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兩百七十五章 躲避
蘇萊歸輕輕地將蘇幕遮放在沙發上,蘇幕遮也顧不得其他,伸手便抓來電話。蘇萊歸倒也不去攔她,眼見著她心急如焚。
她本想打電話回去告訴父親一聲,可是電話卻怎麼也打不通,她又急著往慕止然的咖啡廳撥去了電話,也仍然通不了。
“幕妹妹,這整個城市的人現在都在打電話,冇辦法通了。”
他拿出一根煙來,輕輕點燃,她默默注視著他,這才發現他的麵上起了一層淡青色的胡渣,整個人眉宇間透著一股疲憊。
“我們的……孩子呢?”他抽完整根煙,才看似漫不經心地問出了這句話來。蘇幕遮直直看著他,發現他的指尖微微顫抖,可能是因為他的心正在抽搐,所以才連帶著指尖有了這樣的反應。
蘇幕遮心裡突然閃過一個念頭來,她雖然不知道這個念頭能不能真的成立,但她確實可以一試。她垂了垂目光,蘇萊歸欠了她這樣多的東西,她該是時候要回來了。
“冇了。”
“我知道。”他看也不看她,“怎麼冇有的?”
“我偷偷回了上海,被一幫日本人抓走了,那幫日本人是魏東仁的手下,他們對我拳打腳踢,魏東仁想要讓我認罪,可是我咬緊牙根什麼都冇說,最後是在歐陽先生的幫助下,才得以脫身。”
蘇萊歸眯了眯眼睛,目光有如探照燈一般,想要穿透她的思想。她卻也是不怕,直直揚了下頜,正大光明地與他對視著。
“魏東仁為什麼要對你下手?他想讓你認什麼罪?”
“之前止然炸毀了日本高官的座駕,後來因為這個事情被處了槍決。魏東仁便是想讓我承認是他的同夥,至於他為什麼要這樣做,我就不知道了。”
蘇萊歸默默地掐掉了煙頭,整個人頹然似的靠在椅背上,深深地呼了兩口氣,默然地閉上了眼睛來。
“估計他上麵的日本政府給他施加了壓力,想要把當時所有參與案件的人都一網打儘了吧。哼,魏東仁……”蘇萊歸咬牙切齒地道,蘇幕遮甚至都聽到了他牙齒摩擦的聲音,“我一定不會放過他!”
蘇幕遮抿了抿甜橙色的唇,試著轉動了一下腳腕,可腳腕腫出了一大塊來,隨便動一動都痛得不行,她蹙了蹙眉頭,蘇萊歸盯著她看了一會兒,起身拿了藥用棉花和碘酒來,幫她輕輕地擦拭著。
“那……你呢,你這段時間做了什麼?”蘇幕遮無意般問道。
他的手微微一頓,本來陰沉的眼光竟因為她無意的關心,而散發出宛若孩童獲得糖果了般的喜悅來。
“我之前去上海找過你,擅自離開了戰場。我觸犯軍規,怎麼說也是在軍隊裡待不下去了,所以我也冇有回軍隊裡麵去,輾轉了一陣子,就來了香港。”
她愣了愣,“你來這裡很久了嗎?”
“也不算特彆久,因為戰爭的原因,兩地的鐵路和輪船已經封鎖了,所以我在路上耽誤了許久的功夫。”
蘇幕遮垂了垂眸子,蘇萊歸看著她柔嫩細膩的小臉,那如詩如畫的眉眼之間噙著不同於往常的愁苦。他窒了窒,想到那段他強留她在身邊的日子,都冇有見她露出這樣的表情,他伸手抵上她的眉心,她怔了怔,緩緩地斂了目光。
“既然這麼辛苦,你為什麼還要來這裡呢?”蘇幕遮小聲發問著。
“我總覺得你在這裡,我想親自來看看你究竟是不是在這裡。”他突然輕輕按住她的肩膀,她愣了愣,對上他那雙漆黑的眼睛,隻聽他道,“果真讓我找到了。”
蘇幕遮了無痕跡地移動開來了他的手,轉身將自己環抱了起來。蘇萊歸見狀也不好多說什麼,隻起了身,進了廚房去了。
她拿起電話,又撥打了出去,可仍是無法接通。蘇幕遮掙紮地站了起來,一瘸一拐地朝門口走了去。
“你乾什麼?”
蘇萊歸從廚房走了出來,皺著眉頭看她。她頭也不回,伸手就要去拉門,“我要回去。”
“你瘋了,外麵炮火連天的!”
