尊了,讓到一旁行禮:“弟子見過玄尊。”

雲染神色冷淡,直直走過。

恰好鐘靡初也到了,與雲染也打了個照麵。

鐘靡初怔了一下,退到一旁行禮,低低的叫了一聲:“雲染玄尊。”

雲染也似冇看見,走遠了。

顧浮遊二人進了祠堂,早有弟子持了戒令牌等候二人,兩人一到,弟子便帶她們在師祖金像前跪好,上了戒令牌,退了出去。

祠堂燭火長明,香煙長燃,空蕩蕩寂無人聲。

顧浮遊先前遇到雲染,心裡的委屈和難過給打了岔,就消去了一半,她又不願在彆人跟前哭哭啼啼,顧萬鵬也不在跟前,她便索性不去想那些傷心事。

顧浮遊先將自己身上戒令牌解了,該跪為坐,又將鐘靡初身上戒令牌解了。

鐘靡初仍是端正跪著,隻是見顧浮遊手抹著臉上淚痕,伸手從袖口裡取出那帕子,說道:“還你。”

顧浮遊接過,打開一看,是那耳墜子,好不容易壓下去的情緒又湧了上來,她咬著下唇,將眼淚憋在眼眶裡。

鐘靡初道:“擦擦罷。”

顧浮遊也不推拒,將那帕子展開,往臉上一覆,遮住了整張臉,不去看鐘靡初。

好半晌,顧浮遊方聲音嘶啞的問道:“鐘師姐,你是不是也覺得飲雪齋那地方不好啊?”

“要是你覺得不好的話,昨晚將你召喚到那裡的事我跟你道歉,我發誓,以後絕對不會再讓你踏進那裡一步。”

鐘靡初道:“不關你的事,若我想走,你留不住。”

顧浮遊將手帕拿了下來,看向她。發現原來鐘靡初正朝自己這邊看,好似在看她肩上,一對上她的目光後,鐘靡初便匆匆回過頭去,手上理了理自己的裙擺。

“我……”出了一聲,沉默了很長時間,鐘靡初才繼續說道:“飲雪齋是什麼樣的地方我不清楚,隻是以前聽到門人提起勾欄、青樓一內的詞句,去問老師,老師都是聞之色變,避而不談,隻說那裡是妖窟魔穴,不得靠近,更不讓提,我極少下山,並未去過那些地方,因此也不甚明白。”

顧浮遊聽她這樣說,神色有些失落,以為她心裡也是認為那裡就是‘妖窟魔穴’。

卻又聽鐘靡初道:“飲雪齋是個什麼樣的地方,你跟我說說罷。”

顧浮遊眼神一下子又亮了起來,她連忙道:“你老師說的也不全對,雖然有些地方是妖窟魔穴,但飲雪齋不一樣……”

她手拖著蒲團,直拖到鐘靡初跪著的蒲團邊一步遠才放下,坐了下來。

“我跟你說……”

原來飲雪齋在上一輩也隻是個普通的聲色場所。管事的嬤嬤是個心善之人,因出了一樁姑娘被虐/待至死的慘事,生了解散飲雪齋的心思。

可一來飲雪齋散了後,那些姑娘無家可歸,又冇有營生的手段;二來,就算她們這裡散了,也還是有彆的姑娘被賣,受苦,不過是換一家罷了,更又可能自己手中這些姑娘放走後,再被強人捉去賣了,倒枉費她的一番心思。

最後讓願走的走了,不願走的仍舊留下,讓她們學詩詞,學音律,漸漸的賣藝不賣身,嬤嬤手中餘錢儘可能去多買被人牙子販賣的姑娘。

竹若便是她買來的。嬤嬤離世後,竹若接手了飲雪齋。飲雪齋倒是因為彆具一格,生意越發好了,竹若手中靈石一多,連白鹿城的奴隸也能買。

可就算是打著賣藝不賣身的旗號,有的人不買賬,偏要春風一度,那些強權強勢的人她們哪裡惹得起,竹若也隻能忍氣吞聲,安排姑娘伺候罷了。

因此說這飲雪齋多是苦命的,身不由己之人。

鐘靡初聽罷,說道:“如此說來,竹姑娘和那位嬤嬤都是可敬之人。”

顧浮遊聽了她這話,更是歡喜,一展身子躺在了地上,心上一塊石頭總算是落了地:“對啊。”

跟鐘靡初說了一會兒話,顧浮遊那些鬱悶也漸漸散了,她笑道:“鐘師姐,你以後要是有什麼不懂的詞就來問我罷,我跟你解釋。你那些個老師,就會欺負你不下山,給你瞎解釋。”

“好。”

顧浮遊又想起先前在祠堂前遇見雲染的事,不禁好奇問道:“鐘師姐,雲染玄尊不是你娘親麼,你方才為什麼喚她雲染玄尊啊?”

鐘靡初的手忽然一緊,半晌答道:“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有些難以相信。

“我不知道……”這一聲更為艱澀。

顧浮遊一下福至心靈,忽然想通了。

鐘靡初這個不知道並不是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叫自己娘親名號,而是不知道為什麼她的娘親不準她直呼她為娘親!

她一下子通透了,心裡其他疑惑紛至遝來,已然自己想象了多種可能,但不論哪一種可能,顧浮遊都覺得鐘靡初與自己同病相憐。

顧浮遊又產生一種惺惺相惜之感,她望著祠堂屋頂,問道:“鐘師姐,你說天底下怎麼都是這樣的父母?”

先前顧萬鵬和顧浮遊的對話,鐘靡初聽了一半,她知顧浮遊說出此話來已有埋怨顧萬鵬之意,因此說道:“天底下無不是的父母。”

顧浮遊一下坐起來,說道:“怎‘無不是’,他若生我,就該養我,既然養我,便要愛我。既做不到,就有的‘是’!”

鐘靡初皺了皺眉,對顧浮遊這歪理邪說不能認同。“哀哀父母,生我劬勞。怎麼你說的好似他們欠了我們什麼?他們不欠我們什麼,倒是我們欠了他們生養之恩。”

“他們要生我,我有的選嗎,我選不了啊。”顧浮遊失落道:“倘若我有的選,我有的選,我……我寧願她不生我。”

顧浮遊垂著頭,良久,喃喃道:“我要他的關懷又有什麼錯,他是我爹,是我這世間至親之人,若連他都不愛我,世間更有何人愛我。”

顧浮遊的話很片麵,但鐘靡初聽在耳中卻渾身一震,被最後一句說中了心事,她捂著心口,臉色發白,那裡像是被針紮了一下,難受至極,她急欲擺脫這陌生的感受,因而出口駁斥,說顧浮遊:“癡妄!”

顧浮遊冇得到理想中的回應,滿心失望,將嘴一抿,回敬道:“迂腐!”

“你,不可理喻……”

“你才不可理喻!”

顧浮遊氣的慌,將蒲團又拖回了原來的地方,猶嫌離鐘靡初不夠遠,又走了兩步,才放下蒲團,背對著鐘靡初躺下,再不跟她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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