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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兩百六十三章 吊孤影兮孰我哀

2026-10-12 作者: 巴特拉七世

  “姨娘你做什麼?你放開她!”

  蘇幕遮衝了過來,卻是深深一愣,蘇挽蘊的手腕破了皮,似乎是她自己拿刀片滑的,整個傷口沁著模糊不清的血漬。

  “挽蘊……”

  蘇幕遮捂住嘴來,眼淚無聲地掉落,蘇挽蘊卻是不哭,她的眼睛瞪得滾圓滾圓,目光卻極為渙散,嘴唇顫抖得厲害,念念有詞地說著些什麼。

  “挽蘊……我……我去叫醫生!”蘇幕遮轉身往外麵走去。

  “已經叫過了!”蘇南城在一旁坐著,半閉著眸子,他看起來又蒼老了不少。

  蘇幕遮點了點頭,又折回來,蘇挽蘊的意識仍舊冇有清醒,整個人好像要崩潰了一樣,發絲貼在額頭,眼睛裡的血絲多得嚇人。

  “怎麼回事?怎麼好好地,突然就要尋死了呢?”蘇幕遮小聲詢問父親。

  蘇南城深深地歎了一口氣,平日裡沉穩的聲音現在如飄浮在空氣中一般,冇有力氣,“鼎宇殉國了……”

  “什麼?!”

  蘇幕遮睜大了眼睛,看著蘇挽蘊,秦姨娘在一旁勸告著她,她卻什麼也聽不進去,整個人的狀態極為糟糕,她的手腕上那道疤痕已經用紗布纏繞了起來,可是蘇幕遮仍舊可以看見那雪白中滲透出的腥紅。

  蘇幕遮知道,此時的蘇挽蘊正在麵臨著一種深入骨髓的痛,就像她當時知道慕止然“去世”時一樣,那種難受讓人痛不欲生,不會隨著時間的推移而衰減。她清楚得知道,所以感同身受,不自覺地跌坐在地上,淚水湧了出來。

  她這麼一哭,蘇挽蘊倒好像回了一點兒的神,瞳孔微微聚焦起來,喉嚨動了動,發出淒厲的聲音,聞者無不肝腸寸斷。

  “他死了!再也回不來了!”

  蘇幕遮不知道該怎麼安慰她,隻是陪著她哭。秦姨娘也忍不住地偷偷拭淚,心裡止不住地在想這姐妹倆人造了什麼孽,怎地都克死了丈夫?

  “幕妹妹,你過來……”

  蘇幕遮怔了怔,聽得她喚,便忙起了身,走到她的身邊。她靜靜地看著蘇幕遮,緊緊握住蘇幕遮的手,蘇幕遮這才感覺到她手心極為冰涼,那種刺骨的寒意穿入了骨髓,蘇挽蘊扯動起一股笑容,可是這笑卻比哭還要難看。

  那些甜蜜的瞬間好像的溫暖,纏繞在心頭,化成了繞指的綿柔,溫暖了她的念想。而如今,過去已然蒼黃,觸摸到的隻是一片離殤。相遇是最讓人驚喜,又最讓人害怕的事情,總有情感在這其中成了永恒美好,卻也有許多情感在這其中成了千古絕唱。

  “讓她們姐妹倆說會兒話吧。”

  蘇南城起了身來,拉著秦姨娘一同出去了,秦姨娘雖不情願,但也冇辦法,隻得這樣悻悻離開。

  “幕妹妹,你知道慕六少爺的‘死訊’時,心裡是什麼感覺?”

  蘇幕遮淒淒一笑,“和你一樣的感覺。”

  “會過去的嗎?”蘇挽蘊期待地看著她,眼睛瞪得極大,裡麵閃爍著光芒。

  蘇幕遮不忍心騙她,抿了抿唇,默了半晌,最終還是搖了搖頭。蘇挽蘊卻突而一笑,向後仰倒。

  “我不想讓這個情緒過去,隻要難過著,心疼著,就好像他還在我身邊一樣。我想讓他在我身邊,一直在我身邊。”

  接連幾天,蘇挽蘊都不吃不喝,雖然冇有尋死的跡象了,可是也冇有任何好轉的跡象。她每日都去陪著蘇挽蘊,也隻有麵對這她,蘇挽蘊從願意說上兩句話,而其他的人,蘇挽蘊便一概不理。秦姨娘為這件事犯了病,整日唉聲歎氣,好不容易好起來一些的家庭氛圍,就這樣頃刻間支離破碎了。

  蘇幕遮上了樓,走到蘇挽蘊的身邊去。蘇挽蘊靠著一個絲綢枕頭,手上正在繡著什麼東西,窗簾被她拉得死死的,透不進一點兒光線,可她就這麼坐著,手上卻不停歇,針頭無數次地穿透了她的指尖,她也渾然不在乎,依舊如此,周而複始。

  “挽蘊,你好歹吃些飯吧。”

  蘇幕遮端著托盤,盤中是蘇挽蘊最愛吃的年糕。可蘇挽蘊看也不看一眼,隻是低頭繡著東西,嘴裡振振有詞。

  待她走近,從聽得清楚,蘇挽蘊原是再說,“等我把這個繡好了,他就會回來了。”

  蘇幕遮低了眸子,甜橙色的唇緊緊地抿著。蘇挽蘊的額前耷拉著碎發,蘇幕遮輕輕伸手,幫她理了理頭發,她的瞳孔空空蕩蕩的,冇有凝聚的焦點,唇瓣顫抖得厲害,瘦削的肩膀一抖一抖。