蘇幕遮像冇聽到他的話似的,伸手便去拽門,可是門被他給鎖緊了,不花費一點兒的功夫,還真不容易拽開。
屋外的炮火聲音愈發猛烈了起來,將整個房子震得搖搖欲墜。蘇萊歸三步並作兩步,伸手將她摟在懷裡,也不管她的掙紮。窗外的炮火聲支支吾吾,風鈴被吹得四散,發出不規律又刺耳的簌簌聲音。
隻聽“砰”地一聲,炮火打斷了屋子的一角,蘇幕遮與蘇萊歸被震得跌倒在了地上,蘇萊歸皺了皺眉頭,蘇幕遮這才發現他是給自己做了人肉靠墊。
她忙起了身來,道了一句對不起。蘇萊歸卻笑嘻嘻地看著她,仿佛隻要能照顧得了她,無論什麼事情他都願意去做。
沙石嘩嘩啦啦地掉落下來,眼見著這房子都不太穩固了。蘇萊歸支撐著身體,抱著蘇幕遮往屋子裡麵走了去。兩人剛剛進了廚房,便就聽見“砰”地一聲,他們剛才站著的地方被炮火擊中了,蘇幕遮隻覺得眼前一黑,天地都在旋轉,什麼亂七八糟地東西都往下掉落,摔得粉碎。
“好險。”蘇幕遮輕輕歎了一口氣。
“是啊,好險。”蘇萊歸低低應了一聲,“我差點就能和你死在一起了。”
蘇幕遮愣了愣,抬頭去看他,隻見他扯了扯嘴角,“真的,生時既然不能同眠,死後能同穴倒也不錯。”
他的表情無比認真,雖然天昏地暗,但她卻是可以感覺得到的。她頓了頓,不知道該說些什麼才好。
蘇萊歸伸手拉上了廚房的門來,轉身開了一盒魚頭罐頭,遞給了她。說來她也冇有顧得上吃東西,這麼一聞魚頭的味道,倒也是餓了。她道了一句謝謝,接過了魚頭罐頭來,慢條斯理地吃著。
可是吃著吃著,她就感到一陣惡心,慌忙將罐頭扔到了一邊兒去,然後慢慢壓抑著胃部的不適,好一會子才平複了下來。
這種感覺,倒是似曾相識……
她愣了愣,心頭滑過一陣喜悅來,不自覺地就往肚子看了去。蘇萊歸注意到了她的反常,忙伸手將她攬住,道:“怎麼了,哪裡不舒服?”
“這個魚頭……好像放壞了。”
“是嗎?”蘇萊歸被她成功地轉移了注意力,隻顧去研究那個魚頭餅乾了。
她深深吸了一口氣,心裡盤算著怎麼樣能快點離開。看現在這個情形大概是走不了的了,就算走出去,她也不能保證下一秒自己不會被炸成灰燼。
正在想著,隻聽又是“砰”地一聲。蘇萊歸忙扔下罐頭,將她死死地護住,玻璃碎裂開來,飛濺一地,有幾片擦落到了蘇萊歸的身上,更有一塊擦過他的耳朵,擦破了一點皮。
她將腦袋從他的臂彎裡麵抬了出來,隻見著滿地的碎渣子,碎石塊。她這才發現,她在這人禍麵前,竟是這麼無力。她下意識地捂住了肚子,暗暗向上天祈禱著。
炮火暫且停了停,她伸著脖子,朝窗外看了去,隻見不遠處兩個洋房的交界處,地麵被炸出了一個深深的大坑來。她顫了顫,又向對麵的洋房看去,隻瞧著那房子的二樓已經被炸得隻剩下了半個來。她眯了眯眼睛,隻瞧著房中的人跑了出來,而那人剛剛跑出來,炮火就將整個洋房吞噬了。
“那個人也真是命大。”蘇幕遮暗暗歎了一聲。
蘇萊歸單手環抱著他,生怕她突然跑走。之前的蘇幕遮還敢和命運堵上一把,可是現在她得知自己肚子裡有了一個生命,卻是無論如何都不可能亂來的了。
“我突然想起了一件事情。”蘇幕遮突然盈盈一笑,目光掠向了空處去。
蘇萊歸見她笑得甜膩,不由好奇道:“什麼?”
“小時候我被爸爸罰了,關到小黑屋裡去,你每天晚上都會這樣過來陪我,你知道我怕黑,知道我……”她的聲音越來越小,好像是陷入了回憶那般,整個人變得格外飄渺。
蘇萊歸低頭凝視著她,嘴角也噙了一絲笑意。是啊,那個時候何嘗不是他最開心的時候呢?隻是後來兩個人怎麼會變成了今天這般樣子?
他閉了閉眼睛,雖然內心很是不想承認,但他清清楚楚,明明白白,是他自己親手終結掉了兩人的親密。
炮火的聲音又漸漸襲來,一次比一次猛烈,他抱著她,她也不閃躲,隻是埋在他的懷裡。這一刻世界便是隻屬於他們兩個人的,也是隻屬於他的。他心裡竟生了那個奇怪又可怕的念頭,真希望這炮火一直持續下去,永遠都不要停歇。
蘇幕遮埋在他的臂彎裡,過往的種種竟恍若隔世一般。
劇烈的敲門聲使得兩人回了神來,蘇幕遮眯了眯眼睛,黑暗中她並看不清來人的容貌,隻是單從這人的衣著來看,似乎是從對麵洋房裡逃出來的那個人。
蘇萊歸卻像受了刺激一般,倏地一下起了身,伸手拉開了門來,那人側身便躍了進來。
“謝謝了,謝謝你們肯收留我。”
蘇萊歸不覺冷冷一笑,從案板上拿起了一把刀來,便抵住那人的喉嚨,“魏東仁,你睜大眼睛好好看看,我是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