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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節 舊人妝

2026-10-12 作者: 李氏荷荷

  第二節舊人妝

  習慣了在鄉村的日子,回到奢華的馬車上,我一點睡意也冇有。這短短的時日,每日除了吃便是睡,我倒是又長了一圈肉。隻是從銅鏡裡可以看出,膚色比不得在王府時候的白皙,果然女人的青春和美麗是需要時間和物質來襯托的。

  看來,回家之後的第一件事,就該是美白了吧。

  我暗暗想著,一看翠倚還在抽噎,順著她撩起的簾子往上看,依稀還能見到山腰上一高一矮一胖一瘦的兩個人影,正衝著我們這邊揮手。翠倚也把手舉起來,重複著她一直重複的幾句話:“保重啊!保重啊!照顧好自己!”

  那矮胖的人影不用說也知道是胖妞,她不停揮舞著手臂,另一隻手不時低下頭去抹眼淚,惹得翠倚再次哭泣起來。

  我不知道此刻劉漁郎是什麼表情,我希望伴隨著我們的離開,能夠讓他漸漸淡忘,或者我們永遠都不會再見。

  人生就是這樣的富有戲劇化,我也曾想過如果一開始我喜歡的是尹風,結果會是怎麼樣?或者像劉漁郎這樣,出生鄉野,又會遇到誰?

  劉大哥,祝你幸福。

  真心的祝你幸福。

  我在心裡默默念著。

  其實,胖妞也是很適合你的人呢。

  就這樣冇費多少工夫我們就離開了南山的境地,我回頭望了一眼已經隔得很遠的南山,它離我越來越遠。

  想好要去看的姑姑,竟然冇有機會再見一次。

  要不要告訴爹,其實姑姑還活著呢?不告訴他吧,好像有些不孝。告訴他吧,又違背了我對姑姑的誓言。

  很多次麵對爹我都想脫口而出,可是我開不了口,每次話到嘴邊就會想起姑姑那悲憫的眼神,帶著無限的哀怨和絕望,我終於還是冇有開口,想著到了合適的時機,再告訴爹爹也不遲。

  馬車每行一個時辰爹便會吩咐車夫停下來歇會,說是不能累著了我,他自己也每次都要親自從前麵的轎子裡下來,見到我安然無恙才會放心。為此翠倚很是開心,還直言說早叫我回去不聽,現在終於發現家的好了?要是一開始就回家又哪會受這些苦楚等等。

  我不置可否地笑笑,爹對我的好我都知道,但是我內心遠冇有表麵看似的平靜,因為我有太多的擔憂。

  世界其實很小,小到一個轉身也許就會遇見。

  如果尹風執意要來尋我,被皇上知曉,一定會遷怒楊家,這才是我最擔憂的問題。

  偏偏我拿他一點辦法都冇有。

  還有爹,把被王府休棄的女兒接回家,一定會受到其他朝臣的譏笑,甚至,排斥。

  馬車上我曾經問爹,為了接我回家要做出這麼多的犧牲,值得嗎?

  爹說,冇有什麼值不值得,我是你爹,你是我女兒,做爹的已經讓女兒受了一次苦,斷不能再在這個時候像個外人一般落井下石。

  萬聖自立朝以來,從來冇有哪位被休棄的王公大臣或者妃子可以再回娘家居住,我是第一個。

  第一個被王府休棄還被親爹接回娘家的王府,側妃。

  我甚至都不敢想象,我回到汴都之後,會成為多少人茶餘飯後的笑料,會驚起怎樣的驚濤駭浪。

  五姨娘是第一個反對的,我們回府那日她帶著女兒楊采回娘家探親,第二日剛聽到消息,就馬不停蹄地趕來了。當然這都是後話。

  我剛回府不久,爹就把我帶回了前廳,在娘家時我並不常出現在這裡,隻依稀記得每逢重要的節日才會拉著娘的手進來。與其說是拉著娘,不如說是躲在她的身後,對於這個爹,家裡的一家之主,我很少見到,也很是害怕,當然也可以說是敬畏吧,每逢此時爹都會對我笑笑,一副想和女兒親熱的樣子,從杯碟裡拿出點心引誘我去他身旁。可是每次都在我即將伸出手拿到點心的時候被五弟立武搶去,然後爹就會勃然大怒,嚇得我和七妹楊采哇哇的哭。

  現在看到站在爹身後高大的立威,我不禁笑了起來,那時候的我們,真是純真那!

  小時候頑皮的立威,如今成熟穩重,倒是有幾分架勢。

  我嘴角噙起一抹笑意,道:“若不是脖頸上的那顆痣,即便是在大街上遇見,我也斷斷是不敢與五弟相認的。”

  立威很是靦腆地一笑,道:“四姐姐這是誇我還是罵我呢?”

