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一章 訂婚
紫灰色的晨光穿透地麵，樹葉似乎一夜之間變得枯黃，微涼的風撥開了帷幕，偶有幾隻飛鳥低低掠過，湖麵一片波光，遠處的鐘聲卻是寂寥的悲愴。
“小姐，我知道你醒了，快去洗漱洗漱吃早飯了。”靜嵐伸手去拉無精打采的蘇幕遮，可蘇幕遮仍舊不為所動，隻是懶懶地躺著，用被子蒙住了小巧的腦袋。
“小姐……”靜嵐又喚了幾聲，見她冇有反應，歎了一口氣，便自己下去了。
蘇幕遮從被子裡鑽出來，洗漱一番，鏡子中的自己染了黑眼圈，看起來有幾分疲憊，她輕輕地拈起脂粉塗抹在臉上，直到看不出來。
“幕妹妹。”
她愣了愣，看向門口，蘇萊歸一身潔白西裝，如冰的眸中是對她快要溢滿了的關切。她抱歉地低了頭，不再說話。
蘇萊歸默了默，歎了口氣，道：“你是在擔心慕六少爺嗎？”
她揚了揚甜橙色的唇角，搖了搖頭。
“那你是……”蘇萊歸不解她的心思，便問道。
她仰起小臉，晶瑩的眸光比往常黯淡了幾分，“蕭天騏死了……”
蘇萊歸鬆了一口氣，笑道：“是，我們離勝利不遠了。”
她怔了怔，抬頭看著蘇萊歸，突然覺得他很陌生，好似兩人完全冇有認識過一般。蘇萊歸走到她的身邊，她可以隱隱聞到他身上的煙草氣息，好像冰涼的風拂過大地，卷走一片塵土。
“你好像不太高興？”蘇萊歸皺了皺眉，實在不明白蘇幕遮的想法。
蘇幕遮低了眼簾，不去看他，“那也是活生生的一條命。”
蘇萊歸不著痕跡地挑了挑嘴角，“幕妹妹什麼時候這麼菩薩心腸了？昨天的狀況，不是他死，就是你們亡，你應該慶幸死的是他，不然的話你哪有功夫在這裡悲天憫人。”
她咬了咬甜橙色的唇，抬起眸子，眸光瀅亮，“他本該不用死的，如果我們和蕭震林一直和睦相處，不會有人死。”
蘇萊歸冷哼了一聲，“幕妹妹，人活著就會有欲望，都想要更多的東西，所以才會有爭搶，你仔細想想這千百年來的曆史，戰爭才是常態。”
她冷冷一笑，“要爭什麼你們爭去，我再也不想看見這些東西了。”
“幕妹妹，我也不會再讓你看見這些！”
她怔了怔，抬眸看著他，他的眼睛如夜幕般漆黑，眼神又如鋼鐵般堅不可摧，那眸中淡淡的冷光，似乎在傳遞著某種堅硬的信號。
“我隻需要自己的雙手沾滿血腥，便可許你一個純淨的未來。”
他的話直直打在她的心頭，她還未反應過來，便見他修長的手指伸了過來，輕輕地點在她的額頭上，“幕妹妹你大可閉上眼睛，什麼都不管不顧。”
“爭來爭去真的很有意思嗎？”她看著他，看著他微閉了的漆黑瞳孔。
他無奈一笑，“自然是有意思的，不然為什麼會有這麼多人趨之若鶩呢？”
“我記得我曾經看過一句話，‘夫唯不爭，故天下莫能與之爭’。”蘇幕遮仰著小臉看他。
他笑了笑，突然覺得她愈發可愛了，“幕妹妹什麼時候學了一句這樣的話？”
她紅了紅臉，自己平日裡不學無術的形象看起來是深入人心了的，連哥哥都如此打趣。
“這句話是老莊的觀點，他們向往的境界不是每個人都可以達到的，我們活在世上，打滾紅塵，經曆的其實隻是柴米油鹽的生活，甚至許多人吃不飽穿不暖，根本冇有時間去想這種問題。”
他頓了頓，又道：“你不爭，有人會與你爭，你若不爭，傷害得不僅僅是你一個人，而是整個家族，這種時候，你是否要爭呢？”
她抿了抿唇，搖了搖頭。
他隻輕輕一笑，目光掠向遠方，“幕妹妹你冇有經曆過饑餓，貧窮，冇有被人驅趕和侮辱，你不會明白我的想法的。“
她默默地看著他，他那完美的俊顏被日光攏上了一層溫度，卻無法融化掉他心中累積起的冰山。
“這個世界，隻有強者才有說話的權力。”
她靜靜地看著他，突然想起了初見他時的場景，那個擁有黑色眼睛的少年，那樣得孤僻與暴戾。她記得他眸中的冰涼，也記得他沉默的身影。無論他如何恭敬地與父親說話，都無法掩飾住他荒蕪與孤寂的內心。
她知道他睡覺時喜歡蜷縮，知道他從來不準關燈，他渴望溫度，卻又拒絕溫暖，仿佛是一個習慣了冰冷的人，害怕火焰的炙熱。
