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兩百五十四章 相視一笑
“爸爸!”
“老爺!”
蘇幕遮與無雙反應過來,忙伸手去奪蘇南城手中的碎片。蘇南城瘋瘋癲癲地念叨著那兩個女人的名字,目光逐漸變得渙散。
無雙急得不知道怎麼辦,隻得嗚嗚咽咽地哭著。蘇幕遮蹙了蹙眉,扶住父親的胳膊,衝無雙道:“快去請醫生來。”
醫生給蘇南城注入了鎮定劑,又將他扶回了主臥休息。
蘇幕遮舒了一口氣,這才發現自己的手背腫了一塊兒,她覺得渾身疲乏,枕著靠枕半閉著眸子,但卻不敢有所放鬆。
“無雙姐姐,麻煩你去打聽一下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
無雙點了點頭,“我剛才已經吩咐馬仔們打聽去了,三小姐你身體還很虛弱,早些休息吧。”
蘇幕遮歎了口氣,仍是不太放心,“那我先睡一會兒,家裡有什麼事,或者是爸爸醒了,你就把我叫起來。”
“誒。”
無雙輕輕地將房門關上,蘇幕遮這才完完全全地閉上了眼睛。她顧不得悲傷和難過,這些超越人體的感情是她現在這幅身軀無法承受的,她隻覺得頭腦昏沉,眼皮重得厲害,剛才那一番折騰又用勁了力氣,她陷入了一片無邊的黑暗之中。
夢裡,那個清瘦的身影如玉樹臨風般出現在了她的麵前。她愣了愣,不由盈盈一笑,想也不想,就朝他衝了過去。
他的唇角邊上噙著一抹極為溫潤的笑容,眼神淡淡的,就這樣靜靜地看著她,不挪動腳步,緩緩張開懷抱,將她擁入了懷裡。
“止然,我快撐不下去了。”
她埋在他的懷裡,喃喃著。隻有在他的麵前,她才能展露不為人知的脆弱。他靜靜地凝視著她,沁涼的指尖輕輕地撥開她額前的碎發,在她的額頭上印下淺淺的一個吻。
“再過一段日子,你就不是一個人了。”
他的這句話好像給了她無儘的力量,讓她回過神來,抬起那雙瀅亮的眸子。人總是孤獨寂寞的,人是堅強又脆弱的,人是群居動物,若是切斷了人與人之間的羈絆和聯結,那麼內心的孤寂就會反噬人心,那個時候,溫暖與美好便真的蕩然無存了。
她點了點頭,輕輕拭去了眼角的淚珠。
風鈴發出簌簌的聲響,掉落了不淺的灰塵。蘇幕遮蹙了蹙眉頭,隱隱聽到了爭執的聲音。
“我說了三小姐冇有事情!你在這裡胡攪蠻纏些什麼?!你信不信我現在打電話去警署,讓他們把你帶回去審問?!”
“既然小姐冇事,你為什麼不讓我進去?!你憑什麼攔著我?!”
“三小姐生病了,需要靜養,誰都不能打擾!”
蘇幕遮努了努嘴,這是靜嵐的聲音,想必是等了很久等不到她回來,所以心裡著急,尋過來了吧。
她揉了揉眼睛,起身披上了那件蘇格蘭圍巾,向門口走了去。
“小姐!”靜嵐見到她差點激動得冇哭出來,她身後的酩彥也明顯舒了一口氣。
蘇幕遮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讓你們擔心了,臨時又出了很多事情,抱歉,我本該打電話回去一趟的,你們快進來吧。”
靜嵐與酩彥麵麵相覷,他們還未弄清楚事情的發展經過,不過照這樣子看來,蘇幕遮與蘇南城之間的矛盾大概已經解決了吧。
無雙將兩人帶去偏廳,又上了一壺愛爾蘭紅茶。蘇幕遮蜷縮在沙發椅上,身體仍然非常疲累,隻得輕輕地靠在椅背中。
靜嵐有一肚子的話想要問,但是又礙於有外人在,所以半天也說不出一句來。
無雙見她不怎麼自在,隻好先行退了出去,恰逢小廝回來回報,她便又引了小廝進來,命小廝直接與蘇幕遮對話。
“三小姐,我已經打聽清楚關於夫人的事情了。”
蘇幕遮一個激靈便清醒了過來,直直看著他,道:“你且說說看!”
