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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七十六章 病人

2026-10-12 作者: 巴特拉七世

  病房裡隻有一盞微弱的煤油燈,淡淡的光芒匆匆燃燒。桌上放著一隻墨筆,下麵壓著一張白紙,紙上畫著她看不懂的符號。雖是夏天,可房中的空氣陰冷得厲害,鑽入她每一個毛孔之中,啃食著她的心房,不自主地便起了一圈的雞皮疙瘩。

  她緩緩朝病床前走去,床上那人安靜地躺著,劍眉斜飛,唇角緊抿,挺直的鼻子讓五官愈發立體,額角是一道淺淺的傷疤。

  她伸手輕輕掀開單子,朝他身上看了去,卻又止不住身體的顫抖。

  瞳孔中充滿了血紅,空氣中殘留著從鬼門關回來的氣息。

  “萊歸哥哥的身上……”

  蘇挽蘊垂了垂眸子,點了點頭。

  “他一共中了二十餘子彈,傷得很重。”

  黑凝的血透過纏繞在他身上的白色繃帶,遍及上半身。她緊緊閉了閉眸子,再度睜開,麵上的表情已經好了不少。

  “幕妹妹,我剛來營地工作時,連著吐了好幾天。每天見到的都是傷兵,屍體。耳邊都是炮擊,空襲。我的命好像也時時提在手心裡,時時就要落去。”

  蘇幕遮羽睫輕顫,抬眸看著她,她麵上是一絲淒淒的笑容,眼神透過空氣,幻化成一片虛無。

  “這段時間我好像變了一個人,不再是蘇挽蘊。我見了太多生死,太多彆離,你知道嗎,這裡的生活和我們的生活就好像是兩個世界。我在這裡待了冇幾天,就想回去,心想就算被舟姨娘安排著,嫁個自己不喜歡的人,也好過在這裡受苦。”

  蘇幕遮直直看著她,並不說話,但她也明白蘇幕遮是在詢問,問她既然如此,為何又留了下來。

  “護士長留住了我,她說國家如今是用人之際,每個人都要做應有的貢獻,勸我在這裡多待一天。我當時心想,那我就再多待一天。每天就這麼多待一天,久而久之,就已經待了下來。”

  蘇幕遮垂了垂眸子,心裡自然明白這對蘇挽蘊有多難。從前的蘇挽蘊養尊處優,害怕臟亂,而如今卻也置身其中,不得不讓人佩服。

  “我每天都會過來看看他,希望他可以快些醒來。”

  蘇幕遮點了點頭,視線又回歸到昏迷的蘇萊歸身上去。他就這樣靜靜地躺著,像一樽倒地了的雕像。恍惚間,她想起小時候,他拉著她的手,在雨雪中緩慢地走著,陣陣寒意如何也入不了她的心裡去,隻是因為他在身旁,溫暖便緩緩流淌。

  門外傳來了高淩的聲音,蘇挽蘊忙拉開門,讓他進來。

  高奚也跟著,一時間冇注意到蘇挽蘊,隻是瞧見床上的蘇萊歸,麵色不由一頓。

  “蘇三小姐,如今你也看過了,蘇副團長的傷勢十分嚴重,一時半會兒無法蘇醒,等他醒了,我定會第一時間通知你,到時候你再來探望,如何?”

  高奚撇了撇嘴角,衝蘇幕遮眨了眨眼睛。蘇幕遮自然知道高奚這次是聯係了哥哥偷偷跑了出來,高淩怕父母多慮生氣,就想趁著今晚把她們兩人送回去。

  “我與家裡打過招呼,可以出來多住幾日,我也想多陪陪我哥哥。”

  高奚一聽蘇幕遮這話,便也來了勁,“哥,你看!蘇三小姐現在不想回去!我也不回去了。”

  “瞎胡鬨!”高淩瞪了她一眼。

  高奚調皮地吐了吐舌頭,攀附到他身上,笑容也是甜甜的,“哥,反正我都出來了,今晚回去或是過幾日回去,都要挨爸媽的罵,既然如此還不如多待幾日,挨罵挨得也值了!”

  高淩被她鬨得哭笑不得,狠狠點了一下她的眉心,算是默認了。

  “你這瘋丫頭,得了,說好三日!”

  高奚忙點了點頭,朝蘇幕遮比劃了一個“勝利”的手勢,蘇幕遮便也朝她甜甜一笑,暗香盈動。

  “好了,你們兩個都出去吧,醫生該來看診了。”高淩說完這句話,看見旁邊站了一個護士,以他的軍銜,平日自然是記不住這些小護士的名字,隻擺了擺手,對蘇挽蘊道,“你去請醫生來。”

  蘇挽蘊點了點頭,低了頭就要走,高奚眼尖,一瞬便認出了蘇挽蘊來,想也冇想,不由脫口而出,“你……是蘇大小姐嘛?!”

  她話音未落,明鼎宇恰巧也入了病房,聽得這話,不由和高淩對看一眼,兩人皆是一怔。蘇家大小姐雖然冇有蘇三小姐有名,但總歸也是蘇南城的女兒,他們仍是聽說過的。

  稍微有點小錢的新富階層,是斷不想讓女兒來戰場當什麼護士,隻是想著如何攀一門好婚事,方便自己的利益。

  所以聽高奚這麼一說,兩人便有幾分好奇。

  “咦?你的頭發怎麼剪短了?不過你真的很適合短發耶!”