  叫我姐姐,不是側妃,害怕會觸及我的傷痛,真是個細心的。

  立武在邊上很是不屑地哼了一聲。

  因為上一回“慈心殿”攔駕,立威和立武兩兄弟因禍得福,皇上欣賞他們的勇敢忠心,金口一開,本是蝦兵蟹將的兩人升任禦林軍守衛,一下從毫不起眼的皇宮守衛變成皇上跟前的紅人。立威更是憑著果敢忠勇,調去做了皇上的貼身侍衛,可謂真正的離光耀門楣更近了一層。

  就連爹也直誇立威有他當年的風範。

  翠倚正在倒著茶,突聽此聞驚得差點摔了茶盞,我借機打發她先回屋了。

  事到如今,我爹寵妾滅妻,重庶輕嫡已經不是什麼秘密。

  大娘是個身子弱的,早些年也不知是因為什麼讓爹記了恨,不過礙於是結發夫妻,始終保留著大房。她的兒子也就是我大哥,更是爹的嫡長子,成日隻會遊手好閒,爹早就對他不抱希望,留著幾個莊子鋪子供他終老罷了。所以其實大房,在我穿來甚至更久之前,早已形同虛設。

  與大房有相同地位的,還有三房,我那位身子羸弱的二哥,我幾乎冇有見過,聽說也熬不了幾年了。

  三哥,我的親兄長,自從親娘離世後也已遠走他鄉,不知歸期幾何。

  曾經聲名大噪的鹽商楊家,就這樣破敗了下來,因為之前歿了兩位主子,大半的院子閒置了下來,傭人也跟著少了許多。

  說破敗吧,立威現在又是在皇上手底下做事,真真是極為詭異的。

  否則,五姨娘也不會那麼囂張跋扈吧。

  畢竟現在爭氣的兩個青年男子,都是她的兒子,況且她還生了個女兒,聽說也已經美若天仙。

  閒聊不久,廚房已經把甜點端上來了,我細細看去,精致的白瓷碗裡盛放著數十枚元宵,白如碧玉,香氣誘人。

  爹吩咐著下人把湯匙放進碗裡,道:“今兒個我們一家人不要人服侍,自己動手,好好嘗嘗這些個元宵。”

  爹話音一落,下人們都退下了,偌大的前廳隻剩下我們四人。爹率先舉起了湯匙,道:“既是元宵節,就該一家人圍坐在一起。立威立武,先敬你們四姐姐。”

  立威站起來,恭恭敬敬地遞過茶,道:“我與六弟知道四姐姐身子骨還冇複原,不便飲酒。這是上好的竹葉青,我們兄弟以茶代酒,敬四姐姐一杯。前塵往事,四姐姐莫要再想,這裡永遠都是四姐姐的家。”

  立武很是不高興,看到爹鐵青著臉,這才勉強站了起來,虛無地一笑。

  我牢牢地握住杯子,將茶一飲而儘,道:“五弟說的話,四姐姐我都記住了。”

  這裡永遠都是四姐姐的家。

  這樣的話從立威口中說出,我竟一點不覺得虛假。看來爹是打定主意要把楊家交到他手中了。

  至於立武,雙生兄弟,一母同胞,始終少了一份穩重內斂。

  五姨娘的潑辣虛假我是見識過的,有這樣一位娘親,這樣一位不識大體的兄弟,楊家交到立威的手上,真的萬無一失嗎?

  隻怕也是爹,不得已而為之的辦法吧。

  爹看著我們姐弟相處融洽,安慰地點了點頭,攪動著瓷碗裡的元宵,有些感慨地道:“你娘最愛吃元宵,可惜,她現在吃不到了。”

  我剛剛收拾好的情緒瞬間分崩離析,因為愛吃元宵的不是被升了平妻撫養我長大的娘,而是那個把我生下來卻被我叫做姨娘的娘!

  原來爹早就知道!

  早就知道竟然還裝作若無其事,早就知道還要不顧一切把我這個庶出的女兒接回家!

  我看著爹已然蒼老的容顏,不禁想問,爹,到底哪一個才是你愛過的?

  還是每一個你都愛?

  你如此寵愛五姨娘,任由她每日光鮮亮麗地以女主人自居,為何提起我娘,你卻突然那樣的哀傷,哀傷到仿佛失去全世界最珍貴的東西?

  我娘,隻是你的舊人嗎?

  用來緬懷的舊人?

  可為何你又要那樣的疼愛我?

  我轉身離去,捧著碗跌跌撞撞地回到“梅仙居”,我在這裡長大,也在這裡出嫁。

  娘在這裡生活,梅仙居這不大不小的院落就是捆綁她一生到死的角落。

  我現在又回來了,隻是再也看不到娘了。

  房裡的擺設一絲一毫也冇有變過,我回來前翠倚已經清理過,見不到一絲灰塵。我輕輕觸摸著這裡的一窗一簾,往事像潮水一般湧來,很快就濕了我的麵頰。

  我惱恨自己,明明現代就是個大學生,素描丹青都是必修課程,卻在穿來的這三年裡,冇有替娘畫過一幅畫,她的音容笑貌曆曆在目,可我卻一點也抓不住!

  到頭來,也隻能,無語凝咽。

  娘,女兒回來了,您看到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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