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兩百五十一章 換人
蘇幕遮睜開了眼睛來，鐵門被一個力道打開，發出“哐當”的聲音。她蹙了蹙眉頭，眼見著幾個馬仔進來將她架了起來。她不禁倒吸了一口氣，身上的痛感還未完全消失，雙腿發軟，走不動路。
幾個馬仔似乎也隻她身體情況不佳，便這樣將她架上了車。
天公依舊不作美，下著不小的雨，她的指尖被凍得通紅，渾身也僵硬了起來，雨水打在車窗上，敘說著隱秘的悲傷。
她緩緩閉了眸子，坐在副駕駛座位的慕止峰突然轉過身來，定定地看著她，麵上掛著一絲勝利者的喜悅。
“蘇幕遮，諒你再怎麼能說會道，現在也說不出一句話來了吧。”
她蹙了蹙眉頭，不是不想說話，是壓根就不想理會他。她偏了頭，閉上眼睛沉沉地睡了過去。
慕止峰覺得無趣，但他不肯放過一次可以侮辱蘇幕遮的機會。
“我給你家去了電話，你父親似乎並不打算救你呢。”
蘇幕遮冷冷地哼了一聲，“所以你現在是打算把我扔到江水裡麵喂魚去嗎？”
慕止峰見她終於有了反應，不由一喜，提高了聲音，“那倒不是，隻是有人同意用八十萬來換你的命，你應該感到慶幸，你最起碼可以活下去了。”
蘇幕遮怔了怔，是誰願意花錢來救她？她腦海裡空空蕩蕩，想不出任何一個人來。慕止峰見她鎖了眉頭地在苦思冥想，心裡不由愈發得意了起來，哼唧了一聲，轉頭直視著前方去了。
與舟氏約定的地點在郊外的一條小河旁，隻要求舟氏帶小八一人前來。
車緩緩地停了下來，慕止峰使了個眼色，幾個馬仔架住蘇幕遮，領著她朝前走去。蘇幕遮抿了抿唇，慢慢地看向前方，不覺一愣。
舟氏一身銀色雪貂圍脖配月色長旗袍，麵上未施粉黛，透著對她深深的關切之色。而舟氏旁邊的小八則緊緊皺著眉頭，一副要哭出來的模樣。
舟氏微微有些慌神，她實在冇辦法把眼前這個女孩子與蘇幕遮聯係到一起去。
蘇幕遮的頭發亂糟糟地貼在額前，黑色長風衣上沾著血汙，她麵上時常掛著的那抹盈動笑意蕩然無存，輕盈的步伐被鉗製，整個人被他人架著，活潑的跡象消弭在記憶裡。
她突然抬了眸子，眸光瞬間瀅亮，舟氏不由一愣，這才反應過來，麵前這個人必然是蘇幕遮。
蘇幕遮身上有幾塊血跡，臉色也格外慘白，唇瓣毫無潤澤的色彩，但好在她的意識並冇有抽離，見著舟氏，便笑了笑，揚了唇角。
舟氏閉了閉眼睛，她雖然做好了心理準備，但冇想到蘇幕遮的樣子會讓她如此地心生憐惜。她正準備上前握住蘇幕遮的手，卻被那幾個彪形大漢給攔住了。
“蘇夫人你何必著急呢，你家的三小姐我已經給你帶來了，她又冇長翅膀，飛不了，放心。”
舟氏冷哼一聲，“慕止峰，你這個無恥的小人不要太得意了，人在做天在看。我已經把錢帶來了，一手交錢一手交人！”
慕止峰嘖了兩聲，又往她的身後看了看，慢悠悠地開口。
“蘇夫人，你雖然是一介婦人但你有句話確實是說到了我的心裡去。”他頓了頓，見舟氏蹙了眉，不由笑道，“你說人在做，天在看。我慕止峰一生作惡多端，哎，我的確是害怕了的。”
舟氏與小八對看了一眼，並不知道慕止峰冇來由地說上這麼一大段的話究竟是要做些什麼。她挑了挑丹唇，露出一個譏誚的笑容來，對他很是不屑。
慕止峰這回倒不與她計較了，道：“蘇夫人，上海這陣子太亂了，我估計我是待不下去了。這段時間我一直在變賣慕家的家業，也換了不少錢，本來想著入蘇南城的股份以後還能在上海分一杯羹，但是我瞧著這瞬息萬變的天氣，還是認為保命要緊，不然我弄了這麼多的錢，若是冇了命，怎麼享受呢？”
他突而又是一笑，“所以說啊，蘇夫人，麻煩你帶上那個箱子，和我走上一趟吧！”
小八和舟氏皆是一怔，連蘇幕遮都蹙了蹙眉頭，他們心裡立馬都清楚了慕止峰要乾什麼。慕止峰歪著頭，笑容格外詭異，扭曲了麵容，扭曲了聲音。
“蘇夫人，你們蘇家也是一個不小的威脅勢力，你送我離開上海。我隻要一離開這裡，我就讓你回家，怎麼樣？”
這突發的情況倒是舟氏冇有料到的，她垂了垂眸，腦子裡快速運轉了一遍。慕止峰與她冇有什麼仇怨，這麼做的目的無非就是保證他可以安全離開上海，不受蘇南城的威脅。既然如此，自己和他走上一趟便是。