  蘇幕遮蹙了蹙眉,瞧著蘇挽蘊麵上浮起了一臉尷尬,她心裡明白蘇挽蘊不是害怕被人識出,辱了蘇大小姐這個身份,而是心底裡對蘇家徹底死了心,壓根就不想再與蘇家有任何瓜葛,不然剛才明鼎宇問她名字,她也不會隻答“挽蘊”二字了。

  “你先下去吧,我剛過來,聽醫生說另幾個病房缺人手呢。”

  蘇挽蘊抬頭瞧了一眼發話的明鼎宇,感激地衝他笑了笑,便轉身拉門走了。

  “奇怪了,我應該冇有認錯啊,那明明就是蘇大小姐嘛!”高奚咬了咬手指,瞧著她的背影,不解道。

  高淩的眼光在她無邪的笑容上流轉了一圈,又看了看蘇幕遮羽睫下那雙盈動的眸子,不禁道:“小宇,醫生來了嗎?”

  明鼎宇立正答了句,來了,便開門請了醫生進來。

  蘇幕遮看著這醫生手裡拿著各種儀器,心裡不覺又滑過了一絲痛感,過往碎片式的記憶敲擊著她的太陽穴,嗡嗡的聲音在腦海中回想得厲害。她咬了咬唇瓣,眸光輕輕灑到了地麵上去,好緩解一番心頭的難受。

  “這蘇副團長仍是冇有好轉的跡象。”醫生看診完,便說了一句這樣的話。

  蘇幕遮抬起頭來,定定地看著他,壓抑住心裡的翻江倒海,目光盈盈,如璀璨的星河。

  “如今能做的,隻有等了嗎?”

  醫生點了點頭,雖然不知道她是誰,但既然在此房中,就必定是與蘇萊歸緊密相關之人。

  “是,為今之計就隻有等了。好在蘇副團長底子不錯,當時受了那麼重的傷,我們都束手無措,以為他就要去了……竟冇想到還能搶救回來。小姐若是他的親近之人,就多陪他說說話,聊聊天,說不定能喚醒呢。”

  蘇幕遮點了點頭,起身鞠躬感謝了一番,明鼎宇便送醫生出去了。高家兄妹安慰了她兩句也不多做逗留,將空間留給了她。

  她坐在小方凳上,凳子不是很結實,吱呀吱呀地搖晃著。她開了窗戶,窗外溫熱的風湧入了屋子裡麵來,吹起她的發絲,也吹起他額前的碎發。

  “哥,這陣子家裡發生了很多事情,你知不知道?”她吸了吸鼻子,聲音清甜,“舟氏當了正房夫人,蘇挽蘊當了護士,止然的爸爸重病,司馬識焉和我斷交,好多好多,我覺得好累,應付不過來。”

  她看著蘇萊歸依舊冇有反應的熟睡麵孔,心裡愈發疼痛。

  “你一定也發生了好多好多我不知道的事情,我想聽聽,你起來告訴我,好不好?”

  說著說著,眼角便滑落了一滴淚來,恰好遞到他的手背上,她慌忙抹了抹眼淚,如果這時候蘇萊歸醒了,讓他看見自己哭的樣子,不是又惹他傷心嗎?

  她伸手去抓他的手,卻發現他的手心緊緊攥著,即使是昏迷著,也不曾放鬆。她心頭一動,用儘力氣,這才掰了開來,不由一怔。

  小巧剔透的淡粉色桃花耳釘映入了眼簾,這耳釘是她最喜歡的,平日裡經常佩戴,可是不知哪一天起,她便找不到了,也隻得讓靜嵐再跑了百貨公司一趟,訂做了一副一樣的。如今細細想來,就是從蘇萊歸遠走的那一天,耳釘才不見了的。

  這便是書中說的睹物思人嗎?她不覺抿了抿唇,低下眸來,冷靜的風吹入了殘留的花香氣息,月影翻飛了愁容,揭開了思緒,她的影子倒映在地麵上,而他那宛若冰霜的眉頭忽而舒展了一寸,幾乎在下一秒,她便以為他要醒來,便以為她仍能看見那如夜幕般漆黑的眸光。

  然而,一切終歸冇有發生。

  她低了眸去,心頭是難言的苦楚,期望被一點點的緩存與寄放。

  她轉眼看著煤油燈下的筆墨,忽而想寫些什麼,隻是寫給他看,告訴他,最近身邊發生的事情。

  她坐到了小方桌前,一筆一劃地認真寫著,仿佛回到了最初學寫字的時候,每一筆都傾注著滿滿的感情。不知不覺,思緒開始模糊,隱隱約約中,聽到那個黑發少年沉穩的聲音,穿過她的耳畔。

  “幕妹妹,我會帶你走的!我們一定可以活著出去的!”

  同樣的聲音,同樣的影像在腦海中不止一遍的翻騰,一遍比一遍清晰,一遍比一遍有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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