“小姐，少爺，舟姨娘請你們下去一趟子。”
靜嵐的聲音打破了她的思與想，她飛快地應了一聲。
客廳中的留聲機輕輕轉動，播放著昆曲，細細聽來，是牡丹亭遊園驚夢這一出，窗簾微微拉起來，整個客廳處於一片微暗之中，偶有飛鳥拂過天空，卻見不到它們去往的重點，遠眺著屋外，視線也會變得模糊。
舟姨娘輕輕品著茶，麵頰微潤，明眸似熠熠的秋水。
“姨娘，你找我們？”
舟姨娘見著兩人之間拉開的距離，不由抿起丹唇，笑了笑，“你們兩個站這麼遠做什麼？難道還生了什麼嫌隙不成？”
蘇萊歸看了蘇幕遮一眼，低了低眸子，便主動拉近了與她的距離。
“這樣才對嘛，都是一家人，還站那麼遠，不知道的還以為你們怎麼了呢。”舟姨娘招呼了蘇幕遮，“幕兒你過來。”
蘇幕遮打量了一眼舟姨娘，又打量了一眼蘇萊歸，挪了挪腳步，便在舟姨娘身邊坐了下來。
“萊歸你也彆傻站著，趕緊坐呀。還冇給你們說呢，我今兒個可是得了一個好消息呢。” 舟姨娘的笑容愈發難測，“你們猜猜，是什麼？”
“姨娘你就彆賣關子了，快些說吧。”蘇幕遮一聽“好消息”，心情便好了不少。
舟姨娘斜了她一眼，“剛才還要死不活，現在聽到好消息就在這裡笑得跟花兒似的，真是的。”
蘇幕遮嘟了嘟嘴，不滿地嗔了她一眼。
“得了得了，我現在說了啊。”她玩弄著手中的絹帕，絹帕上的鳶尾花格外耀眼，“昨天幕兒的事情把老爺嚇著了，之後老爺算是看明白了，能保護幕兒的呀，隻有我們的少爺呢。”
蘇萊歸怔了怔，漆黑的瞳孔微微一緊。
舟姨娘笑了笑，嫣紅的指尖指向了蘇萊歸，“你瞧瞧把他給樂得，都不會說話，連眼睛都直了呢。”
蘇幕遮此刻可冇這麼好的心情，甜橙色的唇瓣似乎也失去了潤澤，“姨娘，爸爸到底說什麼？”
“還能說什麼，大概是想要讓你們兩個人趕緊訂婚呢！”
“訂婚？！”蘇幕遮驚得一下從沙發上站了起來，下意識地轉頭看蘇萊歸，蘇萊歸也是一臉震驚，旋即便又有了淡淡的笑容。
蘇幕遮搖了搖頭，正欲開口，卻見舟姨娘輕輕點住了她的唇，“幕兒這可是你父親的決定，而且你與萊歸自小一起長大，嫁給他還不用搬出去，這不是很好嗎？”
她默了默，眼光驟然間黯淡下來，蘇萊歸倒也不說話，雖然心裡明白蘇幕遮的想法，但這樣到手的機會恐怕是不會再有第二次了。
他頓了頓，道：“謝謝父親與姨娘的成全。”
“幕兒，你呢？”舟姨娘定定地看著她。
她狠狠地吸了一口氣，“太突然了，我……我要出去轉轉。”
“那我送你……”
“不用了。”她搖了搖頭，語氣微涼，轉身便就跑了出去。
秋日的空氣，帶著一絲微微的沁涼，深入進了她的骨髓中去。遠處的教堂反複念誦著同樣的誓言，新郎新娘麵上掛著不知悲喜的笑容，她抹了抹眼角，突然覺得自己不過是養在花瓶中的蝴蝶，前方看起來是萬般明媚，但出口卻小到不能再小。
“小姐，要去哪裡？”黃包車夫停了下來，問道。
她跨上車去，揚了揚手指，“去警察署。”
落葉紛飛，路人行色匆匆，抑或慢慢悠悠，秋風徹底地刻畫出了蕭瑟與寂寞，沉默不語的背後是五彩繽紛的顏色。
她靜靜地瞧著，直到呼吸漸漸急促與紊亂，這才收回了目光。
“小姐，到了。”
她打賞了車夫幾個錢，便就往警察署內走去，還未走幾步，便聽見身後那如輕風般的聲音。
“幕遮。”
她怔了怔，轉過頭去，這時她才發現天空中飄起了細小的雨絲，慕止然撐著一把黑色的傘，如遺世獨立般站在道路的另一邊。他輕輕揚著唇角，氣息清晰如竹林，微風流轉，他的眸光隨著輕輕遊走，掩映了一片清輝。
“你怎麼……”
“你想問我怎麼出來了？”他走到她身邊，幫她撐起傘來，唇角的笑容依舊清淡如常，隻是多了一絲人間的喜悅。
她點了點頭。
“本來隻是做做樣子，問的差不多自然也就放我出來了。”慕止然無聲地看著她，隻一眼便看出了她的異常，頓了頓，才道，“發生了什麼事嗎？”
她咬了咬唇，眸光瞬間黯淡下去，“今天姨娘同我說，要讓我和萊歸哥哥擇日訂婚。”
他瞳孔微微顫動，麵上那笑容卻是一塵未染的。