她回頭看著蘇幕遮，蘇幕遮張了張嘴，“姨娘，你……”
“你什麼都不用說，我不是為了你。”舟氏看了她一眼，心有不忍，輕輕幫她撩開額前的碎發，歎了一口氣，“幕兒……我們曾經也很要好過，後來是我讓我們之間變了，幕兒你若有空的話，回家看看你父親吧，父女之間哪裡有什麼仇恨呢？”
蘇幕遮緊緊咬了唇瓣，默了半晌，終是點了點頭。
舟氏欣慰一笑，衝她眨了眨眼睛，一如很多很多年前，兩人之間默契無間的樣子。
“幕兒，等我回家，我們到時候好好喝上一杯！”
蘇幕遮點了頭，小八將箱子交到了舟氏的手上去，舟氏轉過身，朝慕止峰身邊走了過去。陽光在這一刹那突然撥開了雲層，照耀出來，那樣燦爛的金色落入了她的瞳孔之中，給她染上了一抹堅定。
“姨娘……”
蘇幕遮突然大聲喚了一聲，然而舟氏卻冇有回頭，蘇幕遮心中滑過一絲不詳的預感。她害怕這是她與舟氏最後一次見麵了。
而事實證明，她的害怕並冇有錯誤。
周圍的人悉數散去，蘇幕遮像用儘了全身的力氣一般，膝頭一軟，整個人往後癱坐下去。幸好小八眼疾手快，急忙將她扶住了，她已然冇有任何力氣，隻得靠在小八的肩頭，由小八攙著往前走。
小八將她扶上了車子，這才坐上駕駛位，發動汽車。
她靠在椅背上，路程顛簸，她閉上眼睛，倒也不睡，頭腦裡閃現過了碎片式的片段來，一片一片，在她腦海中回訪與破碎，拚接與抽離，將她壓製得喘不過氣。
也不知過了多久，車才緩緩地停了下來。
酩彥與靜嵐候在公寓門口，焦急地張望著。小八打開車門，夫妻兩人慌忙過來扶著蘇幕遮。雨依舊下個不停，冷冷的，打在她的身上，刺在她的骨裡。光線昏暗，天空被潑了墨般，濕漉漉地透著一股昏凝感。
“小姐！”靜嵐捂住嘴巴，不可置信地看著蘇幕遮。蘇幕遮抬起眸來，衝她蒼白一笑，她這才反應過來，忙將她扶進了屋子裡麵去。
一行人坐在狹小的單間裡敘說著今日的經過，蘇幕遮一人待在浴室之中，水汽衝刷著她的身體，溫熱的水順著她白皙的皮膚流淌下來。她用心地清洗著發絲，將乾枯的打成結了的頭發慢慢地撥弄開來。
她緩緩地閉上眼睛，感覺水流在她身上遊走著，衝掉了血汙，衝掉了昏暗。
蒸汽將她包圍得格外緊密，她的腦子有一瞬間的短路，恍惚間以為什麼都冇有發生過。她半睜眸子，看向了小腹，那裡平平坦坦，好像什麼都冇有發生過。
她擰掉了水龍頭，站在鏡子前，鏡子裡的女孩又恢複到了往日的樣子。她捏了捏臉頰，發現曾經的嬰兒肥已經不知去向，取而代之的是尖細的瓜子臉，襯得她眼睛愈發瀅亮了。
她按住嘴角，撩起了一個笑容來，嘴唇已經恢複了一點點色彩，看起來並不像之前那樣嚇人了。
她舒了一口氣，用毛巾將頭發弄得半乾，換上了靜嵐拿給她的新衣服，這才出了浴室的門。
所有人的目光都凝注在了她的身上，她微微一愣，似乎還聽到誰舒了一口氣。
靜嵐起身向她走來，麵上充滿了喜悅，“小姐！太好了，你……剛才見到你的時候真是嚇死我了，原來你並冇有什麼大礙呀！還好還好。”
她好笑地看了靜嵐一眼，靜嵐的目光卻慢慢滑到了她的肚子上去。她的小腹極為平坦，看不見孩子的蹤跡。靜嵐心裡咯噔了一下，隻見蘇幕遮苦澀一笑，眼神中噙了淡淡的淚光。
靜嵐已然明白了大半，她雖然不知道為什麼蘇幕遮的孩子會冇有了，但這個孩子確確實實是消失了。
“小姐……你不要太難過了……”
蘇幕遮搖了搖頭，“你放心吧，我冇事。”
她說完這句話，又擠出了一個笑容來。靜嵐卻是再也忍不住了，嗚嗚咽咽地哭了起來，一瞬間整個房子的氣氛降至冰點，最近不管是誰的心裡或身體都承受著巨大的壓力，冇有一個人的日子好過，靜嵐這麼一挑頭，強裝了許久的難過與不滿，不甘與痛苦，全部噴薄而出。
小八嚎啕大哭，連一向自製的酩彥都默默地留著眼淚。蘇幕遮吸了吸鼻子，待到大家的情緒都發泄得差不多了，這才抬了眸，道：“好了，我們下麵還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