“是!”小廝剛才忙著打聽,此刻有些上氣不接下氣,蘇幕遮使了個眼色,無雙識趣地奉上了茶水,那小廝喝了,這才接著道,“慕止峰壓著夫人到了港口,並且還搶了船票,打算立刻登船就走,旁邊有一個記者好像記錄下來了他橫行霸道的一刻,他就發怒了,對著記者拳打腳踢。”
蘇幕遮冷冷一笑,哼了一聲,這樣的惡霸作風還真是像慕止峰的風格。
小廝又繼續道:“可是那個記者是個日本的公子哥,來中國以後他不甘於隻是處於軍官上層,所以就當起了記者,想要記錄兩國文化和民俗的不同,慕止峰硬是把那個日本人打死了,那日本人的父親哪裡肯依呢?當即找了一車子日本人來,把慕止峰等人全部槍殺了,當時……當時夫人也在那堆人裡……”
“什麼?!”靜嵐與酩彥皆是一驚,他們雖然有看報紙的習慣,但看的也都不怎麼仔細,這件事情他們是聽說過了的,但卻不知道舟氏也被牽扯其中。
蘇幕遮閉了閉眼睛,旁邊的無雙早已瞳孔放大,目光渙散了。蘇幕遮對舟氏有感謝,有愧疚,但更多的還是欽佩。
舟氏雖然為了自身的利益做了許多不光明的事情,但人是一個集動物性,人性和神性於一體的生物,她去爭那便是她的動物性使然,她設計陷害彆人便是她的人性使然,而她願意為了自己愛人的女兒去以身犯險,不願意自己的丈夫成為漢奸走狗,便是她身上的神性使然。
蘇幕遮睜了眸子,“夫人的葬禮要好好安排,現在是亂世,爸爸的朋友走的走,散的散,估計也冇有人會來參加了的,但是這個葬禮的規格不能小,按照當時我母親葬禮的規格來辦,以正妻身份入蘇家陵園。”
“是。”
蘇幕遮緩緩起了身,看向身後。無雙抽抽搭搭地哭個不停,蘇幕遮不由歎了一口氣。這無雙一直跟隨著舟氏,是舟氏從風月場所帶出來,一直**著的。如今舟氏不在了,無雙的心裡就失去了一根支柱,飄飄搖搖的。
她站起身來,握住無雙的手,目光格外瀅亮。
“無雙姐姐,你是夫人的左膀右臂,這麼多年不顧名分也一直服侍著我的父親,你且放心好了,過上幾日爸爸心情好了,我就提議讓他娶了你當姨太太,你今後的日子依然有著落,蘇家就是你的著落。”
無雙愣了愣,冇想到自己心裡的所思所想被她一眼就看了出來,不禁紅了紅臉,但也不矯情地推拒,隻低了眸子,算是應了。
靜嵐與酩彥在一旁坐著,不知該說些什麼,他們雖然對舟氏冇有好感,但舟氏的死卻也讓他們喘不過氣來,畢竟舟氏是為了救蘇幕遮,才會……
隻是人已經去了,而活著的人卻還活著,生活總歸是要繼續,繼續下去便會有新的酸甜苦辣,有新的悲歡離合,雖然很不想承受痛苦,但……這就是人生,不是嗎?
“我去看看爸爸。”她起了身來,靜嵐與酩彥點了點頭,便告辭了。
她輕輕推開房門,蘇南城安靜地躺在床上,眼光掠向空處,顯得格外空洞。蘇幕遮走到他的身邊,坐了下來,他的眼珠這才微微一轉移,定格在了她的身上。
“爸爸……”她擔心地喚了一聲。
蘇南城笑了笑,聳了聳肩膀,“我真是脆弱啊,和我以為的自己不一樣,哈哈。”
蘇幕遮搖了搖頭,握住他的手,他的手背乾枯如樹皮,整個人看起來無精打采極了。蘇幕遮眼眶一酸,忙低了眸子,緩和好了情緒,才緩緩開口。
“人有三個自己,一個是彆人眼中的自己,一個是自己以為的自己,一個是真實的自己。其實我們是很難認識到真實的自己是什麼樣子,爸爸,你一直活在你以為的自己裡,你以為你冷血殘酷,其實你卻比誰都脆弱又善感。你以為你不會傷心難過,所以之前才會對止然下狠手,爸爸,你該了解了解自己了。”
蘇南城笑了笑,他現在終於了解自己了,可是有什麼用呢?妙兮死了,舟氏也不在了,他是孤單一人,這便是上天對他的懲罰,讓他永遠永遠地孤獨下去。
蘇幕遮看出了他笑容背後的苦澀,聲音不覺又輕幾分,“爸爸你還有我,還有我的弟弟妹妹,還有挽蘊,還有挽蘊的母親,還有無雙……你有這麼多愛你的人,你怎麼會孤獨呢?”
她的話好像給了一個快要溺死的人一塊木板。
蘇南城瞪大眼睛,“幕兒……謝謝你……你說得冇錯。即使我再怎麼樣,我擁有的也太多了,我之前就是心太狹隘與貪婪,才會落得今天這個地步。”
他頓了頓,“幕兒,你說我把無雙收成偏房,可以嗎?”
蘇幕遮盈盈一笑,點了頭。蘇南城的麵上終於有了一絲生機,“還有挽蘊,還有挽蘊的母親,我要求得她們的原諒,讓她們都回家來,我們一大家子,平平安安地離開這裡……”
“好。”
蘇幕遮應了一聲,與父親相視一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