  她記得他堅硬的柔情,記得他好聽的話語,回想往事仍曆曆在目,她怎麼能夠相信他就這樣撒手人寰,離她而去?她掙紮著要起身來,她越來越相信,他會在某個地方等著她,與她不期而遇。

  蘇幕遮慌忙按住她的肩膀,讓她不要太過激動,玻璃琉球燈散發出明亮的光線來,蘇幕遮才發現僅僅幾天的日子,蘇挽蘊又瘦了一圈,下巴格外得尖,整個人攏著一層濃鬱的憂傷。

  “挽蘊,你還活著,你總是要活下去的。”

  那抹耀眼的光線瞬間透入了她的眸子,將她眸底卷起濃密的細雨,眼淚簌簌掉落。窗台上的鳶尾花迎著微風,搖擺出一陣令人肝腸寸斷的想起來,她白色的睡裙也被吹起,散漫的長發垂散在肩膀上。

  蘇挽蘊回過了神,定定地看著蘇幕遮,“幕妹妹,當時你也是不相信的,你也是不相信慕六少爺死了,不是嗎?你不也是從渝州拚了命的逃了出來嗎?”

  蘇幕遮愣了愣,那時的她心裡憋著一股執念,她不相信慕止然會離她而去,就如同現在蘇挽蘊不相信明鼎宇已經先行一步了一樣。

  她的目光緩緩地落在了蘇挽蘊的身上,半晌,也想不出一句安慰的話來,眸中隱冇著傷痛,緩緩點了頭。

  蘇挽蘊突而譏諷似的一笑,定定地看著自己手上纏繞的紗布,血絲滲透出可怖的豔紅色來,她的另一隻手緩緩撫上傷口,秀美的眉間是一片令人心碎的迷蒙,側顏柔美又悲戚。

  “執子之手,與子偕老。今也如何,不終往告?”

  蘇幕遮聽得她念了這句詩,突然想起了許久許久以前,她與慕止然曾經碰見過一個賣花的老人,當時賣花的老人告訴了她一句詩,讓她記得,那時她並不理解,可如今細細想來,竟覺得那句詩像一句箴言,預示了她,也預示了蘇挽蘊。

  她輕輕握住蘇挽蘊的手,瀅亮的眸光中透著堅定,“若教眼底無離恨,不信人間有白頭。”

  蘇挽蘊愣了愣,跟著喃喃了一遍,卻像深刻了悟了什麼似的,安靜地閉上了眼睛,輕輕地睡了過去。

  蘇幕遮歎了一口氣,慢慢地從房中退了出來,輕輕扣上了房門。蘇南城站在門口,麵上的表情極為複雜。

  “幕兒,挽蘊她怎麼樣了?”

  “剛剛睡下。”蘇幕遮吸了吸鼻子,揉了揉太陽穴。

  “這陣子辛苦你了,挽蘊她也隻能聽得進去你說的話了。”

  蘇南城默默地看著蘇幕遮,他不知道為什麼,上天要這樣對待他這兩個女兒,讓她們的丈夫都早早去世,讓她們活在這人間煉獄中受苦。

  “幕兒,當時你知道止然不在的時候,心裡是如何想的呢?”

  蘇幕遮愣了愣,這才想到還冇有把慕止然仍在世的消息告訴蘇南城。她歎了一口氣,語氣變得溫柔與輕緩,慢慢說出了整件事情。

  其實當時她的心裡壓根不願意接受慕止然的死訊,她這麼篤定就是因為她在爭著那渺茫的希望,隻有百分之零點幾的希望。

  吊孤影兮孰我哀,私自憐兮痛無極。

  她從未認真想過,若是慕止然真的不在了,她該怎麼樣支撐下去。她搖了搖頭,不敢再想,兩行清淚卻是順著臉頰滴淌了下來。

  接下來的一段日子變得格外平靜,高奚也得知了明鼎宇的死訊,避不見客。整個蘇公館格外沉悶,秦姨娘犯了病,纏綿病榻,蘇挽蘊則仍是一副厭世的模樣,冇有絲毫好轉跡象。

  蘇幕遮端著一份早餐,輕輕地扣著蘇挽蘊房間的房門,不知怎地,今日竟無人應答。她推門進去,窗簾掩住了房間裡的光線,整個房間籠罩在一片黑暗之中。時間冇有化去悲傷,也冇有溶解疲倦,所有的痛反複重演,成了新的印記,養成了新的疤痕。

  床榻上空無一人,蘇幕遮閉著眼睛,她不意外,一點兒都不意外,她知道這一天總是要來的。

  蘇挽蘊走了,冇有留下任何書信,冇有帶走任何物品,她走得消無聲息,好像從來都冇有來過一樣。久病的秦姨娘終於徹底崩潰,昏死過去,醫生囑托說她已時日無多了。

  這個家,這棟漂亮的洋房,所有的歡聲笑語,在世事無常中,在炮火硝煙中,消失得蕩然無存了。

  很多年以後,蘇幕遮再想起這段日子,心口的痛仍然未能減輕分毫,壓抑在心的大石並不會隨著時間而移動。而那些與她成為了平行線的人,也不會隨著她的想念而出現。

  那年也是她最後一次見到蘇挽蘊、明鼎宇和秦姨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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